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视线移到了对面,果然有个秃头,戴着金边的眼镜,50多岁的样子,拿着份报纸,显得很有文化。
“他真是你的校长?”
“没错,还有,坐在他旁边的是我们教导主任。”
的确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坐在秃头身边和边上的人在窃窃私语。当他的目光扫到这张桌子的第三个人的身上的时候,令他大吃了一惊,原来是他们单位的经理,就是和那教导主任说话的那个,他怎么也在这里?他又仔细地看了看,没错,虽然烛光并不明亮,但是他的脸是绝对不会认错的,原来经理也失眠了。
他急忙把目光移开,而且把脸侧了侧,以免让经理发现他也在这里。他的心里暗暗吃惊,怎么今夜似乎许多人都失眠了,难道真的是图兰朵所说的“今夜无人入眠”?他有些鬼鬼祟祟地悄悄巡视了整个咖啡馆一圈,仔细地看着每一个能够被他看清的脸。
首先他看到了一个本市的足球队员的脸,没错,肯定是那家伙,上一轮的比赛里他还进球呢,原来这人也是个“泡吧”的老手,若是把这个新闻卖给报纸或许能赚点钱
然后,他见到了一个戴着墨镜的年轻女人,坐得离他很近,他一眼就看出了,她是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主持一个休闲节目,最近非常红火的,她似乎是故意不让人们认出来,独自喝着咖啡,却终究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的视线扫到了最靠门的一张桌子的时候,发现了一张让他意外到了极点的脸,那张脸也很熟悉,经常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虽然离得较远,但是那张平日高高在上的脸让他太过于敬畏了——市长。是的,他现在发现的是这座城市的市长大人的脸。
市长坐在最靠门的位子上,显然他属于来晚了的人,不断有人低头从门里进来,一不小心就会碰到他,但他一点都不介意,只是笑笑,别人居然也没注意到市长的存在。市长好像是独自一人,与他同桌的人都没和他搭话,他一个人喝着咖啡,脸上很安静,悠然自得的,与平时在电视上看到的作报告的他有些不一样。
他的脑子有些糊涂了,难道市长也失眠了?也许他们白天工作太忙了?或许是微服私访探察民情?哪有半夜里出来暗访的?他实在想不明白,不敢再看别人了,只能自己闷头喝着咖啡。
咖啡馆里的人越来越多了,许多人站着喝着咖啡,过道和走廊里也全挤满了人,几乎没有一点可以活动的空间了。虽然他们都秩序井然,但狭小的空间里到处都是人们呼出的气,非常浑浊,令人窒息的感觉,虽然开着空调,却一点用都没有,他的后背流下了许多汗。但人们似乎对此不以为然,对炎热和浑浊的空气有着很强的忍耐力,平静安详地喝着咖啡或轻声地谈天说地。
忽然之间,在拥挤的咖啡馆里,有人叫了一声:“戏,开始了。”
那声音不太响,但却非常有穿透力,咖啡馆里所有的人都听清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大约40岁的男人,他没有看到男人到底是谁,只是从拥挤的人丛里发出的。
“戏,开始了。”那个男人又叫了一声。
咖啡馆里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来,甚至包括音响里反复播放的女高音。然后,人们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站起来向门外走去,他们走得不紧不慢,虽然拥挤,但却没有乱,依次鱼贯地走出了咖啡馆的门。第一个走出去的,自然就是坐得最靠门的市长,然后在人群中,他看到了他的经理,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孔,最后,是他身边的中年人和少年,大约10分钟以后,整个咖啡馆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眼前是空空荡荡的,一切又恢复了宁静,地上也很干净,所有的桌椅都还在原地,桌上的咖啡杯们还在冒着热气,就像是等待着主人的啜饮一样,烛火也依旧燃着,只是不再摇晃了,总之没有那种常见的散场后的一片狼藉。刚才的热闹与人丛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一个大房间里,瞬间空旷起来的感觉其实是很糟糕的。他的心里就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一样,变得空荡了起来,潮湿而又泥泞,这让他的心跳加速,他的手有些抖,放下了杯子。再看看窗外夜色中的街道,还是有许多脚步在人行道上匆匆而过,他突然有些害怕。他有了一种被人们抛弃的感觉,他们都走了,却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个失眠咖啡馆,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正当他要站起来的时候,却发现柳儿已经坐在了他的面前。
“图兰朵呢?”他真的有些着急了。
“她出去了,今夜不会再回来了。”她淡淡地回答,她的脸架子比图兰朵略小一些,看起来也比图兰朵小几岁。他重新仔细地看着她,现在空旷的咖啡馆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烛火继续摇晃着,他的心里暗暗动了几下。
“好了,不说她了,说说你吧。”
“我没什么可说的。”
“你叫柳儿?是不是?”
“一定是图兰朵告诉你的。她还告诉了你什么?”
“你认识我?”他把头靠近了她。
她停顿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真的认识我?”他有些不相信。
接着,她立刻就准确地说出了他的真实姓名。
他暗暗吃了一惊:“你认识我,我现在承认了,但我不认识你。”其实他是无法肯定。
“事实是,我认识你,你也认识我。”
“我和你很熟悉吗?”
“是的,可以说,非常熟悉。”她点了点头,最后四个字从她的嘴里慢慢地说出,带有一些暧昧的口气,使得烛光的舞动更加阿娜。
“非常熟悉?”他使劲摇了摇头,然后问,“我想知道我们两个是什么时候认识的?16岁,还是18岁?”
“是5岁。”
他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柳儿,你说的到底是15岁还是5岁。”
“不是15,而是5。”她特意伸出了手掌,把五根手指摊开在他面前。
“你是说我们5岁就认识了?”他接着想当然地说,“然后我们6岁的时候又分开了?”
她摇了摇头说:“你一定不相信,我们从5岁一直到20岁都认识,中间从来没有间断过,我们之间非常非常熟悉,熟悉到我可以说出你后背上长的那颗痣。”
他不禁吓了一跳,连这个都让她知道了,难道?他不敢想了,只能问她:“你是说我们两个从小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差不多吧。”
“除了青梅竹马呢?我们还有什么关系?我是说某种复杂的关系。”他不想把话明说。
“复杂的关系?是的,的确是有过复杂的关系,毕竟我和你太熟了,几乎天天都能见到,肯定是会产生复杂关系的。”
“嗯,那么我们之间是否还纯洁?我是说,有没有过分的事情发生过,在你我两个人之间。”
“过分?不,我们是纯洁的,很纯很纯,这是非常好的事情,越是纯洁,就越是永恒不变,你说呢?”
“也许吧。我不知道,可是,我记不清你了,我记不清你的脸,记不清你的名字,记不清你的声音,记忆里混混沌沌的,难道,是我失忆了吗?”他有些痛苦了。
“不,你没有失忆,你会记起我的,你一定会的。”她向他伸出了手,他抓住了那只白白的手,就像抓住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
她的手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他轻轻地说:“我相信你,柳儿。”
柳儿不说话,只是对他会意地微笑着。
他又想起了什么,继续问她:“柳儿,图兰多和你很熟吗?”
“对,就像姐姐和妹妹一样。”
“那么,她向你问起过我的真名吗?”
“没有。问这个干什么?”
“好的,那么下次如果图兰朵向你问起我的名字,请你不要告诉她。”
“为什么?”
“不为什么,能答应我吗?”
柳儿点了点头,她把眼睛靠近了他,那双眼睛像无底深渊一样让他猜不明白:“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永远都不把你的名字说出来,有月亮作证。”
他笑了起来:“这里看不到月亮。”
“不,我看到了。”她另一只手的手指指着头顶。
他仰起了头,果然看到了月亮,原来失眠咖啡馆的天花板是玻璃顶棚,可以直接看到夜空,在夜空的中心,他看到月亮正在云朵中徐徐穿行着。
正当他看得出神的时候,柳儿却向他笑笑,说:“走吧。”
“去哪里?”
“戏快开始了,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到底是什么戏?”他不明白。
“快走吧。”柳儿站了起来,她的手还被他紧紧攥着,于是她用力地把他拖了起来。他没想到她的力气那么大,与她的身形很不相称。
他跟着她,走出了咖啡馆。在出门之前,他又回头看了失眠咖啡馆一眼,空空荡荡的桌子,即将熄灭的烛火,还有墙上的画,画中那些安睡着的人们平静的脸庞。
月亮又躲进了云中,咖啡馆外的马路上,照样漆黑一片,他费了很大的劲才隐隐约约看出了手表上的时间,快凌晨2点了。他能听到从他和柳儿的身边有许多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此起彼伏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柳儿好像对此无动于衷,依旧快步地向前走去,他们的手还拉在一起,否则他们会走散的。月光明亮了一些,他的眼睛也渐渐适应了黑暗,他逐渐看清了一些周围的人。男男女女的,穿着各种衣服,什么样的人都有,他还是无法看清他们的脸和表情,但他们都很安静,偶尔有人窃窃私语几声,低到只有自己能听清。他也有些害怕,于是对柳儿说:“我们去哪里?”
柳儿回过头来向他笑笑,却不回答,黑暗中她的眼睛闪烁着某些光芒,还是像一只夜行的小猫。安眠路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她带着他拐了弯,其他的人们也在这里拐弯,从路口的其他方向,还有许多人向这里过来,无数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色中响起,回音缭绕在四周的大楼间,回环而上,似乎飘荡到了天上。
人越来越多,不时有路边的大楼把大门打开,拥出几十个人涌进马路上的人流。人们似乎已经不管什么交通规则,大家都走到了马路的中心,混杂着,穿梭着,黑夜里,他看不到一辆汽车经过,他想,也许当人失眠的时候,汽车总是在做着好梦。又拐了一个弯,另一支人流汇入了步行的队伍,现在人们似乎不再拘谨了,他们显得有些兴奋,有的年轻人开始奔跑,追逐,大声地叫嚷,但大多数人还是保持着秩序。几个路口以后,他发现马路上黑压压的都是人流,潮水般地向同一个方向奔流而去,就像是节日里的海洋。路上已经很拥挤了,柳儿紧紧地拉住他的手,握得他的手有些发麻,他们贴得很近,以免被冲散,柳儿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在微笑着。
终于,他随着人流抵达了市中心的广场,他惊奇地发现,在这凌晨2点的时分,这座全市最大的广场上居然全都是人。他们那一股人流就像是一条大江汇入了大海一样,冲入了人群中。广场上所有的照明设施都打开了,灯光通明,照得他的眼睛有些难以适应。在黄色的灯光下,他和柳儿在人群中向前挤去,他看到周围的人们有各种各样的表情,他们都似乎在期待着什么,虽然拥挤,但不乱,都保持着比较好的风度,人挤人的时候也能做到礼让三先和互相打招呼。而且人们还对女人、小孩和老人特别客气,主动为他们让道,所以柳儿走在前面还不太吃力。
他们用了大约10分钟的时间才挤到广场的中心,他发现面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舞台。他很吃惊,因为昨天路过这里的时候,还没有发现这个舞台,显然这个临时舞台是刚刚搭建的。无数的人群挤在这个舞台四周,从近到远,整个广场上的人们都围绕着它,而各条通向广场的大街小巷,人流还在继续往这里涌来。
正当他站在舞台的脚下近距离看着舞台奇特的布景时,突然发现手中好像少了什么东西,柳儿的手,柳儿的手不见了,柳儿不见了,他的手心里空空如也。他感到自己被什么重击了一下。
“柳儿……”他大声地叫嚷了起来,再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四周张望,黑压压的人群,黄色的灯光,柳儿的踪影早被人的海洋吞没了。他觉得今夜不能失去柳儿,他真的着急了,他真的愤怒了,是谁夺走了他的柳儿?
他再次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叫了起来:“柳——儿——柳——儿——”声音穿透了人群组成的墙,直飞天空,在空中盘旋着,悠远不绝。
“柳?儿?你叫的到底是柳还是儿?”身边的一个中年妇女不解地问他。
“是柳儿,她是我最熟悉最亲密的朋友,她和我走失了。”刚才叫得太响,他的嗓子有些哑了。
“原来是这样,她是你爱的人吗?”妇女又问他。
他看着那个长得像他妈妈的妇女,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因为他到现在依然记不起当年那个青梅竹马的柳儿,可是,他又觉得柳儿是真实的,好像柳儿确实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爱人。他终于点了点头。
“小伙子,我来帮你找吧。”中年妇女深呼吸了一口,然后大声地叫起来,“柳——儿”
她的声音更加响亮,是标准的女高音,若是能够从小接受声乐训练,说不定真能做个歌唱家。“柳——儿——”高高地飞上了天空,又以迅疾的速度坠落下来,天女散花一样散落在广场上的每一个角落,这回所有的人都听清了。
旁边又有人插嘴了:“你在叫什么?”
中年妇女回答:“我在帮这个小伙子找一个叫柳儿的女孩。”
“噢,我也帮你找吧。”于是,这个人又对着旁边的一个老人复述了这句话,老人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又对着身后的一个小女孩说了一遍,女孩一听,紧接着又向身后的人把话传了下去。就这样,这句话一个人接一个人地传了下去,一直传遍了整个广场,最后,变成了简单的几个字——“柳儿,你在哪里?”
于是,整个广场上都响起了这句话:柳儿,你在哪里?
从所有人的嘴里发出,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老人的,孩子的,幽雅的,粗俗的,高八度与低八度,就像一首重声大合唱的歌,如果真要给这首歌起一个名字的话,就叫《寻找柳儿》。
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想到,在这凌晨2点多,自己的一声高呼会换来广场上人们的异口同声的呐喊,他听到这些呼喊此起彼伏,就像波浪一样,却不知疲倦,一浪又一浪地拍打在小岛般的舞台上,拍打在海岸线般的广场边缘,又倒灌进了江河似的街道里,向整个城市的腹地奔涌而去——柳儿,你在哪里?
正当这个声音在这巨大的城市上空环绕的时候,从广场上的喇叭里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戏,开始了。
又是这个声音,转瞬之间,广场上的人们立刻鸦雀无声了,就连他也屏住了呼吸,把目光锁定在了舞台上。舞台上打起了一盏巨大的灯,灯光通明地照亮了舞台的一角,整个广场都能看清那个耀眼的一角。在这被照亮的一角里,出现了一个古装的女人,她头上戴着高高的珠冠,洁白的长袖飘逸,七彩的裙裾轻舞,从容不迫地向舞台的中心走去。灯光跟着她,一直到了舞台正中,那个女人涂着鲜艳的口红,脸上也抹了一层白白的粉,尽管这样,他也一眼看出了她是谁——图兰朵。
她是图兰朵,他的网友图兰朵,一个多小时以前还和他在失眠咖啡馆里说话的女人。她很漂亮,虽然那脸上厚厚的化妆掩饰了她真正的美,但这让她的舞台气息更加浓烈了,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也更重了,宛如是从天上下来的,是从古代的壁画里走出来的。
她在舞台的中心站立着,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扫视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她好像在寻找什么,终于,当她的目光与他的目光相撞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她看着他,是的,她找到了她所想要找的,她微微点了点头,谁也不知道她是在向谁示意,除了他以外。
音乐响了,很轻的音乐,但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了,是民乐的声音,好像有笛子,还有笙和箫,就像她穿的衣服。她开始在音乐中歌唱——
今夜无人入眠。
全城难以安眠。
不眠夜,今夜是不眠夜。
谁都无法逃脱失眠。
来吧,全都来到这里。
来看这场戏。
献给失眠者。
献给亘古不变的夜晚。
今夜,我想知道。
你们中的一个人的名字。
他真实的名字。
他,现在就在你们的中间。
他是谁?
“他是谁?”广场里所有的人都和着她富有激情的声音一同发问。那声音震耳欲聋,让他脆弱的神经难以承受。他盯着图兰朵的眼睛,但她的眼睛却不再看他,她看着广场的远方,看着这无边无际的人群,看着这神秘的夜空。
出来吧。
你站出来吧。
说出你的名字。
你会得到回报。
她继续放声高歌,她的嗓音富有磁性,悦耳动听,说不清那究竟是哪种唱法,总之这歌声令人陶醉。扩音器使她的声音传了很远,她的目光依然扫视着远方。他有些害怕了,她是在说他吗?还是戏中的情节?他想后退,但后面是人与人组成的墙,他一步都动不了,他有一种被囚禁的感觉,束手就擒,无法动弹。
今夜无人入眠。
谁来唱这首歌?
谁?谁?谁?
站出来。
站出来吧。
说出你的名字。
唱出你的歌。
“唱出你的歌。”大家又都一齐高呼,他们都很兴奋,他们希望听到那首歌,他们希望那个人能够站出来,说出自己的名字,唱出他的歌。他在心里问自己:什么歌?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歌,难道真的是该由他来唱?
台上的图兰朵威严地看着广场上的人们,静静地等待了几分钟,当她看到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于是,她不再唱了,而是在音乐声中独白了两句:
你不说。
有人会说。
音乐瞬间停了下来。接着,他看到舞台上又亮起了一盏巨大的灯,在灯光下,出现了三个人。旁边两个是男人,赤裸着上半身,脸上各自戴着一副“傩”的面具,面目狰狞,张牙舞爪,而且他们的腰间都佩着一把剑。两人手里都拿着铁链子,链子里套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女子低着头,头发散乱,看不清她的脸,她穿着一件全身白色的衣服,被两个男人拖到了舞台的最前面。
其中的一个从后面拉起了她的头发,于是,她的头抬了起来。
他惊呆了。
柳儿,那个女子是柳儿,柳儿穿着白色的衣服被铁链子锁着正跪在台上。怎么是柳儿,原来刚才柳儿不是走丢了,而是被他们掳走了。他在人群的最前面,清楚地看到了舞台最前面的柳儿的脸,她也许被虐待过,不,要救她下来,要救她。
他刚想冲出去跳上舞台的时候又停住了,他意识到,现在台上是在演戏,一切都是一场戏,戏是假的,都是假的而已,柳儿不过是戏中的一个演员而已。他不能冲上去破坏了一场好戏,他为自己的悬崖勒马而庆幸,继续站在原地观看着。
台上,图兰朵走近了柳儿,两道光束汇合在了一起,更加耀眼夺目,她高声地问柳儿:“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
柳儿看着她,却不回答。
图兰朵继续靠近了她,低下了头,用另一种温柔的声音说:“好妹妹柳儿,告诉我,你那青梅竹马的朋友的名字?”
柳儿笑了笑,终于回答了:“好姐姐图兰朵,他的名字叫无名氏。”
他的心里被什么揪了一下,瞬间好像被打倒在地的感觉,原来戏中的那个人真的是他自己,而柳儿还在为他保守秘密。
台上的图兰朵继续追问:“不,柳儿,无名氏不会没有名字,他有名字,你知道他的名字,他真实的名字。”
“好姐姐,他真实的名字我当然知道,但是,他不愿意把他的名字告诉你,我答应了他,无论如何,不会把他的名字说出口的。”柳儿的回答让他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激。
图兰朵终于表现出了失望的神色,她摇了摇头:“难道他的名字那么重要?”
“是的,因为月亮已经为我作证了,我不能,违背我的诺言。”柳儿微笑着回答。
他不禁又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已经完全摆脱了云朵的纠缠,向这座失眠的城市放射出清辉。
“柳儿,你会为他付出代价的。”图兰朵狠狠地说,“用刑。”
旁边戴面具的男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来一副刑具,然后把这东西套在了柳儿的手上,接着,两个男人开始用力地拉起了这东西。他看到柳儿的十指被这东西的竹片挤压,扭曲,变形,柳儿的双手在颤抖,她的额头开始流下汗珠,她的表演太真实了,让人难以分清真假,以至于台下有几个善良的人昏了过去。
图兰朵在一旁说:“柳儿,你受不了这酷刑的,说吧,说出来吧。”
柳儿流下了眼泪,在强烈的灯光下,那些泪珠晶莹剔透,而他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了。柳儿在极度的痛苦中轻声说:“放开我,放开我,我说。”
台下的他点了点头,心里暗暗道:说吧,柳儿,只要你不承受痛苦,我的名字无关紧要。
图兰朵也点了点头,说:“放开。”
两个男人立刻把刑具从柳儿的手上撤了下来,把那根铁锁链也从她的身上拿走了。
图兰朵继续说:“好妹妹,你终于回心转意了,说吧。”
此刻,音乐又在广场上空响起了,柳儿点了点头,然后说:“姐姐,你听好了,月亮作证,他的名字是——”
忽然,柳儿飞快地伸出手,从身边那个男人的剑鞘里抽出了剑,然后,把剑送进了自己的胸膛。
血流如注。
他惊呆了,他忘记了这是表演,这只是一场戏,他挣脱了人群,跳上了舞台,他推开那两个男人,一把抱住了柳儿。那把剑,还插在柳儿的胸口,血还在不断地往外喷涌,柳儿的表演相当逼真,一动都不动地躺在他的怀抱里。柳儿的身上都是血,他的身上也都是血,血在舞台上蔓延,流到了图兰朵的鞋子上。
图兰朵的表演也很忘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惊讶与痛苦,她看着他和柳儿,接着后退了几步,不小心摔到了舞台下面,人们把她搀扶了起来,但她却冲进了人群中,人们给他让了一条道,她拼命地跑着,直到跑出广场,跑进这座城市中的某个盘根错节的小巷深处。
在舞台上,那两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聚光灯对准了他和柳儿,柳儿白色的衣服已经被染成了红色,人们想也许是表演用的红药水用得过多了。她的头发还是披散着,像瀑布一样垂下,在他的臂弯里。
忽然,舞台上又多了一个人,那个人走到了他和柳儿的身边,然后,对广场上的人们缓缓地说:“在此处,作者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戏,演完了。”
他回过头来,看清了那个说话人的脸,市长,是我们的市长。市长说完以后,一言不发地走下了舞台。接着,广场上所有的人开始散场,来时,像潮水,去时,也像潮水。很快,原先的人山人海已经渐渐地萧瑟,人们又向着各条街道走去,他们回家了。
10分钟以后,广场上已经空无一人了,除了他和柳儿两个。巨大的灯依然开着,强烈的光圈笼罩着他们,宛如白昼。
既然,戏演完了,那么,柳儿也该醒来了,他轻轻地叫着柳儿,柳儿却还是静静地躺着。血,不再流了,他轻轻地把插在柳儿胸口上的剑拔了出来,扔在了地上。他继续唤着柳儿,柳儿还是沉默无语,直到,柳儿火热的身体渐渐地变凉。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巨大的广场上变得死一般寂静,只有夜风肆无忌惮地在广场中横行着,拂过他的脸颊,让他的身体也一同变冷了。
他依然抱着柳儿,他觉得这只是一场戏,柳儿总会在戏完了之后醒来的,所以,他不担心,他一点都不害怕,他相信柳儿会回来的。
几个小时以后,巨大的灯光熄灭了,东方的天空中,开始出现了一些红色的光芒,半边的天变成了紫色,天空现在美极了,月亮还继续挂着,看着他和柳儿。
今夜无人入眠。
他自己又复述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他看着柳儿平静的脸,他渐渐地开始记起来了。他记得在5岁的时候,有一个叫柳儿的邻家小女孩,他们从小到大,都在一起,他们共同成长,一起长大,非常熟悉,非常亲密,他们有过复杂的关系,但却保持了纯洁的接触。是的,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百分之百真实,他终于记起柳儿了,一点不漏地记起了她。
然后,当东方的太阳即将在楼群中升起以前,他抱起了柳儿,走下了舞台,他对柳儿说,你总要走下舞台的。他们向这座城市的深处走去,赶在夜晚被白昼代替之前。
戏,演完了。
写于2001/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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