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所多玛的第121天

人间下:拯救者 蔡骏 第1页,共2页

2010年,12月24日。

终于,车队浩浩荡荡开出"狼穴",直接前往机场,将我送上天空集团的公务专机。

无论我的中国区助理白展龙,或是全球助理史陶芬伯格,都没有与我随行出发,只有几个贴身保镖和一个男秘书。

再过两个月,所多玛共和国的第一桶原油,将要由天空集团输送到港口----第一船原油当然是出口往中国。

天空集团已在所多玛国投资了数百亿美元,油田钻井系统以及配套设施,都是世界最先进最昂贵的,当然产油之后的回报也是最惊人的。如今集团正值多事之秋,牛总泄密案件东窗事发后,数千亿美元亏损浮出海面,震惊整个财经界与银行团。鉴于集团资金链即将枯竭,如果最近没有重大利好消息,便可能撑不过今年春节,遭到银行团债主们的起诉,甚至被美国政府宣布接管----到时我纵有三头六臂也救不了天空集团。

所以,我必须前往所多玛国,提前向全球宣布这个世界最新最大油田的投产消息----即便第一桶油无法立竿见影,但足以挽救银行团对集团还债能力的信心,更可能激起国际原油市场的价格波动,导致原油价格指数大幅下跌。这对美国霸权控制下的中东石油资源,将是一个沉重打击。

最近的人生不在地底就在云端。十几个小时的漫长飞行,当我再度睁开眼睛,发现飞机正在所多玛国降落滑行。

第二次降临这片黑色大陆,地下滚动着黑色黄金,在黑皮肤的机场人员指挥下,飞机终于停稳。相比上次看到的破败景象,现在的机场焕然一新,漂亮的航站楼正紧张建设----未来第一流的产油国要有第一流的机场,全部投资来自天空集团。

停机坪上还有一架c130运输机,数辆武器精良的装甲车,以及一百多名龙精虎猛的雇佣兵,早已在机场迎接我----大多仍是那次突袭总统府的将士们,他们将要护卫我前往所多玛国首都。明天,也就是2010年的圣诞节,我将代表投资方天空集团,与所多玛国的民选总统,共同向全球发布油田投产的消息。

那将是振奋人心的时刻。

所多玛国总理亲自到机场迎接我,出于对东道主的尊重和礼节,这回我没有坐装甲车,而是坐上了总理的黑色奔驰车----也是我们提供的。

总理曾经在西方国家留学,一路不停地说着流利的英语,感谢天空集团对他的祖国的贡献。他已为我安排了所多玛国唯一的五星级酒店,紧挨总统府所以绝对安全,那也是天空集团投资的产业,上个月才开张试营业。

机场到市区一路上忐忑不安,但愿明天一切顺利。视线穿过辽阔的热带草原,眺望遥远的油田,几组高耸的井架闪着灯光,将从此改变这个国家的面貌。

夜幕降临,月亮升上非洲的天空,总理兴奋地对我说:"圣诞快乐!"

"什么?"

总理惊讶道:"今天是12月24日,平安夜啊!"

"哦!我都忘了!"

我拍着自己的脑袋,大概闷在"狼穴"地下太久,完全忘了地面的时间。尽管洋人的节日与我们中国人无关,但今天是美国的重要假日,纽约总部都已人去楼空。

不过,明天对外公布油田投产也是个好时间,给世界经济送上一份圣诞礼物。

由我的装甲车开道的车队,缓缓驶入所多玛首都。为迎接我的来访,街道两边都被清理过,站满全副武装的警察和军人,几乎看不到平民出没,也没有任何圣诞节气氛,只有那些低矮破烂的建筑,才显示真实的人间。

抵达总统府旁边的五星酒店,最醒目的就是天空集团标志。酒店里布置得很有圣诞气氛,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从美国空运而来。大堂里聚集许多西方记者,纷纷对着我们拍照,被我的保镖粗暴地推开,以免暗藏刺客。

总理径直将我送入房间,竟像服务生似的毕恭毕敬,这让我很尴尬----难道把我当成一百多年前西方殖民主子?我断然拒绝他的好意,说想自己单独休息一下,总理只能满脸遗憾地离去。看来这些前殖民地的人民,仍然残留不少被殖民的奴性,总觉得外国老板高人一等,非洲人就该为他们做牛做马。

算了,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许多中国同胞的潜意识里又何尝不是如此?

改变一个国家的外表很容易,但要改变一个民族的精神,却需要艰苦的努力。

独自在房间用过晚餐----所有食物和水都是专机运来,主要担心有人下毒。我站在改装过的防弹玻璃窗前,俯瞰整座破败拥挤的首都。就像所有第三世界国家的城市,可以看到大片的贫民窟。

忽然,我心血来潮地打电话给保镖队长:"我想去贫民窟看看,给我安排一队黑人保镖。"

立即遭到队长劝阻,说这里的黑夜非常危险,即便没有刺客藏身,也可能有其他暴力犯罪活动。但我坚持要出去看看,我不是来掠夺资源的新殖民主义者,我想认识当地平民的生活,最真实的生活,而不是官方展示给我们看的。

当我坚持己见之时,任何人都不敢阻拦我。半小时后,十名黑人保镖已就位,另有所多玛国数十名便衣警察,伪装成当地人的样子。我没办法冒充黑人,趁夜色戴上帽子和墨镜,很不起眼地夹在一群黑人中间。

平安夜。

贫民窟,到处是摇摇欲坠的木板房子,路边大队野狗在争食死尸,此起彼伏小孩的哭闹声,某些小巷深处偶尔响起枪声。还有更多人无所事事地闲逛,拦路抢劫看起来不算赤贫的人。经过一片难得的空地,顶上挂着一盏很亮的灯,下面是几十个小孩。他们穿得破破烂烂,大多瘦小干枯,明显营养不良。不知从哪响起刺耳的喇叭声,是一段节奏很快的音乐,接着是童真般美好的声音。那些孩子沉醉在歌声中,跟着节奏一同起舞。我身边的美国黑人保镖,竟情不自禁晃动起双腿,看到我严厉的目光又安静下来。我却出乎意料没有骂他,轻声问:"这是什么歌?"

黑人保镖真敢说话:"老板,您不知道吗?这是迈克尔·杰克逊的《thriller》,我小时候最流行的歌。"

原来是mj的歌,看来很适合这里的孩子,他们血液里埋着激情的种子。果然,好几个孩子跳起了"月球步",每个人都穿着平底鞋,在一块平滑的水泥地上,舞步酷似mj的标志动作,凌波微步般在地面上飘浮。无论我怎么仔细观察,都弄不清是怎么做到的?这些孩子的动作棒极了,不但脚下的舞步,还有几个标志性动作,就像唯我独尊的mj复生。

我和黑人保镖们都很感兴趣,在围观的人群中鼓掌。许多人跟着孩子们跳起来,点燃整个贫民窟的热情,对于贫穷的孩子们而言,这才是最好的圣诞狂欢。

隆隆的音乐声停止,周围人们渐渐散去,只有那盏大灯照亮清冷的空地。

我对黑人保镖耳语道:"你去问一下,是谁教那些小孩跳舞的?"

便衣警察带着一个小孩过来,向我翻译:"晚上十点,这里常有个蒙面人出现,教孩子们跳迈克尔·杰克逊的舞蹈。"

现在是九点五十分。

我决定留在这个地方,等待传说中的蒙面人出现。保镖们分散到四周,不要让别人感到异常,反正只剩下几个小孩了。

十点,从对面小巷里,钻出一个穿着破旧休闲西装的男子。一块深色纱巾蒙住他的脸,露出一双黑色眼睛,还有双眉之间白色皮肤。

他提着一台录音机,放到角落里揿下按钮,旋即响起迈克尔·杰克逊的《dangerous》。几个孩子围到蒙面男子身边,他搂住孩子们说笑片刻,就让大家散开空出一片舞台。

先摆了个特别姿势,等待音乐放到合适时间,他来了个mj的招牌动作。浑身每个关节都动了起来,就像回到全世界瞩目的舞台上,跳起惊为天人的神奇舞步。"月球步"对他来说是小意思,更多高难度动作轻松地做出。同时,他唱出一长串歌词,完全压倒录音机里的声音----分明就是原声嘛!

我和保镖们都惊呆了,所多玛国首都贫民窟里,偏僻空旷的黑夜中,眼前的蒙面男子竟唱出了mj特有的声音,无论假声还是真声,都无与伦比的相象,就像孩子般纯洁,穿破非洲黑色的天空。

黑人保镖惊叹道:"迈克尔!?他就是迈克尔!1993年,那年我十二岁,参加了超级杯中场休息的表演,我就站在他的身边----这就是他的声音!"

真的是mj?传说中的诈死逃亡?还是上天恩赐的复活奇迹?抑或以假乱真的模仿秀?

回到无人喝彩的灯光下,在一群孩子跟随学习的舞步中,录音机渐渐安静下来。蒙面男子气喘吁吁地站稳,摸了摸那些孩子的脑袋,便迅速提起录音机,退回黑暗小巷。

在保镖的贴身护卫下,我飞快地冲向小巷。、

蒙面人感觉到了我的追赶,但他跑步的速度显然不如舞步,眼看要被我追上了。

我用英语大喊:"对不起!我不是强盗!只想知道你是谁?"

但他惊慌地向旁边闪去,但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蒙脸纱巾随之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熟悉的脸庞。

保镖早就打开手电筒,照亮倒在地上的这张脸----标志性的眼睛和眉毛,因整形手术而受损的鼻子,特殊的脸部轮廓与黑发,还有被长期白斑症折磨的肤色。

然而,不同于我们在舞台上看到的mj,他脸上的肤色非常不均匀,有白有黑有黄,而非我们熟知的那种瓷白。

不管是不是我们的迈克尔·杰克逊,我伸手将他搀扶起来,却不愿仔细看他真容,以免刺激他脆弱的神经----否则他何必要戴面纱?

"你是他吗?"

谁都知道这个"他"是谁。

他毫无表情地看着我,用标准的美式英语回答:"不,你说的'他'已经死了。"

这个饱受病痛折磨的中年人,坚强地推开我的搀扶,重新站稳衰弱的身体。

不知道还能对他说些什么?也不想再追问下去,因为他永远不会给我答案,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没入手电光线尽头的黑暗,就像一尊渐渐老去的神像。

大队保镖已站在我的身旁,我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果然,片刻之后,贫民窟的黑暗深处,传来一串单纯的孩子般的歌声----

刹那间,我和周围的人们都被震住,这声音并未穿越空气,而是直接传递到大脑神经末梢。仿佛回到90年代初的动荡世界,回到战火纷纷的波斯尼亚,回到屠杀妇孺的加沙地带,回到所有不见天日的灾难岁月......

然而,就是这童真的声音,让我知道自己的使命。

2010年的平安夜,没有圣诞老人,也没有狂欢大餐,只有天籁之音,响彻非洲大陆的黑夜。

我开始怀疑这是否mj的声音?甚至怀疑这是人的声音?还是天使的声音?

然而,传说中的大天使,他的名字不正是michael----迈克尔?

我,原本只是庸庸碌碌的小职员,蒙命运恩宠掌握了财富与权力。但我找到过自己的使命,在阿尔斯兰荒野中的肖申克州立监狱,又在深深的"狼穴"将这使命遗忘。现在,我已找回gnostics赋予的力量,并将矢志不渝地担负责任----就是现在听到的这首歌的名字。

stronghealtheworld/strong

strongmakeitabetterplace/strong

strongforyouandformeandtheentirehumanrace/strong

strong....../strong

strongyouandforme/strong

次日。

不到七点就醒了,酒店窗外是非洲的晨曦,整座城市渐渐复苏,迎来新生以后第一个圣诞节。目光投向那片低矮的破烂建筑----昨晚去过的贫民窟,但愿我能改变这一切。

按照原定计划,上午八点将去隔壁的总统府,与所多玛国的总统会谈。十点钟将在现场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全球公布天空集团的所多玛国油田正式投产。

我与纽约总部通了电话,史陶芬伯格说已做好准备,向全球现场直播新闻发布会,当天所有媒体都会在头版头条报道,明天的纽约股市将会掀起轩然大波。

用过丰盛的早餐,酒店服务员拿出准备好的西装,替我在镜子前打理头发,看起来颇有国家领导人风范。所有人都向我祝贺圣诞快乐,酒店为我特制了圣诞大餐,中午将送到隔壁与总统分享。

八点,昂首阔步走出酒店大门,身后跟着一大群保镖与记者。

然而,酒店门前并没有总统派来的专车,而是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黑洞洞的ak47枪口对准我。

一个表情严肃的军官走上前来,用蹩脚的英语喊道:"请大家都回酒店去!目前全城已经戒严!任何人没有通行证不得上街!"

我的一个秘书走上去说:"先生,我们是贵国总统的客人,即将访问总统府。"

"对不起!所多玛国已经没有总统了!"

军官生硬的话,像子弹撞进我的胸膛,差点让我摔倒在地,潜意识的第一反应----政变!

保镖们也感到大事不妙,立即组成人墙保护我,退回到酒店内部。来自世界各国的记者都很惊慌,但也有人拿出长枪短炮抢拍一阵。大堂就像炸开了锅,许多人想往外打电话,却发现所有线路已被掐断。再看酒店大门外边,已堆起高高的路障,任何人若想强行闯关,恐怕会被当场击毙!

不想被记者们拍到我的脸,更担心这混乱场面混有刺客。我带着几个贴身保镖和秘书,回到顶楼的总统套房。

"这是怎么回事!"我再度大发雷霆,"你们不是说好的吗?赶快和总统联系!"

然而,秘书哭丧着脸回答:"董事长,所有通信都中断了,我们没办法对外联系。"

"该死!"

就当我咆哮的同时,窗外响起一阵巨大的爆炸声,所有人都趴了下来,只有我还傻傻地站在窗前。

一个忠心的保镖将我拉倒在地----此时站在窗前非常危险,玻璃可能震碎伤害到我。

紧接着响起一连串爆炸声,然后是激烈的枪战交火声,竟自酒店隔壁,那不是总统府吗?

我推开紧紧拉着我的保镖,冲到窗前向总统府方向看去----只见这座殖民地时期的建筑,已被黑色浓烟覆盖,不时腾起红色火焰,几辆59式坦克已撞破围墙,炮管各自闪烁几下,随即半个总统府就被轰塌。

政变!果然是可怕的军事政变,那些混蛋居然进攻总统府,就在我要和总统会谈的时间----我还得感谢门口阻拦我的军官,若此刻我也在总统府,想必已成坦克炮弹下的冤魂。

既然是推翻这位民选总统的政变,那么也可能危害天空集团在所多玛国的石油项目,今天的新闻发布会是彻底告吹了!好比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砸在我刚堆起笑容的脸上。

不行,我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上次我的突击队员推翻了所多玛国的独裁者,这次我们也能力挽狂澜拯救所多玛的民选总统。

我飞快地冲出房间,来到酒店后院的停车场。这里停着十辆装甲战车,雇佣兵们已知道发生政变,全都摩拳擦掌整装待发。

总统府飘出的黑烟,已遮蔽整个酒店上空。我爬到一辆装甲车的顶盖上,对将士们大喊:"士兵们!你们都已经看到,我们的事业正在危急之中!一群邪恶的狂徒,公开践踏法律与公理,公开蔑视我们的存在,妄想把这个国家拉回原来的深渊----但这必将是痴心妄想,因为在今天在这里,有你们这群英勇无畏的战士!有你们这群伸张正义的侠客!有我们天空集团宏伟的抱负和理想!现在,就让我们拿起武器,去消灭那些卑鄙的敌人,实现我们真正的使命strong----healtheworld!"/strong

话音刚落,雇佣兵们一阵欢呼,我已唤醒他们嗜血的欲望,唤醒男人与军人的荣誉,唤醒被遗忘多年的正义。

一分钟内,所有士兵坐进装甲战车,我选择其中最坚固的一辆,指向酒店旁边的总统府。

停车场外的路障根本是小儿科,那些政变士兵不敢阻挡,看着我们一辆接一辆冲过去。装甲车轰鸣着碾过大街,所有向我们开枪的敌人,都遭到暴风雨般的火力还击。

转眼已到总统府门口,这座殖民地时期的古老建造,已被几辆59式坦克夷为平地。

正当我们的装甲车寻找敌人之时,空中响起直升机的引擎声,一阵气流掠过头顶,两辆装甲车已同时爆炸!透过狭窄的观察孔,可以看到燃烧的金属,还有被炸飞出来的人体残块----20个人就这么死了!

头顶的这几架武装直升机,还是用天空集团援助的军费向美国购买的,现在却打到了我自己头上。又有两辆装甲车遭到攻击,同样被空对地反坦克导弹炸成碎片。周围出现大队政变士兵,纷纷使用各种反坦克武器,砸向被困在总统府门前的车队。我的雇佣军无力还手,几个人冒险打开车门冲下来,即被密集的ak47子弹扫成人肉筛子。

所有装甲车都已陷入火海,只剩我的座驾勉强可以行动----这辆车经过全面改装,防护力不亚于一辆m1a1坦克。我们的车长发射了几枚防空导弹,成功击落了两架武装直升机,迫使其他直升机望风而逃。

然而,59式坦克向我发射炮弹了。车长命令调头,顶开其他被打烂的装甲车,冲破枪林弹雨的重重围困,侥幸撤回了旁边的酒店。

酒店里聚集许多外国公民,政变军队不敢擅自进攻。我的脸已被硝烟熏黑,额头还有火辣辣的刺痛,看着幸存的十来个雇佣兵,心中无限愧疚与悔恨----半年前在大西洋上的海岛,眼睁睁看着那么多突击队员死去!怎么又犯了同样错误?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水?似乎战无不胜的装甲车队,如今只剩形单影只的一辆,其余都已变成废铁,以及装满破碎尸体的棺材。

记者们纷纷拍下我的窘迫照片,我再也不阻拦他们的镜头,沉默着回到酒店大堂,面对在场所有惊恐的人们大声道:"各位!我向大家道歉,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如果政变军队打进来,请千万不要武力反抗;如果他们只是抓我一个人,就把我交出去吧----我不想连累大家的生命,更不想殃及无辜的酒店客人与工作人员。"

包括我的保镖和雇佣兵们,记者和酒店的服务生,大家一片死寂地看着我,不知是感谢我的自我牺牲,还是庆幸终于有了个冤大头可以去送死,抑或嘲笑我这个宋襄公之仁的笨蛋。

昨晚跟随我的黑人保镖,大胆地拉着我的手说:"老板,你千万不要出去!我了解外面那些士兵,他们都是以杀人取乐的恶棍,才不会管你的人道主义!我们会拼死保护你的!"

"不必再做无谓的牺牲。"我将手挣脱出来,拍着黑人保镖的肩膀说,"你们不是军人,没有义务为我战死沙场。"

他再也不敢说些什么,低下头来颤抖着肩膀,但愿这个黑大个不要为我哭泣。

不知是谁打开大堂里的电视机,只能收到本地的有线电视,总共只有一个频道。忽然,正播放的美剧戛然而止,画面变成简陋的演播间,坐着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黑人,满脸严肃地对镜头说了一长串话----当然是所多玛国的语言,但我注意到大堂里的服务生,面露恐惧地向我看了看。

电视里的军官又用英语说了一遍:"所多玛共和国的全体国民,在本国居住和旅行的外国朋友,你们好!我是所多玛共和国陆军第一旅旅长威廉·约翰逊上校,鉴于我国民选总统卢卡斯先生贪污腐败严重,向外国石油公司出卖本国资源,导致国家陷入严重危机,本人代表海陆空三军全体官兵,发起'2010黑金行动'。今天上午,爱国部队已攻占总统府。总统先生在交火过程中不幸身亡----这并非本次行动初衷,但总统必须为他的顽抗付出代价!截止今天上午十点,政府总理、议会议长、财政部长、内政部长、国防部长,以上贪污腐败集团的成员,均已被爱国部队逮捕。今天开始,所多玛共和国临时军政府宣告成立!由我担任临时政府首席执行官,本人签署第一号命令,全国戒严24小时,禁止任何人擅自上街,违者格杀勿论!望全体国民及外国朋友保持冷静克制。本人签署的第二号命令是strong----为保护祖国石油资源,我国将废除已故前总统与天空集团签订的石油开发合作协议!"/strong

听完这段冗长却凶狠的电视直播,屏幕上就闪成一片雪花。全体记者一片哗然,都用摄像机拍了下来----原本是来报道天空集团在所多玛国石油投产的消息,如今却得到另一条更具有爆炸性的新闻,也算值得这次冒着生命危险的政变之旅。

这就是我的圣诞礼物?

随后,所有镜头再次对准大堂里的我----真正的失败者!

我的脑子已全部空白,被枪林弹雨扫荡了一大片,只剩残缺的肢体与漫流的鲜血。

连保镖们都傻了眼,只是机械地抬起胳膊,阻挡那些冲上来采访我的记者。

我却像一具行尸走肉,也不回避无数刺眼的闪光灯,痴痴地坐进电梯,离开这个追悼会似的大堂。

回到总统套房,将所有保镖和秘书赶出去,仿佛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孤独地站在窗前,俯瞰这座灾难深重的城市,并不惧怕可能飞来的流弹。我看到遥远的天际线尽头,天空集团开发的油田方向,正在燃烧遮天蔽日的浓烟......

一切都完了吗?

第二天。

我还活着,却第四次成为阶下囚,代替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代替北大西洋冰火岛神秘别墅,代替长江口岩石深处"狼穴"宫殿的,是所多玛共和国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

夜幕降临,窗外是野性的月光。城市所有灯光都被熄灭,就像夜色中的热带草原,却仍不时有火光闪烁----这是自动步枪的交火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贫民窟方向燃起熊熊大火,整个城市已成为杀戮战场。

明天清晨,我将俯瞰脚下这片断垣残壁,这方大屠杀后的集体坟场,这个坠入第十九层之下的人间地狱,这座人类自私与贪婪的纪念碑。

所多玛城的第121天。

我已经被围困了40多个小时。

昨天,我和保镖们困守在酒店,无法与外界取得任何联系,无论纽约集团总部还是崇明岛的"狼穴"。就连近在咫尺的机场也音讯渺茫,那里停着我们的两架飞机,还有一批机组留守人员,恐怕连人带机都被扣押。

黄昏时分,数百名政变士兵冲进酒店,说是根据威廉·约翰逊上校的命令前来"保护"我,任何胆敢违抗者一律就地处决。为保全酒店里无辜者的生命,更不想让保镖们为我白白牺牲,我下令所有人不得反抗,向政变部队缴械投降。

出于对天空集团董事长的"礼遇",我被"保护"在原来的总统套房内。顶层房间全被政变士兵占据,严格把守每个出入口,任何人不得上到这一层。至于随行的保镖与秘书,都被押送到郊外的集中营,成为临时军政府的人质。

昨夜,我独自守在房间,门外站着数名荷枪实弹的士兵。窗户已被铁栅栏封死,我既不能打开更无力砸开。他们给我送来一顿圣诞大餐,这是酒店原定给我和总统准备的,不过已被看守的士兵吃掉一大半。虽然,我不能肯定这些食物里是否下毒,饥渴难耐时也只能大胆吃下去,唯一放心的只有我们自己留下来的饮用水。

我再度成为别人的囚徒,躲在无数枪口所指门后,度过这个特殊的圣诞节。

外面的世界已彻底变天,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者,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所多玛国的民选总统卢卡斯先生,竟在即将与我会谈之前惨遭杀害!天空集团早就调查过他的底细,知道他绝非贪污腐败头子。他在当选总统之前,曾多次参与反对前独裁者的斗争,在所多玛国享有极高声誉。

我们在石油勘探等方面,投入了数十亿美元,又给予所多玛国多项经济与社会援助----无偿援助数万吨粮食,改善了几百万人的饥饿与生存问题。建立几百座学校,为所多玛培训了几千名教师与技术人员。这个国家80%的基础设施项目、90%的医疗卫生项目、100%的农业建设项目,全出自我最近半年的投资。这是其他西方石油公司想都没想过的,他们才是掠夺资源的新殖民者!我虽不敢说是活雷锋与白求恩,但至少为了与所多玛国双赢共生。

但是,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我自己都朝不保夕,说不定很快会冲进来一伙人,随便给我安个罪名再来个审判,连夜拖去刑场枪毙。

我强迫自己不要睡着,不断在房间来回踱步,站在窗前眺望远方,只见油田浓烟持续燃烧,烧掉的不仅是无法再生的资源,还有成堆的美元,以及我最后的救命稻草。

凌晨时分,终于忍不住睡去......没想到睡到今天中午,突然被窗外爆炸声惊醒。庆幸自己还活着的同时,马路对面许多建筑都已起火,更多的士兵与军车保护酒店,到处是激烈的枪炮声。我看到数十辆坦克和装甲车,分成两拨在街上开战,几乎是面对面用炮口指向对方,接着两声巨大的轰鸣,冲天的爆炸火焰后,变成两堆扭曲燃烧的废铁。浑身是火的坦克兵惨叫着跳出来,迅速被对方枪手打死,倒在地上烧成一堆黑炭。至少有上千名士兵互相射击,其中有人穿着便服,可能是民兵或临时抓来的壮丁,还有明显未成年的男孩!巷战越来越白热化,有人打光子弹开始肉搏,还有最原始的大刀与标枪。我眼睁睁看着许多人被打死,包括躲在家里的无辜平民,没人给予廉价的同情,就像打死路边乱窜的狗!

我不相信全体军人都参加了政变,一定有忠于民选政府的部队,拒绝接受非法军政府的命令。他们想反攻总统府,夺回首都心脏地带,或者解救被软禁的我?

然而,下午五点,总统府战事告一段落,以临时军政府的胜利告终----反政变一方丢下成百上千具尸体,狼狈地逃出首都中心地带。但他们不会停止战斗,漫长的内战才刚刚拉开帷幕,整座城市充满枪声,国家已经分裂为两半。

获救希望再次破灭,孤单地坐回到床上,无聊地摆弄电视遥控器,却不小心按出画面。还是昨天那张脸,军政府首席执行官威廉·约翰逊上校,他洋洋得意地对镜头说----

"所多玛共和国的全体国民,所有在本国居住或旅行的外国朋友,你们好!现在,我代表所多玛共和国临时军政府,代表我国全体人民赋予的神圣权力,与英属维尔金群岛的matrix公司签订石油开发合作协议,授予matrix公司在所多玛共和国境内独家勘探开采石油的特权,协议有效期99年。这是我国摆脱贫穷落后的大好机会,也是给新殖民主义者的强有力还击,希望全体国民保持稳定,坚决与前政府的残渣余孽斗争,消灭所有叛乱抵抗分子,清除前政府与前总统的恶劣影响,重建美好家园!"

matrix!

果然是matrix----从昨天上午在酒店门口,士兵们阻拦我去总统府开始,我就想到了matrix,想到它背后的那个人,想到竹林月光下美丽的脸,想到丢失面具的兰陵王......

这就是他给我的警告吗?

strong"我只是不忍心看着你的灭亡,不忍心看到你横死街头。"/strong

没错,他知道所多玛国会发生政变,因为这是他亲手策划的阴谋!

但他并不是唯一警告我的人。

出发来非洲的前夜,自称无所不知的幽灵梅菲斯特先生,不也向我提出过严重警告吗?由于我对他的一向鄙视,也由于过分自信,完全忽视了他的警告----仔细想想他对我说过的每句话,似乎都有道理,而且均已得到事实证明。

难道,从此我就该听信梅菲斯特这个幽灵?

窗外不断亮起爆炸的火光,我疲倦地将窗帘拉紧,躺在柔软的床上,就像躺在铺满鲜花的棺材中,安静地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我覆盖,等待刽子手到来......

"砰!"

凌晨两点,房门终于被死神的脚步砸开。

一刹那的惊醒后,我却坦然地睁开眼睛,等待行刑队员前来热烈迎接我。

电灯亮起,闪入三个全身黑衣的蒙面男子,握着匕首与微型冲锋枪,就像特战队员戴着黑色毛线帽,只露出一双狼似的眼睛----这不是黑人的眼睛。

匕首上还带着鲜血,门外走廊响起几声枪响,轻得宛如拍苍蝇的声音,接着响起骇人的惨叫----枪口一定安着消声器!

两个蒙面汉子冲到床前,一把揪住我的胳膊,却同时回头看第三个人。

验明正身准备处决吗?

然而,我注意到第三个人很奇怪----也是黑衣蒙面,却露出一双中国人的眼睛,眉目之间全无另外两人的杀气,反是少年人才有的清秀。他的体格比旁边两人瘦小,大概还没完全发育成熟。双肩和双腿不停晃动,恐怕是第一次真刀真枪上战场。他盯着床上坐以待毙的我,眼角却微微颤抖一下,眼眶迅速发红,闪烁的目光竟让我有几分着迷。

突然,读心术捕捉到他的一段心里话----

strong"啊!他还活着!谢天谢地!他真的还活着!我不会让你有任何危险的!"/strong

明白了----他不是来处决我的死神,而是来拯救我的天使!

正对我的这位少年蒙面人,眼神激动地点头,用流利的英文对两名同伴说:"是!就是他!快点走!"

居然----居然是女人的声音!似曾相识?难道认识我?还是仔细研究过我的照片,担当确认者的角色?

转眼间,那两人已将我从床上拉起,我却执拗地挣脱双手:"我自己会走路!"

"放手!让他自己走。"

蒙面少年----不,是女子,紧张地催促一声,随即三人将我夹在中间,潜出总统套房。

门外走廊在激烈枪战,左右各有两名蒙面人,用装了消声器的微型冲锋枪猛烈射击,地上躺了几具士兵的尸体。我感到子弹从头顶飞过,三个人弯腰奔跑,随时可能中弹挂彩。

我们冲进另一扇房门,天花板挖开一个大洞,放下长长的软梯。两个蒙面男子先爬上去,我跟在后面往上爬,蒙面女子为我断后。

上面就是酒店楼顶的天台。

一阵狂风吹乱头发,原来是一架正在发动的"黑鹰",飞旋的桨叶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所幸整个城市都在爆炸与枪战中,没人注意到黑夜里的这架直升机。

三个蒙面人将我扶上直升飞机,只等待了不到二十秒,又有四个蒙面人跳上来。确认所有人员均已到位,飞行员将直升机提升起来。

我被绑在安全带内,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开楼顶,像个无助的孩子被抛上天空。巨大的轰鸣与震动中,黑夜越来越模糊,感到剧烈的头晕眼花。

底下有大群士兵冲上天台,纷纷举枪向起飞的直升机射击。但飞行员已在数秒钟内,跃升到上百米高度,黑夜彻底将我们笼罩,不用惧怕下面的ak47。除了雷达制导的防空导弹外,没有任何武器可以威胁到我们。

再往下看是一片黑暗大海,但不时亮起闪烁的光点,那是激烈交战的地方,还有些火光经久不息地燃烧着。我在穿越所多玛的天空,脚下是黑暗笼罩的非洲原野,抑或一个自相残杀的人间地狱。

机舱内的灯光照亮了蒙面人们,他们在清点武器装备,只有一人受了轻伤。他们都经过严格的战斗训练,身手敏捷枪法娴熟,不亚于我的特种兵雇佣军,才能在给敌人造成严重伤亡的情况下,几乎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

他们彼此之间互不说话,只是纷纷摘下蒙面帽子,露出一张张阳刚冷峻的脸,大多数都是欧美人,也有两个美国黑人的模样。

我始终盯着的那个人,也是确认我的身份的蒙面女子,最后一个摘下帽子。

一头黑色长发倾泻而出,接着是张年轻女子的脸----可惜,却非007电影里邦女郎式的大美女,而是一个容貌平常的中国女孩。

我认得这张脸,也记得她的名字----莫妮卡。

她。

她是莫妮卡。

她第二次来到非洲,第二次来到这个被圣经诅咒的国家,第二次感受拯救他的激动。

嘈杂震动的直升机里,终于摘下厚厚的蒙面帽,粗糙的毛线都快磨破脸皮了----虽然也不是原来的脸。

她的脸暴露在他的眼睛里。

他,这个刚被救出牢笼的男孩,再度九死一生逃过劫难的男人,惊讶地看着她平凡的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是她?不起眼的丑小鸭?竟率领一支特种部队神兵天降,她才是踩着七色云彩而来的盖世英雄!而不是他忠诚的助理白展龙或史陶芬伯格。

"你......你......究......究竟......是什么人?"

面对自己深爱的男子张口结舌,她却是好恨又好笑,强忍着不在脸上泄露,淡淡回答:"董事长,你忘了我的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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