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

荒村归来 蔡骏 第1页,共2页

清晨

我相信。

子夜十二点是strong末日审判/strong的时刻。

谁会被宣判有罪?

也许是所有人。

荒村的子夜。

现在是归来后第八天的零点一分,我听到我的灵魂在身体里问道:“我还在吗?”

我的身体回答:“是的,你还在。”

灵魂说:“我不愿离开你。”

身体说:“我也是。”

灵魂问:“审判结束了吗?”

身体回答:“审判永远不会结束。”

灵魂接着问:“审判开始了吗?”

身体回答:“审判早已经开始。”

灵魂继续问:“末日来临了吗?”

身体回答:“没有末日,因为没有初日。”

于是,灵魂拈着一朵花,放到唇边吻了吻说:“谢谢你,我会永远爱你的。”

今晚不是末日。

忽然,手指上传来异样的感觉,玉指环似乎自己活了起来,从我的无名指上缓缓滑落。

似乎荒村的大地对它有特殊的召唤力,使它轻轻地掉在了地上。

刹那间,暗红色的污迹在黑暗里闪了一下,我只感到手指上轻松了许多,立刻蹲下拾起了玉指环。

“它居然……居然自己掉下来了。”春雨也无比惊讶地喊了出来,忍不住用手摸了摸玉指环,然后她有些激动地问我:“你没事吧?”

我用充满感恩的语气轻声回答:“放心吧,我的灵魂还在呢。”

“你看,玉指环里侧是什么?”

春雨用手电对准了玉指环,正好照出了“环”里边的纹路——这是极其细微的纹理,看起来像是其他玉器上的刻画,也只有在黑暗处用电光才可以照出来,要是玉指环戴在人的手指上,是绝对看不到这些纹路的。

在子夜时分的“贞烈阴阳”牌坊下,我凝视着玉指环里的纹路,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空,不知道那是什么星座或星系,感觉就像是个巨大的“环”。

也许从更神秘的角度而言,“环”代表了某个未知的河外星系,而荒村欧阳家的祖先,也是创造良渚古玉国文明的王族,据说是最初登陆于这片海岸的“天外来客”,我想他们很可能就是来自那个“环”的世界,度过了漫长而艰辛的星际旅行,从遥远的河外星系“环”抵达了蛮荒的地球。

以下纯属我的推理——“环”星系的人本来就具有高度的文明,自然也拥有了在地球人看来是神力的某些力量,他们依靠这些力量在六千年前的江南,创造了辉煌灿烂的古玉国文明,而地球上的玉石矿藏,则被他们选为文明的信息载体。但他们毕竟是流落地球的难民,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回归故乡,于是他们选用了最最神奇的一块玉石,雕琢成这枚玉指环的形状,再在指环内侧刻上星系图的路径和数据,或者表示那遥远的“环”星系的位置。通过这枚神秘的玉指环,可以指导“环”的后代们穿越茫茫宇宙,找到亿万光年的归家之路。

难道“环”是一种星座图?所以它才会在古老的良渚文明中,占有极其崇高而神秘的地位,也正因为如此,玉指环才会戴在最神圣的女王手上,后来又成为了他们家族的祖传圣物。在经历了数千年的时光流逝之后,“环”如今来到了我的手中,也回到了荒村的贞节牌坊底下。

于是,我又一次高高地举起了“环”,将它对准了那片星空,在地球上流浪了几千个春秋,它的归宿究竟在何方?

零点三十分。

七日期限已过,复活的女王还活着吗?

我将玉指环紧紧攥在手心,向村外一处山坡走去。

春雨跟着我问:“你去哪儿?”

“送它回家。”

“你说谁?”

漆黑的夜色中,我缓缓回过头来:“环。”

我举着手电向前照去,依稀可辨一条上山的小路,春雨也只能硬着头皮跟我上山了。

天空中星光灿烂,但荒村的大地依然凄凉荒芜,当我们艰难地爬上一处高坡时,几乎看不清山脚下的村庄了,只剩下四周黑茫茫的一片,再远处就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照着半年前的记忆,我向一处更偏僻的山坡走去,手心里的玉指环几乎被我捏热了,寒冷的夜风从耳边掠过,发出阴森的恐吓声。

但此刻我已毫无畏惧了,就连春雨似乎也受到了我的感染,随同我加快了脚步。

终于,我摸到那处高耸的悬崖绝壁上,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大海在垂直的几十米下咆哮,黑夜里的海浪发出骇人的声音。

“你到这干什么?”

春雨紧紧拉住我的衣角,她担心我会舍身跃下吧。

我的嘴角却露出了微笑:“别害怕,我会好好地待自己,你也要好好地待自己。”

然后,我直起身子面对黑暗的大海,亘古不变的“环”星河在我头顶闪烁,似乎在星空打出了一组密码,带着咸味的海风直冲我的眼睛,几乎使我的泪腺开始分泌了。

我深呼吸了几下,仿佛有种飞起来的感觉。我高高举起左手,玉指环就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strong回家吧,环。/strong

在轻声说完这句话后,strong我将手心里的玉指环,用力地扔到了悬崖外的大海中。/strong

黑暗的夜空中掠过一颗流星。

悬崖下的大海泛起一点星光。

永别了,环。

汹涌的大海张开巨大的胸怀,瞬间吞没了这枚小小的玉指环。

它将沉没于荒村边的海底?还是被海浪冲到岩石上撞得粉身碎骨?抑或被洋流带到太平洋的另一端?

谁都不知道玉指环的归宿,strong但我相信毁灭就是它的愿望。/strong

是的,我看到玉指环在海水中冷笑,我听到它在黑暗里歌唱着——

生多少次,便死多少次,生一次不多,死一次不少,死即是生灭,生即是死灭。

暗夜里我看不清春雨的脸庞,只感到她紧紧地抓住我,似乎被这一幕惊呆了。但春雨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在我耳边轻声说:“你做得对。”

正当我点头看着星空时,遥远的山峦上似乎传来了悠悠的笛声……

我回头望着那荒凉的群山,全都被夜幕笼罩着厚厚的面纱,但我确信那个笛声的存在,我也知道是哪个幽灵在呼唤着这个结局。

它一定已经看到了。

笛声继续在荒村的夜空飘荡着,不过还没有到曲终人散的时候。

回头面对着大海,我最后一次向玉指环告别。

接着,我和春雨小心地走下山坡,手电照着来路,感觉比上来时轻松了许多。

凌晨一点钟。

终于回到村口的贞节牌坊底下,心里却感到一阵茫然和失落,春雨捅了捅我说:“喂,总不见得在荒野里过夜吧?”

对了,村长不是关照我们到他家去吗?果然,我看到了荒村唯一亮着的灯光,那就是村长的家了吧。

我们匆匆地跑进了荒村,循着那线黑夜里的光找到了一处院落。村长果然给我们留了门,进院以后我们敲开了这栋小楼的房门,村长披着衣服把我们带进了屋,他把我安排在底楼的一间房里,村长的妻子把春雨带到了楼上的房间。

在村长那带着泥土味的房间里,我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恍惚中似乎仍有笛声回荡。

晚安,朋友们……

原来我以为自己会梦见“环”的,但我没有梦见她(它),甚至连我期望梦见的小枝都没有出现。

这是我最近几个月来,头一回整夜都没有做梦。

清晨七点,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好像闻到了一股咸咸的湿气,这是海边经常能闻到的气味。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荒村,躺在村长的屋子里,昨夜的经历又清晰地涌上了眼前。

忽然,我紧张地摸了摸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玉指环确实已经离开我了。

起床后才发现村长早已为我们准备好了早饭,热腾腾的稀饭配着荒村人自己腌的菜,让饿了一整夜的我狼吞虎咽起来。

春雨的脸色看起来也好多了,似乎她已经对荒村改变了看法。

吃完早饭后我们别过了村长夫妇,匆匆地跑出了这个古老的村子。在走出村口的时候,我轻声地问春雨:“晚上你做梦了吗?”

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淡淡地回答:“做了。”

该不是又梦见“环”了吧,但我还是试着问道:“你梦见了谁?”

“高玄。”

这个回答既出乎我的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荒村的贞节牌坊,东边就是茫茫的黑色大海了,清晨的海边飘着浓浓的雾,西边的山坡上布满了墓地,昨晚黑夜里根本看不出那些墓碑,现在却异常清晰了起来,子夜时分山上的笛声,大概也是从这些墓地传出的吧。

早上不会有车来荒村的,我们只能靠两条腿走出去,踏上寸草不生的山道,回头再看看荒村,左手空空如也的无名指上忽然生了几分凉意,心底更是有几分惆怅。

别了荒村,别了“环”,别了小枝。

在清晨弥漫的雾气中,我和春雨艰难地走了一个多小时,几乎把我们的腿都走断了,才终于搭上了一辆去西冷镇的车子,一路颠簸着到了镇子上。

终于回到了西冷镇,这个富有诗意的名字,与荒村只隔着一座山梁,却仿佛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有读者猜测“西冷镇”的名字来自斯蒂芬·金的小说《撒冷镇》(strongsalem'slot/strong),事实上我从未看过这本书(包括电影),“西冷”本是个极中国化的名字,其原型就来自浙江省本土,大家有兴趣可以猜一猜。

玉指环已被我gameover到海里去了,现在对于我来说,最大的悬念就是阿环(林幽)——七天的期限已过,她究竟是生还是死?我能否再找到她的行踪?所有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我必须快点赶回上海,在这个故事的第八天发现真相。

可早上没有回上海的车,我们只能在西冷镇等到中午。

现在是上午九点,我和春雨在镇上随便转了转,不想刚在街上拐了一个弯,就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这是条青石板铺成的老街,两边全是粉墙黛瓦的老房子,有古老的茶馆、酒家、米店,大概是西冷镇一百年前的样子吧。

我们走进一家老茶馆,要了两杯热茶暖和一下。刚坐下不久,茶馆里的人就越来越多了,多数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他们围拢在几张桌子边,似乎在等待什么出现。

忽然,茶馆帷幕里传出一声清脆的娇叱,接着闪出一个穿着古装的女子,那是件昆曲中常见的绣花女褶,下半身是条青色的裙子,手上还甩着飘逸的水袖。原来是唱地方戏的,虽然她脸上化着淡淡的戏妆,头发做成了簪花的样式,但我还是看出她年龄不小,大概有三十多岁了。

旁边的老人们开始鼓掌,这让茶馆里仅有的两个年轻人——我和春雨感到有些尴尬。

接着那女子开始唱了,但头一句就使我呆若木鸡。

我听到了阿环(林幽)的歌声。

没错,她嘴里唱出来的就是这种歌声,更确切地说是某种地方戏曲,她身后还有几个老人拿着丝竹乐器伴奏,笛与箫悠扬地响了起来,衬托着她口中飘出的旋律。

这就是阿环(林幽)那致命的歌声,从我第一次从苏天平的dv里听到它,就深深地铭刻在我脑海中了。第二次在苏天平的房间里听到这歌声,几乎让我魂飞魄散,我是绝对不会听错的。

脑子里一边想着阿环(林幽)的歌声,耳边又回响着西冷镇的古老戏曲,女子一边唱戏一边迈着碎花步,手上做着兰花指的优雅动作,还有那眉眼那表情都是如此古典。虽然我听不懂她的唱词,但我相信她正唱着某个古老的传说……

这出戏大概唱了一个钟头,唱戏的女子就匆匆退场了,茶馆里的老人们似乎还意犹未尽,也许这就是他们最重要的娱乐了吧。

我忍不住问了旁边一个老人:“老伯伯,这到底是什么戏啊?”

“子夜歌。”

老人用浓重的浙江口音回答,说话的样子神采奕奕,似乎还陶醉在古老的唱词中。

这名字对我来说似曾相识,我低头喃喃地说:“子夜歌——对了,我记得李白好像也写过《子夜歌》的。”

“其实,《子夜歌》并不是诗,而是一个女子的情歌。”

春雨突然插话了,眼神有些怅然。

“你怎么知道啊?”

她似乎早已成竹于胸了:“《子夜歌》最早见于南朝乐府,是个名叫子夜的晋朝女子所作,歌曲风格极其悲哀,乃至于东晋豪门王轲府中的鬼魂也为之感动而唱起了这首歌。此外还有《子夜四时歌》等,都属于南朝清商曲中江南吴声的一种。不单单是李白,南唐李后主也作过以子夜歌为词牌的词。”

我赞叹道:“哇,春雨你好厉害啊。”

就连西冷镇的老人也对春雨刮目相看了,不停地点头称是。

“没什么,最近正在读《乐府诗集》,听到‘子夜歌’这三个字自然很耳熟。可惜,无论是吴声歌、西洲曲还是江南神弦曲,它们的曲调都早已经失传,我们只知道歌词而不知道怎么唱。”

我立刻问了问旁边的老人:“老伯,你知道这里的子夜歌是从何时开始有的吗?”

“子夜歌可古老了,没人知道它的起源年代,传说晋朝女子子夜是这种戏的祖师,还有专家称其为中国戏曲史的活化石。”这位老人显然也很有些文化底子,难怪浙江是出文人的地方,只是他的口音实在太难懂了,“不过,因为浙江各地方言不同,许多小剧种只在一小块地方传播,离开本县就没人听得懂了,所以子夜歌一直养在深闺人未识。”

春雨点了点头说:“那简直就是文化遗产了。”

“民国以后,子夜歌就衰落了,到1949年只剩下一个戏班子,被政府改造为县戏团。几十年前县戏团发生一场火灾,大多数演员都被烧死了,子夜歌也就基本上灭绝了。”

“那刚才我们看到的戏呢?”

“因为60年代留下了唱片,后来有人根据唱片和过去的唱词学的,可惜都已经不正宗了。”

听到这里我心里忽然一亮,也许最后一个结也被解开了。我立刻谢过了老人,拉着春雨跑出了拥挤的茶馆。

她轻轻叱了一声:“你干什么啊?”

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找到一处安静所在,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幽的号码,但我听到的却是“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春雨疑惑地看着我:“你找林幽?”

我敷衍着“嗯”了一声。

“不,你不可能再找到她了。”

这句话重重地压在我心上,就像笼罩在西冷镇上空的阴云。

一直等到中午,我们在镇上吃了顿午饭,便坐上了回上海的长途大巴。

还是坐在车子的后面,春雨困倦地闭上眼睛,靠在车窗玻璃上小憩了起来,而我则拿出那本《梦境的毁灭》,封面上许子心的名字刺入我的眼里。

车子缓缓开出西冷镇,两边的青山渐渐向后退去,心底的失落感也越来越强烈。

漫长的旅行又开始了……

再见,西冷。

七个多小时后。

车窗外已是灯红酒绿不夜天的上海,西冷镇的青山和荒村的大海,似乎都已成为了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眼前只剩下宽阔的恒丰路,还有远处那些巍峨的大厦。

从长途客运站出来,我不停地舒展自己的筋骨,春雨在车上睡了一个下午,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

在车站外匆匆吃了点东西,夜幕下的上海催促着我快点行动,春雨无奈地说:“现在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们去找林幽!”

不等春雨回答,我已经拦下一辆出租车,带着她赶往林幽租住的房子。

晚上八点,我们抵达了那栋居民楼,又一次来到那扇画着的房门前。

春雨从没来过这里,她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用气声说:“林幽在里边吗?”

我还是没有说话,倒是搬开了门口的花盆,果然在底下发现了房门钥匙。

用钥匙开门以后,发现房里一切都没变化,还是我上次来时的样子。一边是林幽黑色的房间,另一边是阿环白色的房间——当她是林幽时她就在左边住,当她是阿环时就在右边住,就像两个一同租住的室友,只是她们从来不会同时出现,所以互相之间不会认识。

她还会在哪里?

我低头徘徊了几步,便拉着春雨跑出房间,回到楼下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往那条布满酒吧的小街。

一路上春雨不停地问我心里在想什么,但我的表情如黑夜般沉默,一个字都没有说。

二十分钟后,我们到了那家有着落地玻璃的小酒吧,春雨似乎很不喜欢这种地方,她不愿意进去,便留在门口等着我。

我飞快地冲进去,拨开那些半醉半醒的家伙们,找到了我认识的那个领班,他却收敛起了廉价的笑容,着急地说:“喂,前天晚上你把林幽带到哪里去了?”

对了,我想起那晚林幽在酒吧里突然昏倒,弄得这里乱成了一团,然后我把林幽送往了医院……

我有些尴尬地回答:“她没有回来过吗?”

“没有,自从前天晚上你把她带走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打她手机也一直关机。”

“哦,谢谢你。”

我不能再多说什么了,立刻就往外头挤,但领班似乎不想放过我,跟着我追了出来。

不妙——我冲到酒吧外面,拉着春雨朝马路对面跑去,身后传来领班的叫骂声。

春雨还摸不着头脑地问:“那个人想干什么?”

“他喝醉了!”

说着我跑入一条狭窄的巷道,黑暗的小巷让春雨紧张了起来:“你要去哪里?”

我在黑暗中冷冷地回答:“地狱!”

穿过长长的小巷,便是那条清冷的小街了,个性化明信片亭子就在对面。

春雨明白了:“这里就是发现明信片幽灵的地方?”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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