“有多大?”莫斯问。
“乒乓球。”
最后,莫斯的父亲成功地把气球弄进了儿子的咖啡杯里。莫斯试着往下吞,但卡在了嗓子眼。
他父亲慌了。“儿子,吐出来给我吧,”他乞求道,“我物归原主就是了。”
“不行,爸爸,我不能啊。”他说。他解释说,海洛因不是给他自己的,“有别人要”。
他爸爸有点迷糊了:别人是什么人?
莫斯看到一个警卫注意到了这里,赶忙说该道别了。
“这么就见完了?”他父亲问。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莫斯说。于是,他父亲把警卫引开,而莫斯则扒开衬衫,把毒品塞进了肛门里。他说,从警卫身边走过去以后,他把“货”给了麦克的一个手下。
第二天早晨,莫斯躲在院子里的看台后面吸毒。突然,他感觉有个硬东西顶在了后脑勺,吓得他趴在了地上。“我想要起身,”莫斯后来做证说,“但我一直在挨踢。”
麦克的人让莫斯不准起来。
“我做错什么了?”莫斯问道,“我做错什么了?”
后来,一名雅利安兄弟会的预备成员问麦克,他为什么要袭击莫斯,抢走他的那一份毒品。据说,麦克的回答是:“去他的小崽子。”
海洛因涌入了利乌沃斯。狱方称,1995年,犯人中检出了超过一千二百例海洛因阳性。一名犯人估计,百分之四十的犯人都吸毒。“海洛因弄得人死气沉沉的,”利乌沃斯的一名犯人说,“吸了冰毒以后呢,你会乱蹦乱跳,醒着的时间比平常要长,因为晚上睡不着觉……海洛因呢?没错……你都感觉不到疼了。”
狱方称,由于供给稀缺加上需求量特别大,外面一克海洛因只要六十五美元,到了利乌沃斯就能卖一千美元。一名前委员会成员告诉我,仅仅一家监狱,一年时间,兄弟会的进账就有五十到一百万美元。正如一名联邦调查局探员所说:“算算数就知道了。”
随着帝国版图的扩张,麦克也似乎越来越“失控”了,他的一名前同伙说。帮规禁止兄弟会上层人员使用海洛因。然而,多名预备成员说,麦克会在自己的牢房里用“针管”吸毒。这是一种自制注射器,一般是用从医务室偷来的针和拔出笔芯的圆珠笔制成的。据称,他会跟兄弟会里的心腹坐在一起用自己的方式进行裁决——包括杀人,犯人们将当时的氛围称为“海洛因迷乱”。
迈克尔希尼后来相信有人在告密,向外界提供对他不利的证据。据预备成员供认,有一天麦克放话给手下,说他已经发现了内鬼:布巴·莱格。莱格是一个很受信任的预备成员,兄弟会里大部分文身的活都是他做的,几个月前还跟麦克合过影。一名目击者说,有一天在隔间里,扎格突然拿出刀,开始捅布巴。扎格是麦克手下的一名预备成员,据说他很想赶快交上投名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布巴哀求道。鲜血从布巴的胸口流出,他踉跄地走到隔间的铁门前,狠命敲打,想引起警卫的注意。警卫发现情况后,扎格至少又捅了布巴五刀。布巴很快一命呜呼。
目击证人说,他们当时看见,麦克的一个手下拿出另一件武器(磨尖的牙刷),放在布巴旁边,伪装成他先动手的样子。后来,据说迈克尔希尼执行了一条兄弟会的铁律,要求目击者集体做伪证。一名预备成员说,迈克尔希尼当时是这么跟他讲的:“你自己选。要么撒谎,要么去死。”杀人事件发生后,迈克尔希尼把头发剪了。在一份字条里,他教了扎格该怎么做:“你一定要自辩。”他接着说:“咬住,死死咬住。找到律师以后,马上叫他来找我,找我之前什么都不要做……明白了?跟他强调,必须先跟我见面,然后你才会信任他……暗号是‘玛丽,玛丽,正好相反’。”
扎格获刑二十七年,后来腿上多了一个三叶草文身。但是,当局从来没能证明,杀人的命令是迈克尔希尼下的(不过后来还是定了走私毒品罪)。调查期间,一个出人意料的事实浮出水面:告密的人并不是布巴。
“这工作可没写在岗位描述里。”格里高利·杰斯纳说。这位助理联邦检察官站在洛杉矶联邦法院外的一个装卸站台上,把箱子搬上一个老式木头推车。箱子一共有十三个,里面装着他调查到的雅利安兄弟会卷宗的副本。干着干着,一层汗出现在了他浆得笔挺的白衬衫上。他是一位数学家的儿子,带着点书卷气。“我不是斗士型的,”他说,“我不是马西亚·克拉克。”他从来没读过约翰·格里森姆的小说,庭审的间隙倒是经常拿塞万提斯和大卫·福斯特·华莱士的书出来看。
他把箱子们推上了楼,偶尔还会撞到墙上或者门上,然后把它们摆在了一张木制的长会议桌上,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些材料只是关于起诉书里的一桩谋杀的。不算什么。”
杰斯纳是1992年开始调查烙印的。当时,在加利福尼亚州伦博科的一家联邦监狱里,一名死刑犯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的牢房里,是被勒死的。杰斯纳负责此案。执法人员对这种案子大多不太上心,称之为i.,即nohumansinvolved的简称,意思是“不涉及人类”,因为被害人跟罪犯一样不值得同情。而杰斯纳则努力在众多伪证中间杀出一条血路。他盯上了几名目击证人。他们说,雅利安兄弟会之前杀过一个帮内成员,一条原因是他爱上了一个同性恋犯人。兄弟会走私“小孩”由来已久,而且有些成员确实会用性服务来交换庇护。但是,同性恋在帮内被视为软弱的标志,违反了兄弟会的法则。“他犯了在楼梯上亲吻的错误。”杰斯纳说。
杰斯纳能够证明,一名兄弟会新成员走进了同伙的牢房,用床单缠住对方的脖子,把他活活勒死。同时,还有一个人负责按住脚。然而,杰斯纳意识到,自己的工作对整个帮派起不到打击作用。就像之前那几次孤立的审判一样,可能反而起到了巩固它的作用。据说,这名新成员后来在牢房里挂了一张被他杀死的人的照片,就像奖状一样。周年纪念日还开了监狱酒庆祝。
随着对这种暴力亚文化的深入了解,杰斯纳发现,雅利安兄弟会犯下的罪行根本无法确切统计。一方面,立案侦查的案件太少了。另一方面,许多其他帮派的同伙也被卷了进来,比如脏白男孩帮和墨西哥黑手党。通过对监狱内整体暴力情况的考察,我们能够一窥当时的情形。一名监狱社会学家将这种情形称为美国监狱内的“犯罪强奸团体高潮”。根据美国司法部的最新统计数据,2000年有五十一名犯人在监狱内被杀。此外,上报的犯人互殴事件达三万四千余起,犯人袭击警卫事件也有近一万八千起。强奸普遍存在。一份涵盖四州监狱的研究估计,至少有五分之一的犯人遭受过性侵。
杰斯纳后来开始深挖与雅利安兄弟会相关的数百件暴力犯罪案件。他有一个搭档,叫麦克·哈鲁阿拉尼。哈鲁阿拉尼是酒精烟草武器管理局的探员,父母分别是日本人和夏威夷人。杰斯纳有多温和,他就有多胆大。杰斯纳想找办法打进烙印,但他越是调查,就越是感觉这个帮派不能用常规方法去侦破。杰斯纳告诉我,他一直在问自己:“这些人以杀人为荣,你要怎么才能阻止他们呢?这些人已经接受了法律制裁,被判处了无期徒刑,你还能怎么阻止他们呢?”
进入九十年代,为了起到一点威慑作用,也为了保护其他犯人,雅利安兄弟会的几乎所有高层领导人——包括“男爵”——都被送进了超高度安保等级监狱,这些监狱在当时还是新生事物。犯人都被关在单人牢房,几乎整天都被锁在里面。用一名帮派成员的话说,见不到“新鲜的土地、植物和阳光”。锻炼是在一个室内的笼子里,每次一个人。吃饭是从一个洞送进去的。几乎没有任何人际来往。
至于希尔夫斯坦因,早在1983年杀害狱警克拉茨时,就已经身背多重无期徒刑。这时,监狱管理局在利乌沃斯监狱给他单独设了一个区,关在一个汉尼拔·莱克特那样的笼子里。虽然希尔夫斯坦因还在继续创作素描,但他已经多年不被准许使用梳子或牙刷了。八十年代末,记者皮特·厄利去看他的时候,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已经长得老长了。“他们想让我发疯,”他对厄利讲,“他们想要指着我说,‘看,快看,我早就告诉你了,他是个疯子’……我入狱的时候并不是杀人魔头,但在这里面,我学会了仇恨。这里的疯狂要拜警卫们所赐。他们在喂养着每个人心中盘桓着的野兽……他们每次拒绝我打电话,拒绝别人来看我,把灯一直开着的时候,我就想捅死克拉茨,同时会心一笑。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去悔改,去祈求宽恕了,因为我能感受到内心深处有仇恨、愤怒在滋长。”
杰斯纳告诉我:“在烙印的传说里,希尔夫斯坦因已经成了耶稣基督一样的人物。”
即使在这种条件下——某些民权团体认为,这样做违反了人权——雅利安兄弟会依然在发展壮大。成员内部发展出了复杂精巧的交流方式。他们会把字条丢进连接相邻牢房的管道。他们会在铁窗上敲摩斯电码。他们会强迫清洁工传“风筝”。他们会对着通风管小声用“卡尼语”交谈,这是一门复杂而有韵律的暗语。(“开瓶器”的意思是“警察”。)此外,老大们在外面有一群女性崇拜者,她们会通过探监和通信的机会充当信使,在帮会成员之间传递消息。一名参与该帮派非法活动的女性后来声称,她患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在狱方协助下,杰斯纳开始调查一系列密信。有些信看上去是空白的。后来,分析员用烙铁加热信件,然后放在紫外线灯下,字母就会显现出来,显示出联邦调查局一份秘密报告里所说的“秘密消息”。密码学家分析了一封这样的信所用的“墨水”,发现是用尿液写成的。信息本身也令人困惑,是用密码写成的。“他们会用某个词指代某个东西,”一名前帮派成员说,“如果他们对你讲‘有人要在村里盖房子’,这里的关键词……是‘村里’,因为……它的意思是‘谋杀’。”
杰斯纳团队花了无数个小时在拆句和重组上。他渐渐明白了消息的套路:“小男孩”是“行”的意思,而“小女孩”是“不行”。有一天,狱方截获了一封兄弟会理事t.d.宾汉写给“男爵”的字条。上面写着:“我当爷爷了,我儿媳妇生了个八磅七盎司的小男孩。”(welliamagrandfather,atlastmyboy'swifegavebirthtoastrappingeightpoundsevenouncebabyboy.)杰斯纳觉得,这里的“八磅七盎司”指的可能是数字187,也就是《加利福尼亚刑法典》第187条“谋杀”。生下来的小孩是男的,表明批准了谋杀行动。接着,分析师注意到,有几个字母带弯笔,就跟长了小尾巴似的。比方说,“八磅”(eightpound)里的字母e、g、n和d都有花体式的卷曲。密码里面似乎还有密码。
经过详细检查,当局认定这封信采用了双字母密码,一种由十七世纪哲学家弗朗西斯·培根发明的加密方法。根据字母选择的方式,它要用两套字母表。普通的c代表字母表a,花体的c代表字母表b。调查人员沿着这个思路过了一遍字条,按照字母表顺序给每个字母归了类,得出的结果却是一大堆无意义的字母,好像全都是雅利安兄弟会的首字母缩写:
bbbaaaaabbabaaabababbabaaababaaabaaabbbababbaabbaaabbaabba
bbbaabb……
但是,杰斯纳说,当分析员们把这些a和b分成五个一组来试图破解时,他们意识到,每组可能代表一个字母。于是,ababb就是a,abbab就是b,以此类推。密码终于破解了。字条的内容是:
已确认克里斯对dc动手的消息。(confirmmessagefromchristomoveondc.)
警官们知道,dc代表dc黑人帮。它也是一个监狱帮派,雅利安兄弟会刚刚对它宣战。但是,等到警方破解密信的时候,两名关押在宾夕法尼亚州刘易斯堡的黑人囚犯已经死在了自己的牢房里:一人被捅了三十四刀,另一人则被捅了三十五刀。
兄弟会开始精心策划谋杀,即便在最高安保等级的监狱中也能成功。他们开始跟敌人亲善,目的是有朝一日“让他们永远沉睡”。在鹈鹕湾,关系好的人可以申请住同一间,于是他们会想办法跟想杀的人成为狱友。“关键就是欺骗。”一名将狱友勒死的兄弟会成员承认。1996至1998年,鹈鹕湾的兄弟会成员谋杀了三名囚犯,还涉嫌参与其他三起杀人案。
在很多情况下,管教系统的人员似乎无力阻止帮派作恶。在佛森监狱,在把兄弟会领袖跟普通囚犯隔离开之后,帮会成员开始无差别袭击强奸犯和恋童者,以此表示抗议。最后,狱方只好把领袖放了出来。实际上,若干监狱官员还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在这座位于科罗拉多州的超高度安保等级监狱,一名狱警被控加入了雅利安兄弟会。在鹈鹕湾监狱,两名狱警被发现鼓励帮派分子殴打恋童者和性侵者。一名地方检察官发出了警告:鹈鹕湾监狱的工作人员无力终结“恐怖统治”。
到了九十年代中期,杰斯纳说,帮派规模已经太大了,不得不任命成员专门负责某块事物,比如“安全部”和“毒品部”。从利润上来看,雅利安兄弟会与意大利黑手党或者外面的大毒枭从来没法相提并论,但论残忍的名声,那倒有的一拼。它拥有全国训练最精良、最冷血无情的杀手。在监狱系统内部,“男爵”的声望如日中天,甚至罩着新入狱的意大利黑手党老大约翰·戈蒂。根据当局报告,1996年7月,一名黑人囚犯在马里昂监狱袭击了戈蒂,打得他满脸都是血。这位黑手党领袖似乎对监狱里的暴力没什么准备,于是请“男爵”帮他解决袭击自己的人。兄弟会似乎对此很看好。据称,“男爵”曾用手语跟同伙谈杀人的价码。但是,还没等行动实施,戈蒂就死了。
在这个时期,杰斯纳终于下定了决心。要想扳倒烙印,只能采用当年警方对付意大利黑手党的办法:rico法案。通过该法案,政府能够从上到下将犯罪组织一网打尽,而不是只抓一两个具体成员。用哈鲁阿拉尼的话说,目标就是“斩掉头颅,而非打击躯干”。
在一次大胆的行动中,杰斯纳决定将帮会的几乎全部高层领导送上死刑台。“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他告诉我,“我认为,即便很多人反对死刑,他们也会认同这个特例。这些人在铁窗后多次杀人,我们实在没有选择。”
杰斯纳缓慢而系统地推进着工作,争取目击者,破解密信,收集刑侦证据等。与此同时,他还要小心“睡客”,也就是假装与当局合作,实际目的是打进调查内部的帮派分子。在之前的一次调查中,联邦调查局的探员报告称,他们担心一名告密者可能“实际上是雅利安兄弟会的阴谋,旨在渗入证人保护计划,并确定政府保护的证人居住的地点”。
随着兄弟会的壮大,它的野心已经不止于高墙之内。虽然许多领袖都被判了无期徒刑,而且不允许假释,但是有些成员被假释出狱了,这正是当局长期以来担心的。“大部分雅利安兄弟会成员迟早都会被假释或刑满出狱。帮派成员是终身效忠的。要是以为他们从此与兄弟们再无瓜葛,那真是太天真了,”一份解密的联邦调查局报告中写道,“他们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出了狱,就要关照里面的兄弟。如果不这么做,那个人出来以后就会被杀死。”由于烙印有能力在铁窗后活动,这份联邦调查局报告提出,应当警惕“这些帮派分子能够在几乎不受监管的情况下做出的事情”。希尔夫斯坦因本人说过:“大部分兄弟迟早都会走出这个地狱。就算是条狗,年复一年地被欺负,笼子最终打开以后也会咬人的。”
1995年3月24日,鹈鹕湾监狱的大门终于为罗伯特·斯库里打开了。他是著名的雅利安兄弟会成员,持枪抢劫犯,时年三十六岁。除了几个月以外,他之前的十三年都在监狱中度过的,在“地洞”里的时间也不短。对一名雅利安兄弟会成员来说,他算得上矮小了:身高刚过五英尺四英寸,体重不过一百五十四磅。但是,他在牢房里以偏执狂式的锻炼闻名。他不停地做“波比运动”——站直,倒下做俯卧撑,然后跳起。
布兰达·摩尔是一名孤独的三十八岁单身母亲,曾长期与鹈鹕湾监狱的犯人通信。在这个过程中,她成了雅利安兄弟会的一名女性信徒。斯库里走出监狱大门时,是她开着自己的卡车去接的他。斯库里穿着浅灰蓝色的运动裤、运动衫和针织帽,兜里有两百美金。斯库里之前给摩尔写过多封带有挑逗意味的信。有一封是用粉色信纸写的,内容是“我们心意相通,一切外界破坏都无所遁形”。在另一封信里,他写道:“我会永远陪着你,因为你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亲密无间。”
走出监狱后,两人开车去了海滩。斯库里一边沿着海岸线走,一边捡拾贝壳。但是,第二天他就拿到了一把枪管被锯短的霰弹枪,和摩尔启程沿着101号高速公路一路向南,目的地是圣罗莎。斯库里获释六天后,两人在午夜停在了一间酒馆旁边。一辆警车在他们的皮卡后停了下来。一名五十八岁的副警长拿着手电筒走过来,斯库里于是端着霰弹枪跳了出来。副警长将双手举过头顶,斯库里却朝他两眼之间开了枪。
现在,雅利安兄弟会不仅在监狱里杀人不眨眼,在外面也毫不犹豫。此外,它还把非法活动延伸向了街头。1999年,“男爵”给一名刚获得假释的成员写了多封信件,其中说道:“我们特别需要有人更进一步,把三叶草播撒到墙外去吧!!!”这里的“三叶草”指的是他们帮内的标志。据称,该帮曾安排获得假释的正式成员和预备成员参与贩毒、走私军火、持枪抢劫和杀人活动。部分鹈鹕湾监狱的犯人被发现在规划抢劫据点。
同年,一名获释的知名帮派成员走进了一名毒贩的家里。这名毒贩住在棕榈泉市,给兄弟会的利润分成不够数。目击者告诉警方,这名兄弟会成员拿出.38手枪,在毒贩胸部和头部开了五枪,对房间里的每个人说,这是为北边鹈鹕湾的“伙计”(雅利安兄弟会)干的,还警告说每天都有新的兄弟被放出来。
一年之后,在一封伪装成法院挂号信的信里,烙印谈到了“买下仓库、办公室和一大片地”的计划。这封信的作者是一名即将出狱的兄弟会成员,他接着说:“我要搞一个藏书丰富的法律图书馆、台式电脑、打印机、健身器材、台球桌、大屏幕电视、工具齐全的汽车和自行车车库、手球场,等等。它将成为烙印的庄园……所有外边兄弟的大本营。”
几乎同时,一名资深知名兄弟会成员密报当局称,在科罗拉多州的超高度安保等级监狱中,有帮派成员找到他,请他为制造炸弹提供技术协助。他得知,帮派正准备对全美各地的联邦监狱发动恐怖袭击。“这太离谱了,”他拒绝了,然后对当局说,“他们在讨论汽车炸弹、卡车炸弹和邮件炸弹。”
就在兄弟会从容地准备暴力转向之际,杰斯纳发动了联邦法警。帮派成立近四十年后,发现自己正身处重围。
针对烙印的一次早期庭审安排在伊利诺伊州的本顿县,法院身处密林中央,距离马里昂监狱大约三十英里。法院建在一片圆形空地上,不远处有十来家破败的砖房店面。有的店已经关张了,有的还贴着打折告示,看上去也离倒闭不远了。
一起独立的兄弟会涉嫌谋杀案也由美国联邦检察院南伊利诺伊分院负责,这起案件同样是杰斯纳苦心撰写的起诉书的一部分、庭审于2003年9月开始,主要人物是大卫·萨哈基安。他是迈克尔希尼最害怕的同伙,曾经因为一名囚犯打篮球时撞了他一下,就下令活活捅死对方,可谓轰动一时。他被指控于1999年马里昂监狱爆发的种族战争期间,指使两名预备成员谋杀时年三十七岁的银行劫匪泰瑞·沃克。萨哈基安及两名预备成员都面临着死刑指控。以此类推,洛杉矶庭审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在那里,杰斯纳计划让四十人受死,包括迈克尔希尼和“男爵”。
本顿审判只涉及一名兄弟会正式成员和两名预备成员,然而,联邦法警还是把整座建筑都团团围住了。外墙周围摆上了水泥路障,在这座法院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进入之前,我必须经过两道金属探测器。
在十来名黑衫黑鞋的法警押送下,被告身着脚镣手铐,走进了审判庭。萨哈基安身穿宽松长裤和短袖衬衫,都是灰色的。他什么都大:手大,肚子大,倾斜的长脑门也大。在旧照片里,他留着不羁的大胡子,绰号“野兽”就是这么来的。现在他剃成了山羊胡,显得他的脸更大了。
他的妻子来到了旁听席。她坐下的时候,他还冲她眨了眨眼。她告诉我,两人是二十五年前认识的,此后的二十三年里,他都在监狱里蹲着。她名叫佩蒂特,一头金发,蓝色的超短裙下露出了匀称的双腿,身上的香水味很重。她正坐在他身后,庭审期间一直在做笔记。她对我讲:“他们一直跟我说,他是雅利安兄弟会的头头,他把人支使得团团转。但是我不信。他连我都指挥不动。”
一名病理学家上了台,检方在大屏幕上打出了沃克尸体的照片。尸体摊开在一张金属桌面上,胸前有血迹,眼睛睁着,从定住的嘴巴来看,死前似乎有话没说完。病理学家描述了各处刀伤,接着指向心脏的一个洞——此处为致命伤,他说道。
没有一个被告抬头看屏幕。除了法警和萨哈基安的妻子外,旁听席上空无一人。被害人家属无人到场。杰斯纳告诉我,大部分受害人早就被社会抛弃了。他们死的时候,很少有人会在意,甚至无人问津。“我觉得自己有义务捍卫这些无人捍卫的人。”这是他的原话。
休庭结束后,据说当年紧紧压住受害人的被告,现在竟然不肯走出拘留室。法官命令法警强行把他带出来。萨哈基安一跃而起,说用不着。“如果我回到那里,”他威严地说道,“他也会出现的。”最后,一名法警走进拘留室,把被告送回了审判庭。他故意走得很慢,盯着检察官。“你看什么!”他喊道。
六名法警迅速围住了他。他坐下时,突然搬起椅子,砸向一名探员的小腹。恢复秩序后,一名曾帮他捅伤多名黑人犯人的囚犯走上了证人席,萨哈基安的手指开始在椅子扶手上来回摩擦。证人每提出一次指控,他似乎就把椅子抓得更紧了些,指节都攥得白了。终于,他朝证人席上的我看了一眼,说道:“他说的都别信。他就是个胡说八道的脏老鼠。”
“别这么说话,亲爱的。”他妻子说。
“我就是打个比方。”他说。
几名囚犯之前对当局说,他们愿意站出来,但是也感到害怕。一个人说,从他背叛兄弟会的那一刻起,他的家人就受到了威胁。另一个人提供了证据,在牢房里时不停地拨动着玫瑰念珠。他说:“我要祈祷自己身上不会出现七十五个窟窿。”
杰斯纳坐在洛杉矶总部的办公桌前,准备审前动议。在等待本顿法院得出判决结果期间,他不仅要为一场审判做准备,而可能是五六场。四十名被告同时现身一个审判庭的话,安全是无法保证的。确保被告人身安全本身就是一大挑战。大多数犯人——包括“男爵”和迈克尔希尼——都被关押在洛杉矶外西谷拘留中心的单人牢房里。在有些被告身上发现了毒品和隐藏起来的剃须刀。
由于害怕帮派“清理门户”,杰斯纳将几名兄弟会成员关到了其他监狱。在一封信里,“男爵”告诉另一名帮派成员:“对我们来说,或许有必要更进一步,彻底审查每名成员的个人特质和坚定程度。组织现在有某些严重的腐化分子,可能会演变成不治的癌症!”他还说:“把他们从地球上清除掉是当前的第一要务!”
杰斯纳说,他知道帮派正在试图控制局面,但他对庭审结果持乐观态度。“我不敢说会不会有别的组织取兄弟会而代之,或者兄弟会内部有新领袖崛起,”他说,“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们成功了,这就是释放了一个信号:雅利安兄弟会杀人不受罚的日子结束了。”
杰斯纳起身向审判庭走去,出席一次审前听证会。他穿着一件黑色正装,对他的小体格来说有点太大了。有人担心他已经被“放进了帽子里”,也就是被定为了暗杀目标。我问他是不是这样。
他脸色一白,说道:“我不知道。”他后来又说了句:“这顶帽子可是不小。”
联邦检察院已经加强了对他的安保,包括准备一处附近的安全停车场。他的一名同事在妻子反对后退出了这个案子。“我确实担心,”杰斯纳说,“担心是免不了的。”
他停了一下,看看我。他说自己不能停下,那是不对的。“我不相信抢了便利店就应该被判死刑。我不相信监狱里的人应该被分成捕猎者和猎物,”走进审判庭前,他又加了一句,“我不相信我们的司法制度就是这样的。”
——2004年2月
雅利安兄弟会案最终有近三十人被定罪。该帮的两名最可怕、最强大的领导人——巴里·米尔斯和t.d.宾汉——谋杀罪、共谋罪、诈骗罪成立。但是,陪审团在是否判死刑的问题上僵持不下,两人最后被判无期徒刑,不得保释。在大卫·萨哈基安一案的初审中,陪审团在他是否指使了对泰瑞·沃克的谋杀的问题上意见不一。此案后来重审,判定有罪,处以二十年有期徒刑。在其他帮派领导人上,检方也没能促成死刑判决,之后便撤销了对迈克尔·迈克尔希尼的指控。他预计于2035年出狱,届时为七十八岁。
原文为shh,也有“鱼”的意思。
美国连环杀手,曾创立邪教,拥有众多女性教徒。
美国检察官,负责辛普森一案。
《沉默的羔羊》系列犯罪悬疑电影中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