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是啊,现在已经是凌晨了吧。”
在这夜色沉沉的街道上,凄凉的街灯照耀着我和阿环,也许是刚才一路狂奔的缘故,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阴冷的风不断吹到我们身上,阿环冻得瑟瑟发抖起来,她是从酒吧里逃出来的,身上是服务生的衣服,在凌晨的街道上太单薄了。
于是我怜香惜玉地靠近了她,她也没有躲避的意思,微笑着说:“谢谢你拔刀相助。”
这副表情让我感到很奇怪,我傻傻地问:“阿环,可你前面为什么要逃呢?”
“咦!你在对我说话吗?”
“是啊,阿环。”
“你叫我阿环?对不起,你认错人了吧,我可不是什么阿环。”她显得有些失望,睁大着眼睛一字一顿地对我说:“我的名字叫——林幽。”
strong林幽?/strong
“对,树林的林,幽灵的幽。”
我一下子愣住了,怎么她不是阿环,又变成林幽了?难道我真的认错人了?或者仅仅是个巧合,阿环和林幽长得非常像?
不过,此刻我眼前的“林幽”,看起来确实和两个小时前,穿着滑雪衫的“阿环”截然不同。虽然还是同样的眼睛和脸庞,但她的表情和说话的样子,却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是啊,林幽就是一个酒吧的女服务生,也许是利用晚间出来打工的大学生,现在像她这样的女孩到处都是。
而阿环则是穿梭于城市黑夜的“明信片幽灵”,阿环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人间。
她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这时林幽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喂,刚才你真行啊,居然把酒浇在那混蛋的秃顶上,过去他发酒疯的时候,还从来没人敢这样教训他呢。”
我只能傻笑了一下回答:“呵呵,当时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脑子一发热就冲上去了。”
“哎呀!冷死了。”她抱着自己的肩膀,不停地小跳着说,“好啦,我要回酒吧去了,我的包和手机还在那里呢,我可不想身无分文地回家。”
“可你不怕那酒鬼还在等着你吗?”
“别担心,等他酒醒就没事了,而且我是从后门进去,嘻嘻。”她扬了扬眉毛,向我做了个鬼脸,挥了挥手,“拜拜!”
然后,她一路小跑着离去了,只剩下我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渐渐模糊。
就这么让她走了吗?我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夜半歌声,no,不论她是阿环还是林幽,我都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于是,我悄悄地向前走去,很快就又看到了她夜幕下的身影,我跟在后面默不作声,直到看着她走进酒吧的后门。
酒吧里的人依然很多,但从落地玻璃外看进去,似乎孙子楚已经不在了。我没有再进去,担心那秃头酒鬼还在等我,便在酒吧后门守候了起来。幸好头顶有个饭店的锅炉出气口,站在这里还不怎么感觉冷。
在这幽灵出没的子夜时分,我一直等到凌晨十二点半,才看到酒吧后门开了道小缝,一个白色影子悄无声息地晃了出来。
影子走到对面的路灯下,我看清了那件白色的滑雪衫,头上还戴着连衣的风雪帽。
strong阿环!/strong
果然就是她——“明信片幽灵”,她像飘一样向后面的马路走去,宛如这子夜的寒风,虽无影无踪,却令人胆战心惊。
心跳又莫名地加快了,我努力屏住自己的呼吸,几乎踮着脚尖跟在她后面。现在我异常小心,生怕又让她悄悄溜走,我始终与她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让自己隐藏在夜色的阴影中,确保不被她察觉。
周围都是些小马路,再加上寒冬里夜色迷离,我根本搞不清东南西北了,若是此刻她突然撇下我消失,那我恐怕就要陷入迷宫了。
拐过好几个弯,她突然闪进了一条黑暗的小巷,我急忙跟了进去,才发现巷道非常狭窄,最多只能容两个人对面穿行,而且头顶也没有路灯,眼前一团漆黑,仿佛坠入了山洞中。
我回头再看看身后,同样也是黑洞洞一片,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这条小巷竟长得出奇,难道在巷子的尽头,是通向地狱的第19层的大门?
突然,眼前出现一道白光,原来前面是条横着的小马路,白色的路灯照耀着街对面,一个小小的个性化明信片亭子。
怎么又转回到这里来了?几个小时前,我刚刚在这里遇到了“明信片幽灵”,现在又一次回到了原点。
我回头看着深深的巷子,也许这是条最快的捷径吧,阿环在风中的神秘消失,可能也是从这里跑掉的。
可是,她现在人又到哪里去了呢?
凌晨的街头依然不见一个人影,阴冷的风吹过街角,卷起几只黑色的垃圾袋,在地上跳着华尔兹舞。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电脑屏幕前,《明信片幽灵》第二集的凌晨街道,隐藏在树丛后的颤抖镜头,鬼气透过显示屏飘向观者的眼睛……
只有明信片亭子孤零零地立在对面。
于是,我穿过马路走到它跟前,虽然亭子的门依然紧闭着,但我似乎闻到了某种幽灵的气味。
阿环就在亭子里!
想到这里我的心头又狂跳起来,她就是在这里面自拍了照片,留下那一张张明信片诱惑了别人的,是否她在里面就变成了幽灵呢?
我轻轻地深呼吸了一口,这回该轮到她大吃一惊了。我缓缓拉开亭子的小门,只见里头依然亮着白色的灯光,但我的第一眼并没有见到人。
正当我疑惑地低头时,才看到地上蜷缩着一团白色,原来她正半蹲在地上,好像把头埋在膝盖间,白色的滑雪衫微微地颤抖着。厚厚的帽子遮挡了她的脸和头发,整个人就像是团白色的幽灵(抑或她本来就是)。
看着这副景象,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你怎么了?”
可“明信片幽灵”没有回答,继续保持着那种姿势。忽然,她嘴里发出了轻微的声音,我侧着身子仔细地听了听,却丝毫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
不,她并不是在说话,而是在轻声地呜咽,就像女孩子受了委屈后的抽泣,仿佛有谁欺负了她似的。
糟糕了,她该不是以为我要欺负她吧?
但我转念又一想:难不成幽灵还怕被人欺负吗?
于是我大着胆子低下头,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但她还是毫无反应,我只能颤抖着抓住了她的手,硬生生地把她拉了起来。
“明信片幽灵”终于站起来了,白色的亮光照耀着她的脸庞,脸颊上似乎还有反光闪烁着。
对了,这是她的泪光。
在这间狭小的明信片亭子里,我面对面地盯着她,只见那张脸更加苍白了,绝望的目光有些茫然,眼眶里还残留着液体的反光,两道浅浅的泪痕拖在了脸上。
我最大的缺点就是心太软,尤其是见不得女子的眼泪,似乎她身上的忧伤穿破空气感染了我,使我的鼻尖也微微酸了起来。
这样尴尬地对峙了片刻,我突然试探着问了一声:“阿环?”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晃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但我还需要再确认一下,不要像刚才那样冒出个“林幽”,我盯着她的眼睛问:“你是阿环,明信片里的阿环,对吗?”
她还是漠然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流眼泪?”
亭子里又沉默了许久,忽然她的眼角向下瞥了瞥。
我顺着她看的方向低下头,才发现在她刚才蹲过的地上,扔着一张小小的明信片。
于是我立刻把那张明信片捡了起来,在灯光下看到了一张照片,她正在照片里忧伤地看着我。
原来她刚才在这里自拍了张照片,然后打印出了明信片又扔在地上,就像在苏天平的dv里所看到的那样,可她为什么要对着那照片哭泣呢?
我忍不住抓住了她的肩膀问:“你到底是谁?阿环——还是林幽?”
“林幽是谁?”
“不,肯定就是你,我看着你从酒吧后门出来的,难道那家酒吧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说的林幽。”
“那你在那个酒吧里干什么?”
“我没去过你说的地方,也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这时候我再也不能怜香惜玉了:“告诉我,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阿环脸上已经不再有泪痕了,目光变重新得坚强起来,仰起头幽幽地告诉我——
strong另一个世界。/strong
是啊,既然是“明信片幽灵”,当然是从幽灵世界里来的,不知道这些奇异的幽灵,是不是都生活在明信片里?
“好个无比奇妙的‘另一个世界’,那么请问你又是如何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
她用一种蔑视的目光看着我:“你不会理解的。”
这目光这口气都让我有些不耐烦起来,我拿起明信片说:“那么这个呢?为什么要把它扔在地上?”
“因为我在寻找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小小的亭子里又沉默了半晌,就像是我在审问她似的,她缓缓低垂下了眼皮,用极细微的气声说:“strong我爱的人。/strong”
她在寻找她爱的人——这句话如针一般又扎到了我脑子里,使我瞬间想起了小枝的脸庞。
是啊,strong世界上每个人都在寻找他(她)爱的人。/strong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才想起现在都已经凌晨了,我和一个陌生的女子(或幽灵),面对面挤在一个小小的亭子里,想想都会汗毛直竖的。
“对不起,我该送你回家了。”
我打开明信片亭子的门,把阿环让了出来,这才发觉外面已经下雨了,虽然是淅淅沥沥的细雨,但冰凉的雨点落在脸上让人不寒而栗。
此刻,眼前是凌晨雨夜中的街道,周围的雨声此起彼伏,凄惨的路灯照亮了雨丝,宛如真的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已经不担心她会再逃跑了,可是她却茫然地站在雨里不动了。
“告诉我,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但阿环似乎没听见一样,仰起头看着天空,仿佛雨夜里飘荡着无数幽灵。
我实在忍受不住了,在她耳边大声地说:“难道你要让我们在这里淋一夜雨吗?”
她摇摇头,终于说话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天哪,为什么幽灵说话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雨水落在阿环的眼睛里,她一脸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我住在哪里。”
这句话简直让我立刻厥倒了过去,或许她的家就是这城市的黑夜,飘来荡去就是她的归宿,甚至那小小的明信片亭子就是她的家?
现在该怎么办?身边是个无家可归的幽灵,而我必须从她的身上,找出苏天平出事的真正原因。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带回苏天平的房子。
“好吧,既然你不知道住哪里,就先跟我走吧。”
我担心她听到这句话会拒绝,甚至会对我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不过她却突然变得温顺了,像个受伤的小孩一样看着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
那就是默认了吧?
于是,我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实际上只是带着滑雪衫的袖子,还好她并没有反抗。我拉着她跑到了马路边的店铺底下,这里可以躲避天上的雨,我们顺着这里一路向前跑去,很快就跑到了南北高架的下面。
在这里彻夜奔驰着许多出租车,我拉着她赶紧跑到路边,正好拦下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把我们送到苏天平的房子那里。
她很顺从地坐在后排座位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车窗外的世界,雨水在挡风玻璃上奔流,刮雨器轻轻地将它们擦走,模糊了我们视线中红色的灯光。
出租车很快在目的地停下了,我带着阿环走进那栋安静的住宅楼。在黑暗的楼道里,她白色的滑雪衫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大概当初苏天平带她过来时,也是同样的感觉吧。
到了五楼,我掏出钥匙打开了苏天平的房门,先把阿环让进了客厅。
深更半夜把陌生的女人带到房间里,是不是很暧昧?可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我打开了客厅里昏暗的灯,同时把空调开到最大。
阿环显得有些紧张,她抬头张望着四周,仿佛在天花板上搜寻着什么东西。
“你在看什么?”
她充满寒意地说:“有许多双肮脏的眼睛在看着我。”
阿环一定意识到了那些探头的存在,我只能平静地说:“嗯,别担心,那些眼睛不会伤害到你的。”
她摘下白色的帽子,绕过了地板上那个白色的五角星,径直走入苏天平的卧室。她小心地环视了一圈说:“你经常把陌生女孩带到家里来吗?”
“不!从来没有,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我接下去还想说些什么,但又实在说不出口,是说“我只是可怜你这个雨中的孤魂野鬼”还是“我要把你关在这里审讯你”?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了,水杉树枝不断摇晃着抽打在玻璃上,她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红色的,许久都没有说话。
我走到她身后问:“你认识这个符号吗?”
阿环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始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总是要折磨我?我憋不住继续问道:“那你认识这个房间吗?”
她回头看了看,目光闪烁着说:“也许我认识吧。”
我点了点头,打开抽屉拿出那叠明信片,放到她面前说:“这些都是你自己拍的吧?”
“是的,我怕别人会忘了我。”
一个害怕被人遗忘的幽灵?苏天平还真猜对了。
“你害怕被人遗忘,或者说被这个世界遗忘?”
忽然,阿环的眼神又变得凌厉无比,她斜睨着我说:“因为我很快就要死了。”
又是这句话!她在面对苏天平的镜头时,说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七天,现在十多天都过去了,她居然还在说自己就快要死了。
我冷冷地道:“你到底要死多少次?”
“生多少次,便死多少次,生一次不多,死一次不少,死即是生灭,生即是死灭。”
她青色的嘴唇缓缓嚅动着,就像是在念什么经文或咒语,声音抑扬顿挫而富有节奏,悠悠地飘进我耳朵里,吓得我后退了半步。
虽然像是在听绕口令,但我似乎能听出一些道理,也许世界的生死本来就是如此?
但我立刻摇了摇头,大声地说:“好了,我不管你是生还是死,是人还是鬼,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认识苏天平吗?”
“苏天平?”阿环的目光紧盯着我的身后,仿佛我后面站着个人似的,吓得我紧张地回头一看,可背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听到她淡淡地说:“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
我又赶紧回过头来,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没有关系!”
从她神秘的眼睛里,我丝毫看不出隐藏了什么——她和苏天平到底是什么关系?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出现在了苏天平的dv镜头里,而且还和苏天平有过对话,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暧昧的东西,是苏天平的某一场风流艳遇?还是自作多情地引狼入室?对于事实的猜想竟然如此纷乱,就像这迷宫般的荒村故事。
“你知道吗?苏天平现在正躺在医院里,处于深度昏迷之中,变成了一个植物人。”
“不,他已经死了。”
阿环的语气像这冬天一样冰冷,就像在说一只苍蝇的死。
我的心也凉了一下,原先对她的怜悯也消退了:“你真让人感到可怕。是啊,苏天平现在与死人也没什么两样。”
“我的意思是说——他失去了灵魂。”
“失魂?”
我喃喃地复述了好几遍,支撑不住坐到了椅子上。
阿环如刀子般盯着我的眼睛说:“你还想问我什么?”
“好了,不要再说苏天平了,我现在问你另外一个人。”
说到这里心跳再度骤然加快了,我只能强行打断了自己的话,把那个名字又活生生吞了回去。
几秒钟的沉默。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不断敲打窗玻璃发出声响,但这更显得房间里沉默得吓人。
阿环突然主动地向我走了两步,靠近我柔声地问道:“你想问谁?”
于是,我的嘴唇和舌头背叛了我的心,终于使我吐出了那个名字——
strong小枝。/strong
这个美丽的名字,宛如电流从我的嘴巴里冲了出来,一下子击中了阿环的眼睛,让她立刻合上眼皮微微抖了一下。
是的,在苏天平的dv里,阿环曾经说过“你想见小枝吗”这样的话,这句话对我来说是太大的诱惑,我想这才是我寻找“明信片幽灵”的真正动力吧。
但阿环立刻恢复了平静,睁开眼睛问道:“你认识小枝?”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认识得刻骨铭心!认识得永世难忘!”
她直勾勾地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是在看我眼珠里她的投影,或者是在看我此刻激动的灵魂。
忽然,阿环点头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我又站了起来,几乎冲着她的耳朵说,“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阿环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把头撇了过去,淡淡地说:“也许,从第一眼看见你起,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那你说我是谁?”
“一个在文字的梦幻中,创造了小枝的人。”
她的回答又一次让我怔住了,在文字的梦幻中创造小枝?“文字的梦幻”不就是小说吗?她说我是在小说中创造了小枝的人,也就等于说出了我是《荒村公寓》的作者。
原来阿环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她又是从何而知的呢?我可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身份,难道她是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来的吗?或者她具有某种看透他人灵魂的女巫术?
“你说得不对!不是我的文字梦幻创造了小枝,而是小枝创造了我的文字梦幻。”
“也许吧——也许你本来就生活在梦境中。”
梦境?我突然想起了那本《梦境的毁灭》,是啊,梦境是如此脆弱,生活在梦境中的人都是敏感而脆弱的。
也许是实在太晚了,这时我已有些精神恍惚语无伦次了,只能强撑着说:“但小枝她不是梦。”
strong你想见小枝吗?/strong
这回轮到从阿环嘴里射出电来了,瞬间弹到我的耳朵里,使我凝固成了一尊雕塑。
过了十几秒钟,雕塑终于融化开了,我晃了几下回答:
strong我想见小枝。/strong
“不论付出任何代价吗?”
此刻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小枝”这两个汉字:“是的,不论付出任何代价。”
阿环轻轻叹了口气说:“你会见到她的。”
但我紧追不舍地问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怎么见?”
“你不要着急,我会告诉你的。”
“不,现在就告诉我。”
她摇了摇头,低垂下眼帘说:“对不起,我累了。”
这句话似乎有催眠的作用,我自己也立刻感到无比疲倦,脑子昏昏沉沉快坚持不住了。是啊,现在都已经凌晨两点了,窗外的夜雨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我这才感到了尴尬,立刻后退了一步说:“说对不起的人该是我,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我睡在外面的沙发上就可以了。”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很是忐忑不安,她会不会以为我有所企图呢?
还好,她微微点了点头说:“那你先出去吧。”
“好的,明天早上记得要告诉我小枝的事。”
阿环不置可否地看了看我,在我走出卧室以后,她立刻关上了房门,还从里面给紧紧锁住了,就像是在防贼似的。
我自言自语地说:“这可不是你的家啊。”
不过也不是我的家,我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浑身无力地坐倒在沙发上。
我向卧室的方向看去,只见到一扇冰凉的房门,也听不出任何动静。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是睡在苏天平的床铺上,还是彻夜守护在窗前?
天哪,我怎么会在凌晨时分,隔着扇门想象一个年轻女孩(或幽灵)会干什么?反正不会变成空气消失吧?不再去想阿环了吧,也许明天早上就会从她口中,知道关于小枝的消息了。这时眼皮也越来越重了,就像有人重重地推了我一把,使我沉到了睡梦的大海中。
大海深处,响彻着女妖的歌声……
昼
又做梦了。
可惜这一回的梦境是那样模糊,以至于后来一点都无法回忆起来,现在唯一能肯定的是,那个梦与荒村有关。
事实上是我的手机铃声把我叫醒的,我抓住手机浮出梦的大海,睡眼蒙地开始通话:“喂?”
“我是孙子楚啊,昨天半夜你到底怎么啦?”
大概是还没睡醒吧,我只感到浑身酸痛,这家伙突如其来的电话把我叫醒,已经让人有些不高兴了:“昨天半夜?我不记得了啊。”
“不会吧,我记得你昨晚没喝酒啊,怎么那么快就忘了?我看到你拉着那小姑娘跑出酒吧,后来我也追出去找你了,可是转了半天都没看到你,实在放心不下才给你打电话的。”
现在我终于清醒了一些:“哦,是这件事啊,你放心吧我没事。”
“后来那女孩怎么样了?是不是看上她了?”
孙子楚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原来他是“关心”我这个啊。
“切——”当我差点就要说出“她就在这间屋子里”时,嘴巴突然刹住了,只能战战兢兢地回答,“你可别乱说,我会是这种人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在电话里大声地笑了起来,听起来使人汗毛都竖直了,“好啦,你没事就好,有什么进展就告诉我,拜拜!”
缓缓放下手机,心跳却突然加快了。是啊,阿环就在这间屋子里,我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才发现时间已经是上午八点了。
卧室的房门依然紧紧关着,我只能轻轻地敲了敲房门,但里面没什么反应。
大概阿环还睡着吧?想到这里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但还是用力地敲了几下,又喊了阿环几声,但门里仍然一片寂静。
心里又紧张了起来,我试着转了转门把,没想到竟把门给打开了,原来卧室门没有锁上啊。
小心翼翼地踏进卧室,房间还是昨晚的老样子,灯还亮着,床铺像新的一样根本没动过。
而阿环则如空气般消失了。
这回心又沉到了井底,“扑通”一声溅起高高的水花。我注视着空空如也的房间,耳边回荡着淋漓的冬雨声。
或许她真是明信片里的幽灵,如今又回到明信片里去了?
突然,我的眼睛又被什么扎了一下。
是窗玻璃!
一夜的大雨使玻璃上布满了水汽,就像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就在那个红色的的旁边,又出现了一个同样的符号。
但这个并不是红色的,而是用手指在充满水汽的玻璃上画出来的,当水汽消失时它也会消失。
我颤抖着走到窗前,看着那个在水汽中“开辟”出来的。
大雨从昨晚一直下到清晨,现在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玻璃上朦胧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记得小时候的下雨天,我也常在玻璃上用手指作画,那么眼前的这个符号又代表什么?
现在这扇窗玻璃上已经有两个了,一个是面目狰狞的血红色,另一个则是水汽中的透明,它们排列在一起就像两只瞪圆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目瞪口呆的我。
想到“眼睛”,我突然抬起头看了看窗帘箱,那里也藏着一只金属的“眼睛”。对了,也许我能从探头里发现什么。
我立刻打开苏天平的电脑,当windows的标志出现时,嘴里默念着“快点快点”,一打开桌面就进入监控系统,果然所有的探头都在正常工作之中。
找到昨晚的监控画面,我马上切到卧室探头的角度,把时间调到凌晨两点,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画面——在略微变形的角度里,我正对镜头站在卧室的门口,而阿环背对镜头在和我说话。
随即阿环把卧室门关上了,而且还从里面上了锁,然后她转身对着窗户,探头正好把她的脸摄了进来。
还是第一次在监控里看到她的脸,感觉和dv以及真人都有很大不同。也许是探头画面拍出来比较模糊,而且又没有声音,有一个奇怪的变形角度,使得屏幕上的阿环有些可怕起来(说实话大概每个人在里面都很狰狞),而没有声音的动作更像是哑剧表演。
她的表情异常平静,只是两眼不停地扫视着左右,很显然她注意到了这个探头,走到窗下冷冷地盯着它。面对镜头的脸变形更加厉害了,两个眼睛在中间显得特别大,而身体又显得非常小。
此刻监控录像里的阿环,简直成了个头重脚轻的怪物。她盯着探头的眼睛,其实也在盯着电脑前的我,感觉就像是在和我面对面。她在看着我的眼睛,好像还在对我说什么话,但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终于,她转身离开了探头,在苏天平的卧室徘徊了几圈,似乎都没有困顿想睡觉的样子。
最后阿环坐在了电脑跟前,也就是现在我的位置,探头无法看到电脑屏幕,只能看到显示器不断闪烁着,几乎是蓝色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看着电脑屏幕里坐在电脑前的她,我忍不住也抬起头来,看着窗帘箱里的“眼睛”,大概我在监控里也是同样一副德行吧。
我不知道阿环在电脑里看什么,只见她不停地点着鼠标,几乎没怎么碰键盘。天哪,该不会是半夜里闲得无聊玩起了游戏吧?或者是在看苏天平拍的那些dv?至少她看不到《明信片幽灵》,除非她知道密码。
既然看不清楚她在干吗,我就使用了快进功能,直到她关掉电脑站起来。我看了一下监控的时间,这时正好是凌晨三点钟。
在这邪恶的探头里,阿环的表情变得异常诡异,加上那身白衣,简直就是个幽灵,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好像在思考什么重要问题。
最后,她缓缓地走到窗户前,探头的角度无法对准正下方的窗玻璃,只能看到阿环向前伸出了手,从她手臂运动的姿势来看,应该是在窗玻璃上画了个圈。
接着她后退一步看了看窗户,似乎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她为什么这么做?也许那个红色的本来就是她画的?不过也有一种可能,她只是觉得好奇,在玻璃上依样画葫芦而已。
这时屏幕里的阿环戴上了风雪帽,小心地打开了卧室的房门,她向黑暗的客厅里张望片刻,便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门,并且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看着探头下空空荡荡的卧室,我立刻把监控画面切换到了客厅。于是,屏幕上出现了客厅探头拍到的角度,我又把时间调整到了凌晨三点。
果然,客厅里出现了一道亮光,那是卧室门打开露出的,一个白色的影子闪了出来。但随后门又关上了,在漆黑一片的客厅里,只能见到个灰蒙蒙的影子。
我立刻关掉了客厅的监控,再把画面切到玄关顶上的视角,还是凌晨三点钟的时间。这里可以看到一些微暗的光线,只见房门缓缓打开了,白色的影子飘了出去,而大门又重新合上了。
阿环就这么走了?她究竟是人还是幽灵?为何要不辞而别?我还会再见到她吗?
所有的问号全都涌到了我的眼前,让我烦躁不安地站起来,像笼子里的野兽似的不停地绕着圈。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集了,我转头看了看窗玻璃,那两个孪生兄弟般的直刺在我眼中。
我浑身瘫软一样坐了下来,此时此刻,苏天平对我来说已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小枝——我日思夜想的地铁幽灵。
阿环问我想不想见小枝,也许她本来就知道了我和小枝的关系,也许“明信片幽灵”和“地铁幽灵”之间存在着某种默契——这荒唐的念头如今已深入我的心底,使我深信不疑了。
是的,strong小枝就是地铁幽灵/strong。
半年多前,当我的中篇小说《荒村》发表不久,我便收到了一个自称“聂小倩”的神秘人物的e-mail,她指出了小说中许多遗漏的地方,还有许多关于荒村的故事,都是我闻所未闻的。
后来在表兄叶萧警官的帮助下,我在地铁里抓住了暗中跟踪我的神秘人物——聂小倩。没想到她真是一个美丽的女孩,我称她为小倩,而她那副聊斋里才有的眼神,已将我深深吸引住了。
《荒村公寓》最主要的场景,就是那座叫“荒村公寓”的老房子,可惜现在这栋房子已被夷为平地,正在建造一幢四十层高的写字楼。
半年前,我为了查清楚荒村的秘密,不顾一切地搬进了这栋老房子。自称无家可归的小倩也搬进了那里,虽然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数日,但我一直睡在三楼房间里,而让小倩住在二楼收拾好的屋子里。
所有空关着的古老宅子,总有说不尽的故事与神秘传说,荒村公寓也同样如此,我和小倩经历了许多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发现了许多使人无法想象的秘密……
其实,strong小倩就是小枝/strong,她明白自己只属于荒村,不属于这个人间,也不可能再和我在一起了。
小倩(小枝)终于痛苦地离开了我,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回到荒村,但我宁愿相信她仍游荡在黑暗的地铁中。
是的,我希望再见到小枝,那是阿环给我的最大诱惑。
现在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把这件事弄清楚——为了小枝也为了我自己。
“小枝!”
我轻轻地念着她的名字,这是荒村公寓最后的祭奠。
窗外的雨提醒了我自己正身处何处,于是我回到卫生间里洗漱完毕。然后我来到厨房间,找出了昨天中午带回来的面包,这就算是我的早餐了。
上午十点钟,正当我无法与往事干杯时,门铃声却突然响了,像遥控器一样将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难道是“明信片幽灵”又回来了?不,我想她不会在大白天出现的吧。
我跑到房门口犹豫了片刻,但门铃声又急促地响起来了。我小心地打开房门,却发现门外站的人是春雨。
原来是她啊,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把春雨让进了房间里。
春雨穿着件黑色风衣,伞尖不停地滴着水,她还是那样小心谨慎,仔细地看了看客厅说:“我就知道你还在这里,今天怎么样?”
“糟糕透了!”
“是的,我看得出来,你的脸色很差。”春雨缓缓走进卧室,摇了摇头说,“所以我才会来看你。”
“春雨,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我发现了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对,我现在已经决定了,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春雨,也许这个谨慎、聪明而坚强的女孩,会给予我许多关键性的帮助。
但春雨的目光落在了窗玻璃上,那个阿环用手指画出来的。忽然,她回头向四周扫了几圈,似乎隐隐发现了什么问题。
她接着又在苏天平的电脑前嗅了嗅,皱着眉头说:“昨晚这里来过女人?”
我一下子窘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是不是闻到了阿环的气味?或许在这方面,女孩就是要比男人敏感得多。
“好吧,我承认!”我躲开春雨的目光说,“但绝不是你想象的那回事,那个女孩其实是——明信片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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