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跑到大楼底下,胳膊才被庄秋水抓住,他高声喝道:“你要干什么?在教授面前太失礼了吧?”
尚小蝶剧烈地喘息着,表情冷酷怪异,竟让庄秋水感到几丝恐惧。他缓缓放开她的手,发觉这女孩的眼睛里有股邪恶的妖气。
终于,她恍惚地回答:“刚才,照片里的女人——strong是我的妈妈。/strong”
6月14日晚上20点40分
女生寝室。
曼丽摊着她的笔记本电脑,看“超级女生”分赛区比赛。这台最新款的sony电脑,是她的老板爸爸从日本带回来的,常拿出来给同学们炫耀。富家女总不乏追求者,除了田巧儿,她也是收到鲜花最多的一个。宋优也在旁边看“超女”视频,今天心情稍微好了些,估计考试又是全班第一。
下午刚听说一个消息,白露生前买过一笔意外伤害保险,她因特殊原因身亡,保险公司已进入理赔程序,据说赔偿金额有几十万元。同学们说白露在老家欠了很多债,这下倒可以把那些债还清了。
小蝶立即想起了“蝴蝶公墓”的哭墙,在墙缝里看到了白露许愿的纸条——
第一:我要见到我姐姐,第二:我想为我和姐姐还清所有的债务
是的,白露当然已经见到了她的姐姐——死了就能在黄泉路上见到姐姐。
现在她和姐姐欠下的债务,也因为保险公司的理赔而可以还清了。
strong白露的两个愿望都得到了实现。/strong
代价却是自己的生命!
尚小蝶越想越毛骨悚然,不到10点就爬到了铺上。
几十分钟后,下铺传来宋优轻微的声音:“你知道吗?wow在‘幽灵小溪’里发现了一具死人骨头!”
曼丽以为小蝶已睡着了:“你才知道啊?中午在食堂,几乎人人都在说这件事呢。死者是去年失踪的生物系女生,没想到隔了一年才发现她还泡在水里。嘿,还有更让人害怕的!你晓得吗,那个淹死鬼曾去过‘蝴蝶公墓’!”
宋优吓了一大跳:“真的啊?”
“她的同学们都这么说。对了,据说还有其他人也去过‘蝴蝶公墓’!比如我们寝室的白露——还有一点我搞不懂啊,你知道三年级的庄秋水吗?”
“那个帅哥?”
“对,就是他和wow一起发现了水底的尸骨。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田巧儿也暗暗喜欢过他呢。”
“嘘!别让巧儿听到。”宋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看来wow真不简单,这两天我发现她变了,和过去很不一样。”
突然,上铺的田巧儿一声惨叫,跳起来打开寝室大灯。原来一群小蟑螂爬到了她脸上!下铺的宋优也尖叫了,她床上也爬出几个蟑螂。寝室里乱作一团,蟑螂们越来越多,奋不顾身地爬到她们身上。
曼丽吓呆了,这些德国小蟑螂近年在国内疯狂繁殖,最近又在寝室里频繁出没。她拿出超市买的杀虫喷雾剂,向宋优和田巧儿身上喷去。两个女生吓得乱叫,只能用手捂着自己脸。喷雾剂确实有效,蟑螂们挣扎几下就不动了。
田巧儿惊魂未定地指着小蝶:“就是你!你不是喜欢养虫子吗?看看你带来的好东西!”
“对不起——”小蝶轻声地说,但又马上摇头,“不,这不关我的事!”
宋优忍无可忍地掀起小蝶的床铺,立即尖叫起来——床铺下竟密密麻麻地聚集着上百只蟑螂!黑色的小东西快速地爬来爬去,一见到灯光便四散开来,顺着床架爬到下铺去了。
下面正好是宋优的床铺,还是曼丽眼明手快,把杀虫剂喷向虫子们,一大群蟑螂又被消灭了,剩下的也不知逃到哪去了。
看着自己床上一大堆蟑螂尸体,宋优恶心得要吐出来了,发疯似地向小蝶大叫:“看到了吗?这些虫子都是从你床铺底下出来的——天哪!我恨死你了,你这个怪物!”
曼丽怕她们情绪失控,赶快问小蝶:“怎么回事啊?你从哪带来的虫子?”
尚小蝶已百口莫辩,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虫子。
“都是你引来的虫子,我们寝室里有了你,就永无宁日!”宋优指着小蝶的鼻子说,“还有你的金铃子,快点把它给扔掉。”
“不,扔掉它就等于杀了我!”
宋优爬到上铺去拉小蝶抽屉,小蝶把金铃子死死抱在怀中。宋优抓着她的手:“快给我,我要把它扔出去!”
“不!”尚小蝶已忍无可忍,全身血液冲上脑门,一口气在胸腔憋了许多年,终于如火山爆发了——眼前闪过黑暗中的墓碑,还有那双半透明的眼球。不知谁赐予她的力气,竟一把将宋优推下床铺,结结实实地摔在水泥地板上。
宋优一声惨叫,寝室里鸦雀无声。小蝶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依旧紧紧抱着金铃子,躲在床角轻声抽泣。
田巧儿和曼丽都睁大了眼睛,她们以为宋优摔死了,鲜血正从她的额头流出。
忽然,宋优轻轻叫了一声:“救……命……”
曼丽赶紧扑到她身上,宋优的额头撞破了,还好血流得不多,手臂和膝盖也有擦伤。
“快点送去医院吧。”田巧儿提醒了一声,她和曼丽一起把宋优抬出了寝室。
寝室里只剩下尚小蝶一个人。
她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担心宋优会不会死掉?万一她真有个三长两短——眼泪叭嗒叭嗒落到床铺上。她重新把床铺摊好,盘腿枯坐了十几分钟,期望明天醒来发现一切都梦。
或者,回到妈妈温暖的腹中。
“妈妈……”
脑中浮起上午看到的那张黑白照片,年轻美丽的妈妈对她柔声说:“小蝶,你好。”
这时,尚小蝶打开笔记本电脑,第五次登陆“蝴蝶公墓”网站。
进入首页,穿过“蝴蝶公墓地图”,她已驾轻就熟,就像来到自家客厅;而“黄泉九路”就是她家的门牌;走入地下室甬道,打开卧室房门;随着伊莲娜的歌声,看到她与1935年的《蝴蝶公墓》唱片介绍。
网页最下端有个老唱片图标,点开竟是一组照片——
不再是风姿绰约的女子了,而是一具冰凉可怖的尸体!
随着图片一点点全部显示开来,小蝶差点又从上铺摔下来,她后背紧紧靠着墙根,仿佛那些死人要从屏幕里爬出……
天哪,不是一具尸体,而是十几具尸体!有单独一个死者一张照片的,也有几个人躺在一起的,虽然全都是黑白照片,看不出血污的颜色,但那深深浅浅不同的衣服,仍看得出这是残忍的杀戮。
刚刚经历了“宋优流血事件”,又看到这些触目惊心的照片,几乎让小蝶的晚饭都吐出来。她捂着嘴巴,整个胃都在抽筋,宛如已置身于死者们中间。
闭上眼睛喘息一会儿,才把情绪慢慢平稳下来。她又仔细看了看这些照片,总共30张,每一张都可单独点开看大图片,差不多占满了整个屏幕。照片明显很老有些模糊,大概有几十年历史,但有几个死者的脸,却拍得异常清晰,光影分明的黑白照片上,栩栩如生宛如刚刚睡去。
令尚小蝶感到不解的是,照片里竟全是欧洲人的脸!
特别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女,看起来有中外混血的味道,那张脸白净而纯洁,胸口却插着一把手术刀。
难道这是发生在国外的血案?
带着满腹疑惑拉到网页最下面,她点击了一个next的标记,立刻进入了下一层网页。屏幕上又是一排加粗的字——
刚才那组照片是否令你感到不适?如果你是正常人就一定会这样的,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刺激你,只是告诉你一桩曾经轰动上海的血案:
1935年,上海叶卡捷琳娜医院发生了一起惨案。一天清晨人们发现,医院里的18个病人,全都被手术刀残忍地捅死了。而院长卡申夫的尸体也血肉模糊,死得极其惨烈!
这是一桩19条人命的惨案,死者全部系流亡中国的白俄侨民,
本案震惊了当年的全国,警方投入了大力侦破,甚至开出10万大洋的巨额悬赏,但最后仍没有明确结案。
人们最认可的一种可能性是:凶手是一个吸血鬼。
现在你会提出疑问吗?为何要把这组70年前的照片,和这个凶案的介绍放在“蝴蝶公墓”网站里?
因为,本案现场叶卡捷琳娜医院,就是今天“蝴蝶公墓”的所在地。
祝你好运!
6月15日上午8点20分
尚小蝶醒了。
女生寝室的上铺,她一动不动地蜷缩着,膝盖顶着双肘,背弯成了半圆形,就像只硕大无朋的蚕蛹。
冬眠过去了吗?
昨晚如何睡着的?笔记本电脑还捧在怀里,监视器处于节电状态——想起昨晚上了“蝴蝶公墓”网站,看到1935年叶卡捷琳娜医院的血案。往后又发生了什么?小蝶实在想不起来了,她挣扎着改变“蚕蛹”的姿势,关闭了电脑。
对面的田巧儿依然熟睡。小蝶把头探向下铺,曼丽也睡得很香,宋优的床铺却是空的。寝室中间的地板上,隐隐有暗淡的血迹。
小蝶戴上眼镜跑出了寝室。
半小时后来到学生食堂。她刚端着餐盘坐下,陆双双就出现了。可眼睛越来越难受,只好摘下眼镜来确认——
双双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小蝶把餐盘端到她跟前说:“早上好,前天——”
她不想因为一个庄秋水,失去自己唯一的好朋友。然而,一句话在喉咙堵了半天,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她又不敢把打伤宋优的事说出来,担心双双也会怕她,认为她是个带着虫子的小怪物。
“你到底要说什么啊?”双双纳闷地问。
小蝶又戴上眼镜,直勾勾地盯着双双,却发现双双长出了两个头——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结果双双长出了三张嘴巴。
陆双双都被她看怕了:“喂,你别这么看我好吗,好像在用眼睛杀死我。”
小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似乎看到了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那张墓碑上的美丽容颜……她倒在地上,镜片摔得粉碎。
周围的人纷纷围拢过来,双双惊慌失措地扶起小蝶:“怎么了?别吓我啊。对不起啊,我不该因为秋水恨你,我知道你们之间没什么的,全是我自己在瞎猜。”
尚小蝶被送到医务室,校医给她做了检查,并没发现什么异常。双双感到奇怪,为什么小蝶戴着眼镜就会头晕,脱下眼镜倒什么事都没了?
校医为小蝶检查了视力。结果让人大吃一惊,尚小蝶现在的视力是2.0,完全是最佳的视力水平——整个s大都没几个2.0的学生。
一个视力达到2.0的人,戴一副400度的近视眼镜,不头晕眼花才怪呢!
尚小蝶也觉得奇怪,怎么视力在几天内就好了呢?看着镜子里不戴眼镜的自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眼睛眉毛鼻子都和过去不一样了。
双双苦笑道:“别照了,摘掉眼镜是好事嘛,平时戴惯眼镜的人,突然摘掉眼镜是会判若两人的。”
这时,尚小蝶接到老师打来的电话:“尚小蝶!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10分钟后,小蝶独自来到老师面前。一脸怒容的老师刚要发作,却又惊讶地睁大眼睛,端详许久道:“我都认不出你了!”
小蝶想是摘掉眼镜的缘故吧,她低下头先承认错误:“对不起,昨天晚上——”
“我已经知道了,昨晚宋优被送到了医院,幸好伤势并不严重,但差一点就要缝针了。我说你是哪一根神经搭错了?”
宋优是老师宠爱的高材生,再加上白露的意外死去,老师这些天心情巨不爽,正好对小蝶大发雷霆。她认定是小蝶挑起了事端,甚至怀疑小蝶故意捣鬼,弄了很多蟑螂来吓唬室友。老师说学校可能会处分小蝶,刚和她爸爸通过电话,要好好批评教育。老师的嘴巴机关枪似的滔滔不绝,小蝶只能默默忍受,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
老师最后对她说:“尚小蝶,我对你很失望!难道你真的没救了?”
6月15日下午14点40分
庄秋水和尚小蝶在一起,他们坐上一辆公交车,赶往市中心的档案馆。
半小时前,庄秋水刚看到小蝶很惊奇,以为她换上了隐形眼镜,小蝶却说自己的视力已经好了。然后,她把昨晚在“蝴蝶公墓”网站里的发现,全都告诉了庄秋水。他立刻找了一个电脑上网,证实了小蝶所说的血案,并且,叶卡捷琳娜医院的死于那次血案中的院长也叫卡申夫。
庄秋水这才想起来,发现“鬼美人”蝴蝶的那个白俄人,不是也叫卡申夫吗?宁教授还说卡申夫后来流亡到上海,开办了一家白俄人的医院,后来神秘地死于1935年,显然就是这个叶卡捷琳娜医院!
这个网站里怎么会有这些内容——“蝴蝶公墓”网站——究竟是谁建立的呢?背后维护的人又是谁?
“我明天就去查这个网站的域名!应该可以找到服务器地址的。”
当然,最让庄秋水感兴趣的还是——
strong本案现场叶卡捷琳娜医院,就是今天“蝴蝶公墓”的所在地。/strong
如果真的是这样,只要查清楚1935年的那桩凶案,或许就可以发现“蝴蝶公墓”的谜底?
对,既然是死了19个人的血案,当时一定轰动了全上海,在档案馆里必然会留下许多记录——也只有如此才能找到拯救自己的办法。
庄秋水有个表姐在档案馆工作,正好能提供些便利条件。他刚与表姐通了个电话,便带着尚小蝶一起赶去档案馆。
他们已来到档案阅览室。表姐以为小蝶是庄秋水的女朋友,热情地招呼着她。但查档案绝非易事,从浩如烟海的民国刑事档案中,要找到1935年的一场谋杀案,恐怕要两三天的时间。所以,先从当时的新闻报道查起,因为这样离奇恐怖的大案,必然是报上的热点新闻。
果然,他们在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9月的《申报》上,看到了这样一条报道——
strong“叶卡捷琳娜医院惊天血案,19位白俄侨民命丧黄泉!”/strong
下面就是关于大案的详细报道,居然整整一版好几千字,在此简明扼要地表述:
报案人是一个上海药商,1935年9月19日清晨,他到叶卡捷琳娜医院拜访院长卡申夫,前天已通过电话确定了约会时间。医院外面是俄国墓地,药商走过便感到气氛不对,当他走进医院门洞,闻到了一股血腥之气。在门洞里的“天桥”上,他看到一具尸体悬挂着。药商惊恐万分地跑出去报案,随即大批警察赶到现场。
接下来的发现让人不寒而栗,在医院许多个房间,都发现了被砍死刺死的尸体——清点下来总共19具!有的警察没见过那么多死人,当场就晕了过去。就当大家以为这是“灭院惨案”时,却在厕所里发现了一个幸存者。她是个年轻漂亮的俄国女子,名字叫伊莲娜,是卡申夫院长的养女,在旅沪外侨中颇为有名。伊莲娜浑身是血,却没有受伤,但受到了严重的惊吓和刺激,被发现时已近乎疯癫。
19名死者全是白俄人,基本都是住院病人。死者年龄从18岁到60岁不等,有13名女性,6名男性,包括医院院长卡申夫。后经过法医鉴定,死者都是在子夜到凌晨时遇害,凶器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只有院长卡申夫的伤口除外——他浑身上下都已血肉模糊,看不出是刀伤还是咬伤,死状最为惨烈。
这桩凶案扑朔迷离,警方也一筹莫展。各大报纸也连篇累牍地报道,令社会公众感到恐慌。由于医院地处偏远,外面又是俄国墓地,引发许多带有灵异色彩的传说。甚至有人怀疑凶手就是伊莲娜,也是本案唯一的证人和幸存者。
庄秋水与尚小蝶面面相觑,翻到这份《申报》的第2版,有文章详细介绍伊莲娜——
伊莲娜·阿赫玛托娃,1912年生于俄国圣彼得堡。父亲亚历山大·阿赫玛托夫公爵是俄国世袭贵族,可追溯到1000年前的基辅罗斯时代。伊莲娜的父亲在俄国革命中死去,卡申夫医生冒死救出了她。卡申夫是沙俄军队的高级军医,沙皇亲手给他颁发过勋章。苏俄内战期间,他当过西伯利亚白俄首领高尔察克的私人医生。医生带着伊莲娜流亡到上海,在俄国商会资助下创建了叶卡捷琳娜医院。伊莲娜作为卡申夫的养女,在医生身边成长为如花似玉的女郎。她有唱歌与表演的天赋,加入一家剧团主演《蝴蝶夫人》,一夜成名,成为旅沪侨民心中的明星,万代唱片公司给她灌录了一张唱片《蝴蝶公墓》,亦是其主打单曲名。但掳获其芳心却是个中国人——上海黎氏公司的公子黎逍遥。据说卡申夫不同意这门婚事,不准血统纯正高贵的俄罗斯公爵之女,下嫁给一个中国商人的儿子。但在案发前一个月,伊莲娜还是与黎逍遥订婚了。
其余几份报纸也大同小异,未发现新的线索和突破。直到黄昏闭馆,表姐让他们明天再来查。
庄秋水和尚小蝶离开档案馆,回头看了一眼大门,里面还藏着更多的秘密,也包括“蝴蝶公墓”吗?
6月15日傍晚18点15分
s大校门口已华灯初上,庄秋水和尚小蝶坐在火锅店里。这还是他们头一次共进晚餐,小蝶局促不安地点完菜,犹豫半天才说:“双双怎么没来?”
“我没叫她,我们不是还要谈‘蝴蝶公墓’的事吗?我不想让她知道得更多。“
尚小蝶点点头:“你说得对,不该再让更多人知道了。”
上菜时庄秋水收到一条短信,他看完短信说:“学俄文的同学给我回音了,你上次把在‘蝴蝶公墓’拍的照片转给了我,那些墓碑上的俄文字母……”
“想起来了,墓碑上的文字是什么意思?”
庄秋水已经开始吃了:“第一张照片,那个断裂倒地的墓碑,名字可以译为‘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卡申夫’。”
“卡申夫!”尚小蝶几乎脱口而出,“原来他就葬在‘蝴蝶公墓’外边?也对啊,他是叶卡捷琳娜医院的院长,自己也死在那个医院里,当然也埋在那了——最后一张照片呢?真正的‘蝴蝶公墓’墓碑上的照片。”
“那个可以译成‘伊莲娜·lee’。”
“伊莲娜——”眼前又浮出那梦中见到的女子,亚麻色的头发如丝绸飘舞,正在某个黑暗的地方看着她……
“还记得白天看的档案吗,伊莲娜与一个姓黎的中国人订婚,显然后面那个‘lee’,就是她夫家的中国姓氏。”
“我还记得她墓碑上的生卒年月,1912到1936……24岁就死了……是不是……红颜薄命?”
“太难回答了,不过每个女人都想做红颜,而每个男人也都想得到红颜。”
“那你说是红颜好,还是素颜好呢?”
庄秋水更不知该如何回答,怔怔看着小蝶的眼睛,心底在说:你越来越像红颜了。
不,不能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毒药!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陆双双打来的电话:“你在哪里啊?我们去外面吃饭吧。”
“哦——现在吗?”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想被小蝶听到,“不行啊,我正在帮老师做一个课题项目,可能要半夜才结束呢。”
电话那头的双双生气了:“怎么又没空?你不会在骗我吧?”
“没有……骗你……”这句话说得有气无力,庄秋水自己也很心虚。
“哼,就相信你一次。那等明天晚上吧,今天别搞得太晚,拜拜。”
放下手机吁出一口气,回头只见小蝶死死地看着他,眼里有股说不清的冷酷。
“你干嘛撒谎?”
“我——”
庄秋水张口结舌。
“我不喜欢撒谎的男人!”她憋了半天才说出这句话,但又抱歉说,“对不起。”
他无奈地苦笑一声:“我们每天都在撒谎,一年要撒几百个谎,一辈子要撒……”
“撒——撒旦——你知道吗?当亚当和夏娃还在伊甸园里时,撒旦化作一条蛇来引诱他们,那时候蛇拥有人的身体,拖着长尾巴,还长着一对翅膀在空中飞翔。”
“人的身体?长尾巴?一对翅膀?就像蝴蝶——‘鬼美人’!”
尚小蝶冷静地点头:“‘鬼美人’不是从美女海伦变来的,而是撒旦诱惑人类时的化身。”
“‘鬼美人’就是恶魔撒旦?”
“或许吧……或许strong‘蝴蝶公墓’就是撒旦家的客厅。/strong”
庄秋水快受不了了:“不!不会的,你别胡思乱想了。”
在郁闷中吃完火锅,晚上8点,他们走出店门。
一起走到s大校门口,眼前出现了一个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
“双双——”
小蝶失口叫了出来,庄秋水也尴尬地后退了一步。
陆双双的脸色铁青,目光犀利地能杀死人。她扬起头对庄秋水说:“你在这里帮老师搞课题项目,还要一直搞到半夜吗?”
庄秋水把头扭了过去,他根本无法解释,只能转身飞快地跑开了。
双双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蝶已不再是过去那个不起眼的女生了,如今的小蝶已经有了足够竞争的资本,从最好的朋友变成最可怕的敌人。
“尚小蝶,我们还是朋友吗?”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小蝶的名字。
小蝶听在耳中也觉得非常别扭,她难过地回答:“当然,我永远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
“我可没有像你这样工于心计的朋友,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挖走别人的男朋友。你太厉害了!我过去怎么没看出来呢?算我瞎了眼睛!”
陆双双转身跑了,只留下小蝶孤独地站在路口,再次体会什么叫“无地自容”。
夜色,渐渐将她覆盖。
6月15日夜晚21点40分
孤坐在寝室里,没有人陪伴在她身边。宋优想必是请了病假回家,田巧儿和曼丽也不知去哪儿了。尚小蝶独自盘坐在上铺,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这几天她在看一本电子书,83版《射雕英雄传》里的“黄蓉”——翁美玲。当年曾红遍港台大陆的女明星,26岁为情所困走完了人生。小蝶看着她的许多照片,不禁掉下了眼泪,特别是一篇翁美玲自己的短文,标题叫《疼我的人》,结尾写道——
人世间,其实有许多东西值得我们努力拚命去追寻,不过在我眼中,我企望盼求的只有一件,就是真挚的爱情,就是一个为我而生,也教我为他而活的伴侣。莫笑我无病呻吟,我真的感到有点儿病,只因至今还未见他出现。
疼我的人儿呀,你在何方?
尚小蝶读到最后,眼眶又有些湿润了,人这一辈子究竟什么才是更重要的?
又想起晚上尴尬的一幕。无法忘记双双的眼神,又意外又失望又愤怒又嫉妒,她知道一个女孩的感觉,但她不知该怎么解释,或者本来就不能解释,就像“蝴蝶公墓”的存在那样。
一年前,尚小蝶踏入s大校门时,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陆双双,第一眼就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似乎早就相识似的。两个刚报到的新生什么都不懂,互相帮忙办完了所有事情。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才知道两人竟然同年同月同日生——这样的巧合是天注定,她们必然要成为最好的朋友。她们有许多共同的爱好,几乎无话不谈,经常并排坐在一块听课,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逛街买衣服。除了在不同的寝室睡觉外,两人简直形影不离,许多人私下传言她们有“拉拉”倾向。
不!她不能因为一个男人,而失去自己最好的朋友。
况且,庄秋水本来就是双双的男朋友。
夺走好朋友的男友,这是一件卑劣而阴险的事。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最心爱的东西,被你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抢走了,你又会怎样?——每个女孩都可以理解这种心情的。
心底反复的拉锯战后,尚小蝶终于做出了选择。
她掏出手机,给庄秋水发了一条短信——
strong对不起,今天伤害到了双双。以后请你好好地待她,她是个很好的女孩。请不要再来找我了。/strong
6月16日凌晨4点30分
尚小蝶睁开眼睛。
黑暗的女生寝室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一阵浓郁的幽香传入鼻间。故事开头的感觉,似乎又隐隐地重现,脸上还有什么东西,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感到空气在扑扇。某个红色的东西从眼前掠过,她撑着身体起来,见到了那只暗夜里的蝴蝶。
美女与骷髅!
又是它——再度于凌晨造访,这回又要带她到哪个神秘所在?
小蝶跟着蝴蝶下床,走出寂静的女生寝室,楼道里那点红色的光闪烁着,难道“鬼美人”还有萤火虫的能力?
随着蝴蝶走出寝室楼,漫步于黎明前的校园,走过空旷无人的小径,穿过学校苗圃,迎面是红白相间的夹竹桃——又一次来到“幽灵小溪”。
尚小蝶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看着夜雾弥漫的一池绿水,想象某个人会从河底浮起。
身后有一阵阴冷的风,回头只见一个白色人影。影子越来越近,直到露出脸庞。
“白露?”
她叫出了室友的名字,虽然知道白露已死去快一周了。
黑夜里的白衣女子又走近几步,与尚小蝶面对着面。仔细端详幽灵苍白的脸——不,她看上去比白露更漂亮,眼神也更忧郁,她是谁?
小蝶念出了诗经里的一段话:“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strong白露为霜/strong
不是白露,就是白霜。
对方的白衣女子给了她回应:“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你是白霜?”
小蝶念出了这个只在视频里见过的、一年前就已化为幽灵的女子名字。
暗夜里的眼睛眨了一下:“是的,小蝶。”
“你也知道我的名字?”
白霜的嘴角迷人一笑:“我知道你的一切。”
她毕竟要大上几岁,刹那就让小蝶震慑住了:“你从哪里来?”
strong“蝴蝶公墓。”/strong
“请带我去‘蝴蝶公墓’,请带我去发现秘密!”小蝶几乎是哀求的语气,“请你拯救我和庄秋水!”
白霜点点头:“请跟我来。”
说罢她转身沿着河岸向前走,穿过茂密的夹竹桃,夜色正渐渐消退,白霜的脚步越来越快,可能是担心天快要亮了。小蝶沿着河岸走了许久,第一次感到“幽灵小溪”竟如此之长,不知不觉已走出s大范围。
“小溪”汇入一条更大的河,暗夜下河水缓缓流淌,四处是泥土芬芳气味。两人沿着大河左拐,又走了很长的路,直到眼前出现高大的围墙。
子夜的墓地!
到处是散落碎裂的墓石,刻着暗淡的斯拉夫字母。她们走进一道幽深的门洞,头顶是蒙尘的玻璃,一弯新月如钩。门洞尽头是祭坛的照壁,夹竹桃在黑夜绽放,簇拥着一座巨大的坟冢。
“欢迎你来到蝴蝶公墓。”
墓碑刹那间倒下,坟墓上裂开一道大缝。
白霜指着墓穴口,柔声对小蝶说:“她在等你。”
这个“她”又是谁?
随即,白霜背上生出一对薄薄的翅膀,翩翩然飞上夜空,如蝴蝶溶化在月光里。
尚小蝶闭上双眼,继续向前踏出一步,踩在坟墓的裂缝里。脚下一片虚空,整个人坠入无底深渊。她慌张地从坟墓里爬起来,身边有个巨大的棺木,棺材盖已经打开,里面躺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子——就是“她”。
strong伊莲娜/strong
是的,这个美丽的女子正躺在坟墓中,是梦境中的梦境,还是档案中的档案?就连小蝶自己也觉得虚幻了,此刻唯一真实的就是伊莲娜。
她就像睡着了一样,表情安详而甜美,嘴角还有某种微妙的笑意,柔和的眉毛配着鼻子,就连如雪如玉的皮肤下,也隐隐可见青色的毛细血管,还有那像被风吹散了一样铺开的头发,——这是真正的亚麻色,一种最浅最浅的金色,也许她还有北欧人的血统——就像一朵颜色奇异的鲜花,绽开在她美丽的头顶。
strong永不凋谢……/strong
尚小蝶忍不住伸出手,抚摸着伊莲娜的头发,竟真的如丝绸般光滑细腻,简直随时都可能融化掉。
突然,伊莲娜睁开了眼睛。
就在小蝶吓得要尖叫时,坟墓顶上迅速合起来,她被严严实实地关在了坟墓里。
坟墓里已黑暗到了极限,眼前一丝光线都没有。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抓住了小蝶的脖子。
她尖叫着醒来——
头顶不是坟墓,而是寝室的天花板。窗外,晨曦已渐渐照亮了校园。
而在对面的床铺上,田巧儿厌恶地抬起头,又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了。
小蝶仍在女生寝室的上铺。
她艰难地支起身子,刚想要擦额头的汗,却感到手里抓着什么东西,低头看看却吓了一跳,原来手里正抓着一把头发。
strong——亚麻色的头发/strong。
颤抖着摊开手心,这撮头发静静地躺着,在窗外射来的光线下,竟发出迷人耀眼的反光。
显然这不是自己的头发,更不是寝室里其他人的头发——室友们只有曼丽染了部分红发,但绝对没有这种亚麻色。
她捡起一根发丝仔细看着,又长又细,光泽可人,对着光线看简直是半透明的。只有年轻女性才有这种头发,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似乎随时都会活起来。
究竟是不是梦?
小蝶狠狠捏了自己一把,几乎疼得叫了出来——如果手里的头发不是梦的话,那么刚才所见的“白霜”,还有坟墓里的“伊莲娜”,也都不是梦了!
低下头再看看这把亚麻色的秀发,这真是伊莲娜的头发吗?
赶紧把这些缕头发包起来,就像水面上的波纹——
strong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strong
6月16日上午9点20分
庄秋水又来到档案馆,这是跟表姐说好了的。
昨晚,收到来自尚小蝶的短信,说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低头看看台子上的卷宗,这是表姐千辛万苦找到的——1935年叶卡捷琳娜医院的血案。
由于这桩凶案相当复杂,当时的社会影响又非常大,卷宗足有几百页,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甚至夹杂许多外文。卷宗里有大量凶案现场照片。虽然已过去那么多年,这些黑白照片早已模糊不清,但那骇人的场面,仍看得心惊肉跳——而“蝴蝶公墓”网站上的这些凶案照片,就是来源于此!
看着一张张死人的脸,好像她们随时会睁开眼睛,对庄秋水说出几个俄语单词。他赶快跳过这些照片,否则会成为一辈子的恶梦。怪不得后面的卷宗里,有一名年轻的办案警察,因为无法忍受现场的凶残景象,居然回家后就吞枪自杀了!
庄秋水还发现了本案唯一证人——伊莲娜的口供记录。她是上海富商黎家没过门的媳妇,案发当天就被黎家派车来接走,此后警方只能到黎家对伊莲娜进行询问。家财万贯的黎家公子,请来最好的医生为伊莲娜治疗,两个月后才恢复了她的记忆。
伊莲娜恢复记忆后,警方立刻对她做了笔录,全部如实记录在卷宗里——
原来,横遭不幸的叶卡捷琳娜医院,还隐藏着许多骇人听闻的秘密!
医院始建于1925年,原址是一座俄国东正教堂,后来教堂毁于大火,只剩下一堵残破的高墙,还有教堂边的东正教墓地。1929年,卡申夫在丽江附近一个山谷,发现了传说中的“鬼美人”蝴蝶,他捕捉几对蝴蝶活体带回医院,从此沉迷于对蝴蝶的研究中。“鬼美人”翅膀上的鳞片有毒,饲养必须秘密而小心。卡申夫在医院后辟出一个全封闭的小院,种植夹竹桃花。他用细网线做成天棚,把整个院子罩起来,每次进出都戴上特制的口罩和手套,穿着防蜂服保护全身。除卡申夫之外,只有伊莲娜进入过小院,“鬼美人”非常喜欢她,每当她“全副武装”穿着防护服进去,蝴蝶们就聚拢在她身边,把她当作蝴蝶们的公主。“鬼美人”饲养极其成功,不断繁衍下一代。卡申夫神不知鬼不觉地封锁着消息,没有外人知道这个秘密。
医院里还有闹鬼传闻——有个年轻的女病人叫柳笆,她的父亲是白俄侨民,母亲是个中国人。柳笆患有严重的肺痨病,16岁就常住在医院了,案发遇害时仅有18岁。伊莲娜是柳笆唯一信赖的朋友,她发现柳笆有某种通灵的能力,也就是民间俗称的“阴阳眼”。
柳笆常说在半夜里,看到其它病房的某个病人的鬼魂,闯入她的病房与她告别,第二天卡申夫院长才发现,那个病人果然已死于病床之上,而同屋的病人们还浑然不知;还有一次,柳笆说有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半夜走到她床边,说自己的妻子毒死了他,几个月后,白俄侨团破获一桩凶杀案,有个寡妇承认自己勾结奸夫毒杀了老公。而早在半年之前,受害者便已埋进了医院外的俄国墓地。柳笆这些不可思议的表现,使她成了医院里最孤独的人,没有一个病友敢和她说话,害怕自己也会被那些灵魂抓住,最后被送入窗外的墓地。
而柳笆最惊人的发现是:strong医院外埋葬着一个吸血鬼!/strong
她几次说自己看到了吸血鬼,子夜0点后从墓地爬出来,穿着黑色的衣服,有一张俊俏白净的脸庞,步履轻盈地走过医院的走廊。他偶尔还会爬上外面的墙壁,到屋顶上长久地欣赏月光。伊莲娜也不太敢相信她的话,但有天中午柳笆带她来到墓地,发现了一块圆形的墓碑,上面还刻着死者的生卒年月,居然是:strong1428—1476/strong
1428年出生,1476年死去?这个坟墓里竟埋葬着几百年前的吸血鬼?伊莲娜在口供里说,20年代有个罗马尼亚棺材运到这,因为罗马尼亚人与俄国人都信东正教,也可以埋在这个墓地。最后,伊莲娜也信了柳笆的话,晚上把自己关在房里不敢出门。
庄秋水的眼睛再也受不了了,这些蝇头小字仿佛变成了一个个黑色虫卵,随时都会孵出虫子来……
6月16日下午16点30分
今天是星期五,学生回家的日子。
尚小蝶收拾好东西,包括笛子和金铃子,还有那缕伊莲娜的头发,独自离开了学校。
天空已阴沉下来,她回到自家小区后门,这里开着一片夹竹桃林。
又是这些鲜艳的花朵,她深呼吸着绿叶与花蕾间的气息,回到12岁那年——还扎着羊角辫的她,为追逐一只黑色蝴蝶,一头钻进这片夹竹桃林。爸爸早就告诫过她,这些外表美丽的花朵,枝叶里蕴藏着毒液。树叶被她碰断,浑浊的黏液从断枝流出,她这才慌不择路地乱跑,12岁娇小的身躯,在茂密的夹竹桃间穿梭。树丛下是另一个幽暗世界,她像森林中的小鹿逃避猎人追捕……
忽然,衣兜里的金铃子响起来,打断了她的回忆。
上楼梯的步履异常沉重,她知道爸爸今天提前回家,但她又害怕见到爸爸,在家门口停留两分钟,终于按响了门铃。
爸爸打开房门,看了她一眼便问:“你找谁啊?”
没想到爸爸会这么说话,难道因为老师打过电话告状,气得不让女儿进门了吗?
“爸爸,是我啊!”
“你是——”
爸爸仔细盯着小蝶的脸,满眼都是狐疑的目光,忽而点头忽而摇头,足足看了四五分钟。最后,他用充满怀疑的语气问道:“你是小蝶?”
“当然啊,我是你的女儿,我叫尚小蝶!”
“我叫什么名字?”
没想到爸爸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她简直要蹶倒过去,立刻说出了爸爸的名字:“爸爸,我只不过摘掉了眼镜,你就不认识我了?”
爸爸惊讶地点了点头:“对,你是小蝶!你都变得我不认识了。”
小蝶总算回到了自己家,疲惫地在沙发上躺下:“爸爸,我变难看了吗?”
“不不不!”爸爸连连摇头,“小蝶,你变漂亮了!老天啊,真是女大十八变,一个礼拜不见就完全变样了。刚才我开门的时候,还以为来了陌生人呢,心想这么好看的女孩,干嘛敲我的门啊。”
“我真的变漂亮了吗?”
其实,尚小蝶完全没感到自己漂亮了。
爸爸像是欣赏某个奇迹:“你长高了,脸也瘦了许多!过去你脸上有雀斑和痘痘,现在已经少掉一大半了。对了,眼镜怎么摘掉了?你的眼睛又大又亮,也比过去好看了。”
“真的吗?”
小蝶立即照了照镜子,这几天脸上确实干净了许多。但因为天天都照镜子,所以也没感觉太大的变化。而爸爸隔了一个星期才见到她,自然感到差别很大了。
本来爸爸还想好好教训女儿一顿。但看到女儿变化如此之大,也完全没有训她的心思了。他笑着说去超市买些好小菜,晚上父女俩好好吃一顿。
尚小蝶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后退几步:“你真的漂亮了吗?”
6月16日夜晚22点40分
“耶!”
庄秋水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千里之外的盖尔森基兴傲赴沙尔克体育场上,梅西为阿根廷队进了一个漂亮的球。比分令人瞠目结舌:阿根廷6:0塞黑。
这也是本周他唯一开心的瞬间。身为阿根廷球迷的庄秋水,坚信只有潘帕斯人才配得上世界杯冠军。
赢球的兴奋很快过去,他又想到了尚小蝶,还有那永远的禁区——蝴蝶公墓。
心里像压了块砖头,特别是当他掉进“幽灵小溪”,又目睹河里捞上来的死人骨头——孟冰雨——去过“蝴蝶公墓”的下场!
如果他不会游泳呢?如果双脚被水草缠住了呢?恐惧地扑到镜子前,发觉自己这些天也变了,比过去更消瘦,显然是最近饭量大减又整夜失眠的结果。
镜子里嘴唇有些发紫,据说那是死人的特征——
妈妈回来了。
作为医院的护士长,经常这样早出晚归。余芬芳看到儿子的脸色不对,人也瘦了许多,急忙拉着儿子的手问:“在学校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他从不想让父母为他担心。
“我知道你有心事!那个叫尚小蝶的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她没事了,第二天就退烧了。”
余芬芳已隐隐猜出儿子是因为小蝶的事情:“那女孩长得一点都不好看,她根本就不配你,我劝你趁早死了心!”
“妈妈,你完全误会了,而且,她现在也变了很多——”
他不敢说小蝶变漂亮了,怕引起妈妈更多的反感。
“不行,我不同意你和她交往!就算真是个美女,我也绝不允许!因为那女孩身上,有一股邪恶的东西——”余芬芳狠狠地说道,忽然眼前有些恍惚,一些碎片从脑子里呼啸而过,strong“非常非常邪恶,而且极不干净!不能靠近她,绝对不能靠近她!”/strong
这段话让庄秋水听得目瞪口呆:“妈妈,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怎么会说这种话?小蝶到底犯了什么罪孽?”
余芬芳喘了口气:“很多事我都想彻底忘掉。但是,她让我想起了一段往事——”
脑子里的碎片飞得更快,不停发出尖利的叫声,如锯齿碾过记忆的身体,回到那雷电交加的雨夜。不,天上掉下来的不是雨点,而是一滴滴暗红色的血,浑浊而粘绸……
1986年。
那年夏天,余芬芳的脸上还没有皱纹,庄秋水也才刚刚开始学说话。
现在,让我们称她为少妇余芬芳,在医院妇产科做助产士。两年前刚生完儿子,在休完漫长的产假和哺乳假后,她精神焕发地回到工作岗位上。
在即将分娩的几个孕妇里,有一个特别引人注目,余芬芳至今还记得那名字——祝蝶。
待产的孕妇大多体形臃肿,无论原本多么花容月貌,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但祝蝶仍然保持着美丽的面容,虽然体形已是标准的足月孕妇,可那张脸几乎能用完美来形容。她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白皙的肤色近乎于半透明,头发还微微有些波浪,嘴唇竟还有些性感,很像当时流行的几个电影明星。就算挺着个大肚子走出去,依旧会吸引不少人的眼球。余芬芳见到祝蝶的时候,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或许是因为她太漂亮,引起了同为女人的嫉妒心?或者担心这么美丽的事物,就像古老精美的越窑瓷器,很容易就会被打碎呢?
祝蝶的老公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长得像电影《牧马人》里的朱时茂,据说还是在银行工作的,让周围的人很是羡慕。那个男人待她非常好,但她的性格却有些古怪,在医院里很少说话——其他孕妇们都觉得她架子大,自以为是美女就瞧不起别人。但余芬芳细心观察,觉得祝蝶并不是故意摆架子,那眼神常常流露出忧伤和恐惧。虽然,怀孕期的女人分娩之前,必然会产生紧张情绪,甚至会染上怀孕抑郁症,然而,余芬芳觉得祝蝶的恐惧并非因为怀孕本身,而是别的一些原因,但祝蝶从不肯把心事说出来。
祝蝶在医院里住了7天,最重要的日子终于来临了。那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医生决定为她接生。助产士余芬芳也做好了准备,心里却忐忑不安,早晨眼皮就一直在跳,再加上这吓人的天气——传说每逢这种雨夜,这家医院的太平间就会闹鬼。
余芬芳亲手把祝蝶推进产室,已经当妈妈的余芬芳很了解祝蝶的心情,在她耳边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当时还未普及胎儿性别的预检,祝蝶夫妇也没去做过这类的检查。余芬芳问她希望生男生女?祝蝶毫不犹豫地回答生女,好像她早已经确知似的。余芬芳又问她对女儿有什么期望,祝蝶摇了摇头说:活下来就可以了。余芬芳还没见到过这么悲观的孕妇,只能继续安慰鼓励着她。
终于开始分娩了。
起初还算很顺利,无论是预产期的时间,还是白天的许多反应,都预兆着这将是一个顺产。羊水很快破裂,伴随着产妇的阵痛,胎儿向母体外的世界前进。余芬芳不停地指导着祝蝶,怎么运用呼吸,怎么减轻自己的疼痛,又怎么把胎儿顺产出来。
正当分娩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外面突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余芬芳也被吓得一哆嗦。
就在同一个瞬间,祝蝶开始大出血!
暗红色的血如黏液般流出,迅速把整张床单都浸湿了。医生手忙脚乱地指挥止血,余芬芳也被吓住了,那些暗红色的血带着一股腥臭味,气味几乎飘到外面的走廊里。在场所有的护士医生都感到恶心,就连消毒口罩都挡不住——难以想象竟是从一个美丽如花的女子体内流出的。
身体里流出了那么多血,祝蝶的面色变得异常苍白,嘴唇也成了死人般的青紫色。她全身都在痉挛,呼吸急促而困难,看起来像要窒息。余芬芳手上全是鲜血,她只能换一副手套,紧紧抓着祝蝶的肩膀,对她耳语道:“你要坚持住,医生会处理好一切的,你一定能挺过去的!”
然而,祝蝶自己都闻到了那股血腥味,她能感觉到浑浊的血浆正从体内流出,也能听到医生近乎疯狂地大声指挥。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天花板,眼眶里似乎有热泪盈盈。余芬芳刹那也被感动了,她低头俯身抱着祝蝶的脖子,先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我要死了。”
祝蝶轻轻地吐出气声,但余芬芳大声说:“不,你不会死的!”
接下来,她仍在说着鼓励的话,但自己都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又有个护士惨叫了一声,重重地晕倒在地。余芬芳回到医生旁边,她也惊呆了——在从产妇体内流出的那些血浆里,竟还有一堆半透明的小颗粒。这些颗粒就如鱼子般大小,一出来就被血液染红了。
余芬芳低头凑近了看,有几个颗粒爆裂了开来,爬出米虫般大的虫子——怪不得那个护士会晕倒。余芬芳的心脏也快裂开来了,她从没见过产妇会生出一堆虫卵!
没错,那一堆颗粒就是虫卵,虫子们正从卵中爬出来。然后快活地在血里游泳,吸收它们生命中第一口营养。
医生也被吓呆了,手中的器械掉到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奇迹般的一幕。
余芬芳再回头看看祝蝶,却发现她双眼睁大着不动了。虽然呼吸还在,但瞳孔已经放大没有任何反应。含在祝蝶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溢出,两行热泪沿着脸颊滑落,打湿了余芬芳颤抖的手指。
祝蝶死了。
第一次——余芬芳第一次亲眼目睹产妇死在分娩台上,她捧着祝蝶的头,波浪般的长发从指间流过。
再回头看看产妇的肚子,依然涨得大大的,肚脐附近的皮肤还在抖动着。
是胎儿!是胎儿还在动!
余芬芳立即冲到医生旁边,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快一点,把胎儿接生出来!”
妈妈死了,但胎儿还活着,只能剖开妈妈的肚子,把胎儿活生生地抢救出来。医生终于清醒过来,和余芬芳一同把死去的祝蝶抬上担架床。他们浑身是血地冲出产室,飞奔过狭窄的走廊,在外面焦急等候的丈夫吓傻了,他以为妻子还活着,伏在担架边和妻子的尸体说话。
余芬芳知道自己正和死神赛跑,她边跑边看着祝蝶的肚皮,那个生命正拼命地挣扎,随时都会被窒息在死亡的母体中。
几十米冲刺后,他们跑进一间空闲的手术室,把死去的母亲放到手术台上,余芬芳帮医生打开无影灯,医生拿出了手术工具消毒——死人是不需要麻醉,便切开了祝蝶的肚皮。
他做过的剖宫产手术已经有上百个,但对死人实施剖宫还属空前绝后。小心翼翼打开母腹,终于看到了那可怜的孩子——就像个虫蛹蜷缩着,两只小手不停向上捣着,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粘绸鲜血。
医生颤抖着将孩子捧出来,这“血海”中的婴儿浑身发出红光,小小的躯体还不如个猫崽子。已经有其他护士赶了过来,端来热水和育婴箱等器物。余芬芳亲手剪断了脐带,擦干净孩子身上的血污,终于看清这是个女孩——祝蝶的预言没有错。
余芬芳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一出生就永远失去了母亲。
更可怜的是,这孩子长得像个怪胎!
她给孩子称了称体重,居然只有1.9公斤=三斤八两——只有早产儿才会这么小,必须送进育婴箱才能保命,但这孩子是足月生出来的啊。
这又瘦又小的孩子闭着眼睛,五官都扭曲到了一起,真是难看得够可以了。虽然新生儿大多肤色发红布满斑点,但这孩子的皮肤特别难看,说不清像哪一个人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简直就是个外星人。特别是胸口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大块明显的胎记,估计长大了会更厉害。
至此,余芬芳几乎可以下定论了:美丽的祝蝶生了一个小丑八怪女儿!
护士们看到这个小孩,没有一个不被吓得半死的,即便是接生了半辈子的老助产士,看到这小孩也直摇头说:“前世造孽啊,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东西来的!”
精疲力竭的医生走出手术室,迎面就被祝蝶的老公抓住了。医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又死活不让家属进去。他们在外面的走廊里扭打了起来,医生也疯似地发泄出来,两个男人很快打得头破血流。
此刻,在寂静的手术室里,只剩下余芬芳一个活人。她回头看了看手术台,祝蝶依然孤独地横卧着,肚子被剖开一个大口,里面露出了各种器官,还有浑浊发臭的血浆……
明亮的柔和无影灯下,祝蝶的脸庞依然美丽,天使般的鼻子和嘴唇,只是安静地永远不再说话。她的皮肤毫无血色,似乎浑身所有的血液,都贡献给了产床和手术台。
她在死后成为了母亲。
雷雨之夜。
余芬芳怔怔地看着祝蝶,看着她漂亮的脸蛋,残破的身体——突然,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这是她最后一次做助产士。
虽然已过去了20年,但这幕恐怖的场景,余芬芳仍然记忆犹新。当年刚学走路的儿子,如今已长成了帅小伙,聆听着母亲对往事的回忆。
庄秋水听完已目瞪口呆了,许久才发出声音:“这是……真的吗?”
“当然,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余芬芳捂着胸口,唤醒痛苦的记忆令人筋疲力尽,“自从那次接生后,我主动要求调离妇产科,宁愿回到基层做普通护士,再也不干助产士了。那位医生也离开我们医院,没过几年就急病死了。至于那个孩子,一开始我们都以为她活不了,在育婴箱里几次差点死掉。不过算这孩子命大,最后竟活下来了,这大概也是祝蝶在天之灵对女儿的护佑吧。”
“她后来呢?”
余芬芳摇摇头:“我都离开妇产科了,就更不会关心了。我希望永远都不要再见到她,我觉得她身上带有一股邪气,任何人沾上她都会倒大霉。就像她出生前后发生的那些事,全是超出我们常人想象的。总之,这个孩子的出生,是我一生中遇到过的最恐怖的事。”
“小时候,我常在半夜听到你说梦话,大概就是那件事情吧。”
“至少有10年的时间,我经常梦到那次接生,梦到祝蝶微笑着和我说话,感谢我救了她的女儿。同时,我也梦到了那个孩子,浑身都是污血像个虫蛹。虽然接生只有几个小时,但这恶梦却会纠缠我大半辈子。”
庄秋水终于理解当年妈妈的恶梦了:“这一切和尚小蝶有什么关系?”
“那天晚上在医院,我给那女孩换衣服时,发现她胸口有一块胎记——靠近肩膀的位置,看起来很大,是一种奇怪的图案,颜色又深又暗,非常丑陋。”
“难道说?”
“是的,我不会忘掉那个胎记的!20年来,她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恶梦里,就是她!”
庄秋水的嘴唇变得更紫了:“妈妈,你说尚小蝶就是当年你接生的那个孩子?”
“对!那天晚上,从看到她第一眼起,我就心慌意乱起来,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她——那种感觉永远留在心里,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从当年小猫一样的怪胎,变成20岁的大姑娘,我永远记得她的眼睛——她身上带着祝蝶的气味和灵魂!当我看到那个胎记,使我更确信无疑,她就是20年前我亲手接生的那个孩子,是祝蝶死后生下的那个孩子!”
“所以,她叫尚小蝶?”庄秋水自言自语道,“但这不是她的罪过,生下来就没有了妈妈,她已经够可怜了!”
突然,余芬芳抓住儿子的肩膀,射出恐惧的目光:“儿子,你一定要答应我。千万不要跟她来往!我早已经看出来了,你是因为她而心事重重,因为她而瘦了不少。”
“妈妈,我——”
“你哪根神经搭错了?她到底有什么好?长得那么难看,生下来就把她妈克死了。她从小长在残缺的家庭,整个人身上都透着邪气,谁碰上谁就会倒血霉!儿子啊,你脑子拎拎清爽好不好?你会把自己给毁了的!”
子夜0点,她的最后一句话声嘶力竭,几乎要把隔壁的老公吵醒了。
然而,庄秋水还是那副表情,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说完了没有?我睡觉了。”
6月17日上午9点10分
尚小蝶梦见了妈妈。
妈妈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柔和的灯光照射着她的脸庞,四周却没有任何阴影。妈妈仍然是照片里那张脸,年轻美丽端庄动人,那双眼睛竟有些异域风情。她来到妈妈的身边,轻轻呼唤着妈妈。而妈妈也微笑地看着她,伸手抚摸女儿的鼻子、嘴唇、眉毛……
突然,鲜血从床底下流出来,洪水般四处蔓延,整个屋子里都充满了血的气味,甚至把小蝶的脚踝都淹没了。她流着泪扑倒在妈妈身上,吻着妈妈的嘴唇。这时,她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strong“妈妈永远爱你。”/strong
从梦中醒来,睁开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看着写字台上妈妈的相片。上午9点多,外面始终都是阴天。小蝶爬起来喝了口水,温水经过喉咙进入身体,稍微好受了一些。但是,这永远都代替不了一样东西——母亲的乳汁。
她从没有吃过一口母乳,生出来只能喝米粥和牛奶。四五岁渐渐懂事时,却还没有妈妈的概念!当看到别的孩子躺在妈妈怀中、别的爸爸与妻子孩子共享天伦时,她却只能在笨拙的爸爸手中,便会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爸爸,此刻爸爸的眼眶已然湿润。直到读小学才明白什么是妈妈,也渐渐知道了妈妈的死因——生她时的难产。小蝶觉得是自己杀死了妈妈,如果没有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妈妈一定还好好的活着吧。
那时她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凶手,你是凶手,杀死妈妈的凶手!”
后来爸爸还谈过几次女朋友,也跟小蝶说想再给她找个妈妈。但她执拗地拒绝那些女人,其中有几个还不错,温柔善良,愿意真心照顾小蝶。可在她心里,任何女人都比不上自己的妈妈——妈妈是独一无二的。
爸爸努力过好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继续一个人带着女儿。没有妈妈的童年,就像没有泥土的树,她失去了许多孩子应有的欢乐,失去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尚小蝶曾经很喜欢熊天平的一首歌《火柴天堂》——
strong“每次点燃火柴微微光芒/看到希望看到梦想/看见天上的妈妈说话/她说你要勇敢你要坚强/不要害怕不要慌张/让你从此不必再流浪/妈妈牵着你的手回家/睡在温暖花开的天堂”/strong
继续,泪流满面。
她看着照片里的妈妈说——
strong“妈妈,我是你永远的宝贝,是你永恒的春天,我是你化身的蝶,我是小蝶。”/strong
6月17日上午10点40分
庄秋水也醒了。
静静地躺在屋子里,想着昨晚妈妈说的那些话,对20年前往事的回忆,还有最严厉的警告……
从床上跳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脸——苍白削瘦嘴唇发紫,越来越有死人的预兆了?
原来小蝶是他的妈妈亲手接生的,这缘分倒真不浅。再仔细想想最近一周内发生的事,他越来越看不清尚小蝶了,她那张脸似乎在不停变化,被“幽灵小溪”的薄雾掩盖。
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陆双双发来的,请他晚上去酒吧看世界杯。但庄秋水忐忑地回了一条短信,说自己最近比较累,想早点睡觉,晚上就不出来了。发完后有些内疚,他不想伤任何人的心,陆双双不会轻易放过他的。明天又该如何面对她们?
妈妈去医院上班了,爸爸起来和儿子一起早餐。自从几年前工厂倒闭,老爸就提前内退回家,他干了一辈子工人,离开工厂后失落了许多,人也一下子变老了。
爸爸严厉地问:“昨晚你妈回家后很不高兴,你哪里惹她生气了?你妈每天早出晚归工作,拼命挣钱供你读大学,你不要没良心哦。”
“我知道。”庄秋水低头吃着早餐,突然想到了什么,“爸爸,我想问问你工厂的事情。”
“工厂?那早就不是我的工厂啦,全都拆成了平地,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是问工厂的过去,记得厂子后面有一片禁区,你还说绝对不能进去。”
爸爸迅速吃完了早餐:“是啊,就是那片围墙。现在连厂子都没了,告诉你也没啥关系。其实,那堵墙后面是墓地。1977年,我进厂时就听老师傅们说,那个墓地千万不能进,厂里也明文规定,严禁任何人进入墓地。后来才听说工厂闹鬼,特别是墓地附近的车间,常有半夜值班的说遇到了鬼。60年代,有两个年轻的工人因为好奇,大着胆子进了墓地,结果再也没出来过,厂长只能在中午太阳最旺的时候,亲自带领20个壮汉进入墓地——在一栋旧房子的门洞前,发现了那两个工人的尸体。”
“你害怕吗?”
爸爸苦笑了一下,回忆工厂里的岁月,是他如今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年轻时,我也没感到过什么可怕,就是觉得夏天厂里的虫子特别多,经常随便走几步,就会踩死一只虫子,有时会钻到我的裤脚管里——直到10多年前的一天晚上,strong我真的见到了鬼。/strong”
“什么?”最后一句话让庄秋水睁大了眼睛,“你见到鬼了?”
“对!那还是你读小学时,我偶尔会在厂里值夜班,防范有人进来偷原材料。那年冬天非常冷,半夜下起大雪,实在冷得睡不着,就爬起来烧煤炉取暖。忽然,我看到值班室外掠过一个黑影,若在平时一定是看不到的,但那夜全都覆盖上了白雪,一个黑影经过特别显眼。我心想下着大雪的半夜,就算是贼也该歇息了——”
“难道是鬼?”庄秋水脱口而出了。
“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拿了一根防身的铁棍,轻轻走出值班室。外面冻得要命,我一边走一边跳,用手电寻找雪地上的脚印。毕竟是在南方,地上的雪很容易就溶化了,如果是鬼的话,自然也不可能有脚印。我快步向前走去,用手电扫视前头,雪夜里能看出去很远。绕过两个车间,手电终于照到了那个黑影。我飞奔着跑过去,不管是人是鬼都要看看。没想到那影子竟转到了围墙边,从一扇小门里进去了。”
“就是那个禁区?”
爸爸点了点头:“对,我亲眼看到那鬼影走进墓地,当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跟了进去。虽然是厂里严禁进入的地方,但我想我在保卫国家财产,万一什么东西被偷了呢?今晚由我值班,丢了东西是要负责任的,说不定还会怀疑我监守自盗,那就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了。要再说见到了鬼,就真成骗人的鬼话。”
此刻,就像在听一个惊悚小说一般,庄秋水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后来呢?”
“后来,我就跟着那个黑影。它也不快点跑掉,始终与我保持10米的距离。半夜里白雪覆盖的墓地,果然一片凄惨,我只能盯紧前面的家伙,一直跟到那栋老房子前,当中有个深深的门洞。墓地已经是禁区了,厂里胆子最大胆的人,也不过是站在墓地门口远看这房子。听解放前进厂的老师傅说,这墓地后面的房子,当年曾是个白俄医院。”
他焦急地催促着爸爸:“那黑影怎么了?”
“就在那个门洞口,突然回过头来!我吓得倒在雪地上,只看到一张鬼似的面孔,两个眼球发出绿色的光,一只枯骨似的手伸出来——果然是鬼啊,我爬起来向回跑去,一口气跑出墓地,回到了值班室。我整晚都没睡,端着铁棍守了一夜。第二天清点仓库,还好一样都没有少。从此,就算扣奖金我也不半夜值班了。”
庄秋水也长出一口气:“爸爸,这个工厂在解放前就有了吧?”
“嗯,我们厂创建于40年代,属于旧上海一个民族资本家,老板姓黎,黎明的黎,当时叫‘黎记机器厂’。50年代搞了公私合营,老板全家移居香港了。”
庄秋水想起来了——在工厂后面的“蝴蝶公墓”里,墓碑上刻的俄文是“伊莲娜·lee”,那个“lee”就是坟墓主人的夫姓,也就是姓黎的中国商人。
他已得出推理:白俄医生卡申夫死后,医院连同俄国人墓地都荒废了。富商黎家买下医院和墓地,还有周围的大片土地,在外面盖起了‘黎记机器厂’。同时,黎家又把俄国媳妇伊莲娜葬在医院里,并把墓地和医院都划为禁区,不准厂里的工人擅自进入。
老爸完全陷入回忆自言自语:“5年前,我们工厂被拆除前夕,当年的老板——黎家的后代还来厂里看过,是个五、六十岁的香港老头。他也知道那片禁区,在保镖的陪同下进了墓地,听说还当场大哭了一场。”
“香港老头走进那老房子了吗?”
“没有,他在门洞前站了很久,但最后还是离开了。”
庄秋水也随爸爸长叹了一声:“大哭一场?是啊,每个人到那都需要大哭一场!”
但老爸并不知道,那墓地禁区里的旧医院,正是传说中的“蝴蝶公墓”。或许这么多年来,厂里所有的工人都不知道,“蝴蝶公墓”就在自己身边。
很多时候,费尽心机寻找了一辈子的东西,往往原本就是唾手可得的。
那么,伊莲娜呢?
6月17日晚上20点10分
吃好晚饭,尚小蝶小心地站到体重秤上,却发现指针只弹到46就不动了。
46公斤——92斤?
不可能!上周末在家里称体重,还有52公斤呢。一定是指针没归零吧,她跳下体重秤,重新校正了一下指针。
好,现在指针归零,应该最准确了。她又称了一次体重,指针依然停在46公斤上。
92斤,确定无疑!
小蝶静静地看着指针,随着她的颤抖而晃动,但始终徘徊在46上下,不动时正正好好46。
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走下体重秤,指针准确回到零位。她捂着嘴巴发不出声音,不知该高兴还是害怕——短短一周之内,就从52公斤降到46公斤,足足减掉了12斤肉。这要吃多少片减肥药、跳多少次减肥操才能办到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蛋瘦了不少,脖子也细了,还有头发——下午去了美容店,剪了个日韩风格的发型,发梢俏皮地卷在颈部,有点像《浪漫满屋》里的宋慧乔。
小蝶摸摸乌黑的发梢,戴上头套去洗澡。在浴室仔细看自己身体,似乎每一寸肌肤都有变化,更白更细腻更有弹性,水流下光泽照人,应了那句“吹弹可破”的古语,就连每根手指都纤细如葱玉。
变化最大的是胸前胎记,原本丑陋的形状分成了两瓣,颜色也更红更亮了,夹杂着蓝色与金色,就像两片彩色的扇子。按理说胎记是终身不变的,怎么会变得那么快呢?就像人体彩绘。她用力搓了搓胸前,试试颜色会不会被擦掉,当然徒劳无功。
这胎记让她越来越害怕——本来难看的形状和颜色早就习惯了,但突然变成了这副样子,彩色的皮肤里隐隐有什么肮脏的东西,仿佛随时会生出一个怪物来,抑或恶兆?
换上睡衣回到房间,今晚正好有东方卫视的“加油!好男儿”,小蝶安静地坐下来看比赛。看完电视走到窗前,隔过玻璃看对面的楼房。在20米外的对面3楼,有个窗户几乎正对着她,却死气沉沉没有半点亮光。
几年前,那扇窗户每晚都亮着,她也几乎每晚都会眺望对面——总有个英俊的少年坐在窗前,或是埋头写作业,或是坐在电脑台前上网,或是在夏夜仰望天上的星星。
尚小蝶知道他的名字,从初中到高中,他们都在同一所中学,但他比她高两个年级。每天清晨她都会在门口多等几分钟,直到他匆忙地从家里出来。然后他们就背着书包,一前一后走在小区里,但总保持大约10米的距离。她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从不上前和他说话。甚至每当他回过头来时,她还会躲到一边。
他们坐同一班公车上学放学,那班公车总是很空,一般都能坐到位子。但他们从未坐到一起,总是相隔两三个乘客,悄悄地看着他。
校园里也常能见到他,她偷偷站在旁边,不知该进还是退。往往等到与他擦肩而过时,才想到要抬头让他看清自己的脸,然而他却早已走远,只把背影留给她。
曾经试过好几次,但就是没勇气和他说话。她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从没男生注意过自己。当同桌经常收到鲜花时,她却连个破纸条都没收到过。至于那个男生,身边一定有很多女孩围着,也许从没意识到她的存在吧。
尽管,她就在他的身边,她就在他的对面——却从不在他的眼里。
尚小蝶从书包里拿出笛子,这也是妈妈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在初三和高一那两年,几乎每个夏天的晚上,她都会躲在这道窗帘后面,悄悄吹起这支古老的乐器。
她有一张邓丽君翻唱古诗词的cd,像《独上西楼》、《胭脂泪》、《一剪梅》、《人面桃花》。她自己记谱用笛子吹出来,气流被笛管压缩,还原成音符飞进空中,传出去很远很远。透过窗帘的缝隙,可以看到对面窗户的男生。他也在窗边倾听,台灯照着他的额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笛声连同一个女孩的倾诉,正穿过两栋楼之间的距离,传递到他心底。
然而,他还是不知道她是谁。
高一前夕的暑期,小蝶随学校去了“东方绿舟”。在那萤火虫的夏夜,只因为这个男生,她悄悄跟着他来到草地。在一群少男少女们里,她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最后,他自告奋勇站起来,向大家说起了“蝴蝶公墓”——这也是她第一次听到这4个字。这个故事被一个女生的哭泣打断,大家纷纷离开时,尚小蝶本想要留下的,但犹豫许久还是跟别人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星空下。
后来,听说他考入了s大,不久搬家离开了对面那栋楼。或许就因为这个缘故,尚小蝶才在高考第一志愿里填写了s大。
至于他的名字,你是否已猜到?
strong——庄秋水。/strong
6月18日上午8点50分
这里不是蝴蝶公墓——明亮的天光照遍房间,尚小蝶正躺在自己床上。
仍然保持蜷缩侧卧的姿态,像一只超大号的白色蚕蛹,皮肤上痒痒的,像什么东西出来了。她看了看自己手臂,竟覆盖了一层灰白色,赶紧用力擦一擦,手指上沾了层薄薄的细丝,就像阳光下的尘埃。她才发现几乎每根毛孔,都在分泌白色的东西。有些像脸上的粉刺,但更白更细,像蜘蛛的丝——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词strong:蜘蛛女!/strong
不,不要!小蝶急忙跑进卫生间,打开莲蓬头又洗了个澡,把身上那些灰白的东西都洗干净了,皮肤毛孔竟如婴儿般红润。
爸爸出来做早餐,小蝶不敢把身体的变化告诉爸爸。忽然,她发现爸爸好像矮了很多,以往只能仰着头和爸爸说话,现在只要微微抬头就行了:“爸爸,你的背是不是弯了?”
“胡说,我直着呢。”爸爸挺直腰板看着女儿,“不,是你长高了!”
赶快拉着小蝶量身高,居然是1米68——半个月前还只有1米60!
长高了8厘米?父女俩都不敢相信自己眼睛,168公分,92斤,标准的美女身材。
情不自禁地摸着双腿关节,想到前几天晚上的彻骨疼痛,或许那就是骨头生长的过程?
爸爸后退几步,终于享受到欣赏女儿美貌的机会,他为这一刻等了20年——
当他刚成为父亲时,正为失去妻子而痛哭,从护士手里接过刚抢救回来的女儿。他以为女儿应该和妈妈一样漂亮,又是个可人的小天使,却没想到竟像怪胎般丑陋。在育婴房所有的婴儿里,他的女儿最难看,其他父母看到她,都纷纷皱起眉头。他甚至怀疑会不会是护士抱错了?他要求医院仔细核查,但医生确定别的孩子可能抱错,但她绝不可能抱错——因为人人都知道这孩子长得非常怪异。
他把女儿抱回家,期望她会慢慢变好,最后像她妈妈那样如花似玉。但他等到女儿会走路时,那胎记反而越来越明显。女儿读小学时又张了一脸雀斑,除了那双眼睛,怎么看都没她妈妈的影子。小蝶进入青春期后,他算彻底死了心,女儿估计一辈子难看了,将来找老公都成了大问题!
此刻,压抑20年的奢望终成现实,难掩心底的兴奋:“小蝶,爸爸好高兴,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妈妈了!”
“真的吗?”尚小蝶摸了摸自己的脸,像妈妈那样?这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
“当然。”爸爸也伸手轻抚她的脸颊,仿佛在摸一件绝美的艺术品,“过去你只有眼睛像妈妈,但现在无论是脸的轮廓、皮肤、鼻子、嘴唇,还有身材都像她,眼睛也越来越好看了,我好像又看到了你妈妈,看到她在你的身上复活。”
“妈妈在我身上复活?”
她又在心底默念了一遍,20年前就已死去的美丽灵魂,正在她的心底微笑。
小蝶抓住爸爸的手:“告诉我妈妈的过去好吗?到现在为止,除了妈妈的名字和照片外,我对妈妈还一无所知。”
爸爸的嘴唇有些发抖:“你妈妈除了美丽之外,还非常聪明温柔善良,是个完美的妻子和母亲。对不起,多年来我一直没告诉你,你妈妈是个孤儿!所以你没有外公、外婆、舅舅、阿姨。她考上了s大,真有缘分啊,她的女儿也读了同一所大学。你妈妈学生物,毕业后分配进了昆虫研究所。”
终于,她说出了憋在心头好几天的问题:“在认识爸爸你以前,妈妈谈过男朋友吗?”
爸爸的表情明显变了,似乎想要回避:“小蝶,怎么问这种问题?”
“谈过——是不是?”女儿紧盯着他的眼睛,既执着又可怜。
爸爸难以面对她,紧张地起身徘徊几步:“你已经知道了?这是我们家的秘密:你妈妈在认识我前,曾经结过一次婚——但她只是领了结婚证,没有真正结婚。因为在婚礼前一天,那个男人神秘死去了。一年后你妈妈离开昆虫研究所,我才经人介绍认识了她。”
“既然领过结婚证,那男人就等于是她的丈夫了——这么说,妈妈还做过寡妇!”
爸爸苦笑一声:“可以这样说吧,这也是我身边所有人反对我和你妈妈结婚的原因。刚认识时,我不知道她的过去。后来她主动告诉了我,当时我也非常惊讶。但这不是她的错,我非常爱你妈妈。虽然我也几次反复,也曾打算断绝与你妈妈的关系——但我做不到,一天都不能不见到她。一年后我与她结婚,冒着周围所有人的压力,甚至与你爷爷奶奶彻底闹翻。”
“怪不得家里没有你们的结婚照。”
“根本就没举行婚礼,领好结婚证就过日子,不久我们就有了你。你妈妈既温柔又善良,是个难得的好妻子。但她就是不喜欢笑,冷静而沉默,她的眼神总很奇怪,说不清什么味道。但我知道她很坚强,很勇敢,才会赋予你以生命——”
他本想说“因为你的出生就是一个奇迹”,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小蝶还不满足:“妈妈还说过其它事情吗?比如那个神秘死去的男人。”
“不。”爸爸显然不愿意去提妈妈的“前夫”,“她连那个人的名字都没说过,只知道是昆虫研究所的同事,其它的我一概不知。”
尚小蝶还有最后一个酝酿了很久的问题:“妈妈提到过strong‘蝴蝶公墓’/strong吗?”
爸爸立刻沉默了,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等待半晌后只吐出一个字:
“不。”
6月18日下午16点50分
爸爸将尚小蝶送到公交车站。
他年轻时也是个帅哥,如今却未老先衰。虽然小蝶深爱着从未谋面的妈妈,但生命是爸爸妈妈一同给予的,而担负起妈妈的责任将她抚养大的,是身边这个高大辛苦的男人。爸爸很伟大,可过去她从未想过这一点。她恨爸爸不能带给她完整的家庭,却又讨厌爸爸可能要再娶的女人。爸爸为她牺牲了一切……她第一次感到女儿同样也愧欠着父亲。
公交车来临,爸爸将书包交到女儿手里。
上车前小蝶在他耳边轻声说:
strong“爸爸我爱你。”/strong
然后她跑上公交车,再回头看车站,车子已经启动,爸爸的身影渐渐远去,如雕塑般站在原地。很可惜,她没能看到爸爸的眼泪。
独自坐在车子的最后一排,她也有了想哭的感觉。这些天身体和心一样难过,除了关节和骨骼的疼痛外,胸口也总是隐隐作痛。不知回到学校后,同学们会怎么看她现在的样子?也会有人认不出来吗?
小蝶索性拿出mp3,戴上耳机安静地听着。耳中传来周杰伦的嗓音——
strong“繁华如三千东流水/我只取一瓢爱了解/只恋你化身的蝶/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我焚香感动了谁/邀明月让回忆皎洁/爱在月光下完美”/strong
原来是《发如雪》,一直很喜欢方文山的歌词,尤其是刚才这一段。小蝶禁不住哼出了strong“只恋你化身的蝶”/strong。
反复听着这首歌,直到公交车在s大门口停下。
小蝶背着书包跳下车,正好又看到那个人。她微微停了一下,让所有的迟疑都见鬼去吧:“喂,庄秋水!”
庄秋水回头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又变了?”
“我变了吗?”她摘下耳机,摸了摸自己的脸,发型的改变确实让人焕然一新,但她摇摇头,“我没变!”
“自从去过‘蝴蝶公墓’,每天看到你都是不同的样子。”
他盯着她摘去镜片的迷人双眼,又看着她长高了的阿娜身材,同时耳边响起妈妈的警告——strong“非常非常邪恶,而且极不干净!不能靠近她,绝对不能靠近她!”/strong为这句话他与妈妈吵过架,但此刻看到尚小蝶,再回想起“蝴蝶公墓”,就像动物掉在陷阱里一般茫然失措。
他只能转移话题:“哦,有件事要告诉你。上午,我查过‘蝴蝶公墓’网站的ip地址了。它的服务器挂在一个大网站底下,地址的申请人叫白霜。”
“居然真是她?”
其实她早已有这种思想准备,可白霜不是早就死了吗?不——前几日凌晨,白霜还出现在她面前。
“‘蝴蝶公墓’网站的创建时间是2005年4月。”
“也就是白霜出事前一个月!可能她在去年4月就去过那里了,但为什么在一个月后,又一次去那个地方,还在半夜拦下孟冰雨他们的车呢?”
“我也感到很奇怪,网站里那么多内容从哪来的?也许白霜也去过档案馆,查到了许多珍贵资料。但一年多来总该有人维护啊?难道她的幽灵还在网络的服务器里?”
“你害怕了?”
庄秋水心底又响起妈妈的警告,还有20年前的故事——那浑身血污长满斑点的小怪胎,正亭亭玉立的站在他面前。
“是的,我害怕,非常害怕,害怕‘蝴蝶公墓’,也害怕你尚小蝶!”
最后一句话让小蝶措手不及,她双脚微微晃了晃说:“对不起。”
然而,庄秋水鼓足勇气看着她的眼睛说:strong“知道吗?你真的变漂亮了!”/strong
小蝶不敢听这句话,兔子一样转身跑开了。但她的心却仍像乌龟慢慢爬行,并不时回头看看走过的路,和经过的人。
6月18日晚上20点10分
尚小蝶来到学校剧场。
10分钟前,她在寝室接到孙子楚的电话,关照她务必来参加排练。这是最后一次彩排,明晚就要面对全校公演。台下坐了几十个学生,所有舞美灯光就和公演一样。
她一进来就被孙子楚看到了,他眯起眼睛盯着这个美女学生,疑惑地问:“喂,同学,你确定没有走错吗?”
她羞涩地摇了摇头:“我没走错,我叫尚小蝶。”
“你就是尚小蝶?”
他记得她身材没有这么高,还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留着个最老土的傻瓜头,脸上还有些雀斑和粉刺……
天哪,好像换了一个人!孙子楚赞叹道:“哎,让你去跑龙套实在太浪费了!”
小蝶别扭地走进后台,穿上戏服成了魏晋时代的小仙女,可能为竹林七贤跳过舞,抑或服侍过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才让他有了桃花源的灵感。
忽然身后走过另一个古装女子,小蝶惊慌地转过头,看到了陆双双的眼睛。
“你怎么又来了?”双双冷冷地问道,“是啊,今晚的男主角是庄秋水。”
“请不要误会,我和秋水之间没什么的。如果有不开心的话,也请原谅我好吗?双双,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你怎么对我,我始终都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还好意思说得出口。说实话,过去你长得一点也不好看,没有人会喜欢你。我因为可怜你,才把你当作好朋友,。但现在你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必须承认,你已经比我漂亮多了!”
小蝶低头抱着自己的脸,眼鼻都被泪水塞住了:“对不起。”
“真虚伪!”陆双双没有饶恕她,又劈头盖脸地大骂了她一通,怒气冲天地走出更衣室。
原来美丽未必全是幸福,有时也会带来泪水。
“尚小蝶!你还在里面磨蹭什么?”孙子楚在外头吼了起来。
小蝶来不及擦眼泪,赶快冲上舞台,迎面站着“梁山伯”——青色书生服的庄秋水,他一把就抓住了小蝶。她不敢看庄秋水的眼睛,只能转头看着台下。
座位上的男生一阵骚动,互相问哪来的漂亮女孩?居然只是跑龙套?曼丽和她男友也来了,那男生凝视着舞台上的小蝶:“真漂亮啊!”曼丽马上狠狠捏了他的大腿。
第一幕是男女主角上场。田巧儿的发挥完全失常,总把眼角余光瞟向尚小蝶。孙子楚不时打断他们,几次把田巧儿拉到旁边大说一通。
第二幕剧本做了修改,跑龙套的小蝶上场了。她步履蹒跚地走了几圈,没想到却赢得台下一片喝彩。
第三幕“十八相送”。最后,在“祝英台”说“我家有个小九妹”时,台词全都忘光了,只能乱说了一通韩剧式的话,搞得台下一片讥笑,孙子楚已忍耐很久,终于大喝一声打断了田巧儿的“表演”,整个剧场立时鸦雀无声。
“你到后台去换衣服吧。”
“干什么?”
孙子楚冷静地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祝英台了,你只能做一个观众。”
“不——”田巧儿这才意识到,导演居然要把她换掉了,她大声哀求,“对不起,我今天心情很不好,影响了我的发挥。但我保证会好好表演的,明天一定会演好的。”
“没有明天了!从第一天起,我就对你很不满意,你的表演太虚伪做作了,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也希望你能演好这个角色——但我错了,你天生就不是演戏的料。”
“别,孙老师,求求你了!”
孙子楚也有些犹豫,该不该说这些很重的话?但最好让她断了表演的念头,免得将来误人子弟:“好了,回寝室去吧,别再指望上舞台了。”
她面色铁青地看看庄秋水和尚小蝶,再瞪着台下那些看笑话的家伙们。这是“校花”最难堪的时刻,羞耻像刀一样刻在脸上,又深深地刺进心窝。就在她转身向后台走去时,听到孙子楚大声说:“尚小蝶,现在由你顶替她演祝英台!”
田巧儿愤怒地回过头来,小蝶尴尬地躲避她的目光。尚小蝶完全傻了,没想到“祝英台”居然落到了自己头上,她仿佛正面临一项恐怖的任务,赶紧摇头说:“我不会演戏。”
“谁都不是天生的演员,我也不需要专业表演,只要用心去表现角色。你的气质非常好,放在古代就是天生的祝英台。”孙子楚以异常强烈的肯定语气,走近她跟前鼓励道,“尚小蝶,你可以演好的,我相信你!去后台换衣服吧。”
她不能抗拒孙子楚,只能像机器人一样接受指令走向后台。庄秋水和陆双双都惊讶地看着舞台上巨大的变化——这才是真正的戏剧性。
尚小蝶来到更衣室前,正好碰到田巧儿冲出来。她低头闪到一边,田巧儿狠狠地说:“恭喜你现在是祝英台了!”
“我也没有想到,我——”
“别说了!一切都是你处心积虑谋划的吧,上次来参加排练就居心叵测,这回干脆是烧香的赶走了和尚,算你厉害!”田巧儿冲出后台,回头狠狠地说,strong“我会报复的,走着瞧!”/strong
下一幕是“楼台会”,祝英台要恢复女儿装了。小蝶看着这套“祝英台”的小姐服,犹豫一下还是穿了起来,她不敢看镜子里的“祝英台”,便迅速跑回到舞台上。
看台下一阵骚动,几个胆大的男生打起呼哨——眼前古装的女子太美了,她的眼神、她的脸庞、她的身段,还有漂亮的古代小姐衣裙,粉红色里透着俏皮,活脱脱就是一个祝英台再世!
第四幕:“楼台会”。梁山伯偷偷来找祝英台,他们在楼台秘密相会。孙子楚先让尚小蝶背几段台词,又让人在旁边准备了提示板。庄秋水来到小蝶跟前,自从认识她的两周来,几乎每天都发现她在变化,从一个不起眼的灰姑娘,变成人人瞩目的美丽公主,现在又成了1000多年前的祝英台。眼前的人真是尚小蝶吗?她就是祝英台?抑或是灵魂附体?既然英台已近在眼前,那么他也应该变成山伯了。
尚小蝶把台词倒背如流,似乎这身戏服里蕴涵某种力量,让她瞬间已不再是自己,或变成了前世的那个自己,而她的肢体语言和表情,也仿佛不是表演,而就是她自己的倾诉。
strong她在向梁山伯倾诉,也是在向庄秋水倾诉。/strong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孙子楚许久才回味过来,努力抑制激动的心情——这种感觉他寻找了多年,此刻终于应验。
第五幕:“婚变”。舞台被分割成两部分,同时展现祝英台出嫁和梁山伯之死。“马文才”再度上场,“银心”也上来服侍小姐。尽管双双心里极不乐意,也只能咬牙坚持。
第六幕是大结局“化蝶”,也是大家最熟悉的段落。祝英台出嫁路经梁山伯之幕,坟墓突然裂开,她纵身跳入墓中,然后墓里飞出一对蝴蝶。
小蝶成了舞台上最耀眼的明星,所有人都被她倾倒,台下掌声响成了一片。孙子楚也恢复了自信,忘了自己老师的身份,与每个演员击掌相庆,预祝明晚表演成功。
在后台换好衣服以后,庄秋水就在舞台旁边等着小蝶,却看到孙子楚从斜刺里出来。
孙子楚拦在她身前说:“你表演得很棒!谢谢你。”
“哦,我也不知道。”小蝶羞涩地低下头,挨批评似的回答,“好像不是我在表演。”
“这说明你有明星的气质,明晚一定要好好演,你会成功的。”就当她转身要走时,孙子楚又说了一句,“我批过你的考卷了。”
小蝶一下子紧张了:“我……我没有不及格吧?”
“怎么会呢?你考得非常好,全班最高的92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考试前完全没复习,答题时也纯粹凭感觉,选择题几乎就是猜谜,能有60分就谢天谢地了。
孙子楚继续说:“论述题里有一道strong‘庄周梦蝶’/strong,你答得相当好!”
她这才想了起来,好像还写有《蝴蝶秘谱》和“鬼美人”——糟糕,怎么会把这个写到考卷上?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不被倒扣分才怪呢。她只能解释道:“我在图书馆偶然看到一篇论文,是关于《蝴蝶秘谱》的研究,作者叫白霜。”
躲在后面的庄秋水已悄然离开了剧场。
“白霜?那个读中文的硕士生?3年前我给她上过课的,聪明又古怪的女生,可惜去年车祸死了。”
小蝶不敢说“我知道”,只能唯唯诺诺地点点头。
“你说庄周梦蝶是梦到了‘鬼美人’?”孙子楚诡异地笑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真是很有想象力!我很佩服你,呵呵!”
“这不是想象!”她也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像是在反击孙子楚。
“那你有什么根据?是‘鬼美人’吗?你见过它?”
“我见过,就在——”小蝶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居然愚蠢地说了出来,strong“蝴蝶公墓!”/strong
孙子楚被“蝴蝶公墓”震慑住了,呆呆地站着,表情异常复杂。
这时她清醒了过来,后悔地摇头:“不,我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说过……”
尚小蝶飞快地跑出去,孙子楚目送着她消失,心底仍然在默念着那四个字——
strong蝴蝶公墓/strong
6月19日夜晚21点50分
尚小蝶奔回了寝室。
3个室友都在屋里,但表情都很怪。田巧儿冷笑着坐在铺上,昨日的校花今夜仿佛成了巫婆;宋优并没有缺胳膊断腿,只是额头上擦着红药水,悠闲地翘着二郎腿,装模作样地拿起一本英语书;只有曼丽表情紧张,看着小蝶进来就有些害怕,退缩到床铺一角。
当小蝶走过宋优身边时,耳边吹过一道凉风,像刀子割碎了她的肉。她发现上铺有些零乱,立即爬上去仔细检查一遍,拿出带回来的笛子,还有她的金铃子,目光在塑料盒子上定住了,金铃子已变成了一团肉浆!
这可怜的小虫子刚魂归西天,体内的黏液四溅,明显是被人活活拍死的!
一股愤怒与悲伤之气,立时直冲她的头顶,又散发到整个房间里。
“是谁干的?!”
她轻轻地问道,不像在责问嫌疑犯,倒像在哀悼受害者。
对面的铺上的田巧儿,正以挑衅似的目光看着她。是的,她刚说过会报复小蝶的。
宋优也冷冷地盯着她,同时发出冷笑。宋优一直都讨厌金铃子,嫌这虫子早上打扰她懒觉,常因此与小蝶吵架。
现在,她们的愿望都满足了,她们确实报复了尚小蝶。
眼泪掉了下来,坠落在金铃子残破的尸体上,一些细细的残肢漂浮起来。
这小虫子朝朝暮暮都陪伴着她,经常被揣在衣袋里到处走,它是最最贴近尚小蝶的一个生命——或者,是尚小蝶生命的一部分。
她一边掉着眼泪,一边扫视着她的室友们,幽幽地说:
strong“你们都会遭报应的!”/strong
3个室友面面相觑,只能装聋作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尚小蝶摇着头冲出寝室,但很快又折了回来,拿起铺上的笛子,还有死去的金铃子再度离去。
黑夜的女生寝室,寂静像幽灵笼罩3个女生。
在小蝶离开好几分钟后,曼丽才第一个说话了:“她真的生气了。”
“哼,我也早就生气了!”宋优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个小虫子,每天早上都搞得我睡不好觉,我早就想弄死它了。现在终于能够安静了,多好啊。”
曼丽还在担心:“可毕竟是个生命,再说小蝶这么喜欢它。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是尚小蝶自己活该!”说话的是田巧儿,“谁让她太嚣张了?活该她倒霉!”
她说完爬下铺,匆匆上厕所去了。
楼道里只亮着几盏幽幽的灯,田巧儿摸索进厕所,脑袋一阵发胀。她刚经历了这辈子最倒霉的一夜,明天要成为全班的笑柄了吧?更恐惧的是,“校花”大概也会被尚小蝶夺走吧?一切都是尚小蝶的罪过!天知道她是怎么变得漂亮的?到底是做了整容手术?还是其它什么原因?真和“蝴蝶公墓”有关?
胡思乱想着上完厕所,忽然小腿痒痒的。田巧儿搔了搔,异样的感觉又传到大腿。不对,有什么东西在爬?她吓得浑身发抖,又不敢在厕所喊出来。手上还有什么在爬,借助走廊里微弱的光芒,才看清那是一只小蟑螂!她急忙把蟑螂甩在地上,但还有很多六条腿的小家伙,不亦乐乎地抱着美女大腿。突然,几只大蟑螂飞到了她头上。于是,惨叫声惊动了整个寝室楼。
宋优和曼丽也听到了叫声,却不敢走出去,害怕黑暗的楼道里藏着什么。那凄凉的叫声越来越近,一直冲破了寝室房门,她们都吓得跳到了床铺上。田巧儿冲了进来,拼命扑打身上的蟑螂。曼丽和宋优一起帮忙,手忙脚乱地赶走了这些小家伙。
当她们惊魂未定地喘气时,曼丽轻声说:“这就是尚小蝶说的报应吗?”
6月19日深夜22点10分
月光明媚。
尚小蝶一手抓着妈妈留下来的笛子,一手捧着金铃子的盒子(棺材),飞奔在夜色的校园里。路灯下树影婆娑,没人注意到这个女生的眼泪,溶化在撩人的夜风中。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离寝室越远越好。她要带着心爱的虫子的尸体,宛如玛格丽特带着爱人的头颅,去黑夜的深处埋葬。
忽然,发现周围已没有半个人影,就连灯光也看不见,只有满地的花盆和葡萄架。原来是学校的苗圃,再往前就是“幽灵小溪”。
故事从这里开始,但不会在这里结束——除了金铃子的生命。
摸着夜路走向绿色的小河,就算那真有无数幽灵,她也不会再害怕。穿过夜色中的夹竹桃,花朵在黑暗中孤独绽放,多年来无人赏识她们的艳美,似乎只为等待今晚尚小蝶的光临。
走到荒草萋萋的河岸,月光洒在绿色的河面上,倒也有奇异的光影。两周前,她被一只“鬼美人”蝴蝶指引到此,并在草丛里发现了孟冰雨的书包,从此踏上了前往“蝴蝶公墓”的路途,改变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不到一周前,她又与庄秋水一同坠入这冰凉的河里,几乎淹死在浑浊幽深的河底,却发现了那具一年前的死尸。
如今,她又一次来到“幽灵小溪”边,只为埋葬她生命的另一部分。
小蝶跪在草地上,双手挖开一小块泥土,把金铃子埋了进去,让它在这条暗绿色的小河边安息吧。或许,过几天它就会分解成泥土和颗粒,与草地下的河水融为一体。
深呼吸一口,从草地上站起来,将笛子吹孔放到唇边,缓缓吐出气流。
夜半笛声。
气流旋转着冲出音孔,变作五颜六色的音符,迅即响遍整个河岸。又掠过浑浊的绿色水面,穿过摇曳的夹竹桃花,直上三万英尺,抵达月明星稀的云霄。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心和笛管一同颤抖,为刚埋葬的金铃子而哀悼。许多幽灵也浮出水面,或悲伤或痛苦或后悔,全都被笛声所惊醒,又被旋律所沉醉。它们聚拢在小蝶身边,一个个手拉着手肩靠着肩。有多少年河底沉冤未伸?又有多少载殉难痴情未诉?今夜又将有一个冤魂埋进大地,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尚小蝶的笛声,不但惊动了“幽灵小溪”里的居民们,也悠悠扬扬飘出很远,像当年的夏夜跨越无数建筑,穿破所有茂密的树丛,一直递送到某个人心底。
那个人确实听到了——数百米之外,他正忧郁地徘徊在s大足球场边,忽然隐隐听到夜空里传来的声音。
瞬间,庄秋水的心被勾了一下,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声音虽然微弱,传递到心里却异常清晰。
排练结束后,眼前一直浮现着舞台上的“祝英台”——尚小蝶穿汉服的样子太美了。不知孙子楚又跟她说了什么,她回寝室了吗……越想越烦躁,索性半夜来到足球场,绕着球场慢跑。
他已捕捉到方向,循着声音向前走去。他仔细琢磨旋律,是中国竹笛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这曲子听起来是那么熟悉,曾伴他度过了两年的暑假。
离声音越来越近,那是勾起庄秋水魂魄的声音,阔别几年再度袭来——刘家昌作曲的《独上西楼》,被邓丽君的声音演绎过的李后主的词。高二、高三的暑假,几乎每个傍晚都会听到这支曲子,从对面大楼某个窗户传来。他趴在窗口凝望对面,始终找不到那吹笛子的人。只能静静倾听仲夏夜里奇妙的旋律,带着一些相思,又是满怀的愁绪,不知吹给哪双耳朵听?笛声成为他每晚必听的节目,他也从这些笛声里,认识了许多好听的曲子。惟独不认识的,是对面隐藏在黑暗中的人。
后来庄秋水搬家了,再也没听到过这笛声。一度很怀念夏夜的伴奏,冥冥中又有种预感,似乎还会与这声音再相逢。
是的,他正与往事重逢。
笛声已越来越近,变成了又一首邓丽君的歌《在水一方》:strong“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同样也是当年对面楼房传来的笛声。/strong
庄秋水来到学校苗圃,再往前就是“幽灵小溪”,笛声正从前方弥漫的河雾中传来。
莫非是幽灵在吹笛子?
但他已无法抗拒这声音的诱惑,即便沉没到河底也要看清那个人的面目!
继续循着声音找下去,穿过一片黑暗中的夹竹桃花,他看到了月光下的女子。
吹笛子的祝英台?
他轻轻走到她身后,月光从河面上折射过来,眼睛在黑夜里微微灼伤。
笛声幽幽。
祝英台转过头来,看到了梁山伯的眼睛。
骤然间笛声中断,“幽灵小溪”又恢复了死寂,只有夹竹桃仍然静静地开放。
他也看到了她的眼睛。
他已等待了她3年,在茫茫人海寻找了她3年。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只知道她曾在他的对面,每夜吹响那诱人的笛声。
原来……原来……她居然就是……
那个名字在喉咙酝酿着,却无法说出口。他只能傻傻地看着她的眼睛,这双曾隐藏在对面大楼窗帘后的眼睛。
某一首歌从心底悠悠传来:strong“若不是你渴望眼睛/若不是我救赎心情/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原来你也在这里”/strong
“原来你也在这里!”尚小蝶喃喃地说出这句话。
庄秋水点点头,接过她手中的笛子,他是她忠实的听众,她是他的尚小蝶。
“是的,我也在这里。谢谢你,我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他总算说出了话,嘴角刚笑一下,立时变成了眼泪。
记忆的迷宫一旦打开,所有的宝藏都跳了出来——那个为他吹笛子的少女,每天清晨跟在他后面去上学的少女,每次坐公车都与他保持距离的少女,每当走过校园都会擦肩而过的少女——他当然记得她,记得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她。
只是到今天才明白,这个少女曾经——或者依然暗恋着他。
也许是前世的注定,从她的出生就订下了缘分——是他的妈妈亲手接生了她,又是阴差阳错的安排,她从小就是他的邻居,悄悄暗恋他又不为人知,为他吹奏笛声又隐藏在帘后。如今,他们共同走进了“蝴蝶公墓”,又由这支笛子牵线,相会在子夜的“幽灵小溪”。
夹竹桃也为他们重逢而怒放,至于诅咒是否来临已不再重要。
眼泪,轻轻坠落在肩头,湿热渗入最深最深的心窝。
“幽灵小溪”泛起微微涟漪……
月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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