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书的威严还在,叫大歪的汉子气焰顿时矮了三分。“拆又不让拆,盖又不准盖,总得给人一条活路吧?”
几个人争来吵去,江枫大致听明白了。大歪的儿子要结婚,想盖新房子,按照规定,村民建房只能建在原来的老宅基地上。但是大歪家的老宅子属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按照《文物保护法》规定,只能按原样修复,不准拆除。他家是三进的老宅子,没有一二百万根本修不下来,就算大歪有那个财力,年轻人也不愿住那种老房子,通风采光都没法与现在的钢筋水泥楼房相比。
大歪只好另想办法,申请在自家的稻田里建房。但是《土地法》又有规定,要严格保护基本农田,也不能批。两边的法律都碰不得,事情就这么僵着,难怪大歪会绝望。
孙站长又上来解释一通,好不容易把大歪打发走了。
江枫问老支书:“他家祖上是大户人家吧?”
老支书不屑道:“他们家啊,三代贫农,好吃懒做,穷得卵敲凳。”
江枫不解,“贫农怎么盖得起三进的大宅子?”
老支书说:“那个宅子原来是我二叔家的,解放后政府分给穷人住了,最早住进了三户人家,后来另外两家搬出去了,这座老宅就被大歪一人买下了。”
一座老宅,居然蕴含着这么丰富的历史信息,江枫心里叹息一声。
李将军墓在村后几十米远的地方,几分钟就到了。封土堆不大,看上去毫不起眼,与山村野夫的坟墓几乎没什么分别。旁边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竖刻着“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红色字样,才显示出它的特殊身份。
眼前的景象,与江枫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没想到,一座出土了传世国宝的古墓,竟然如此寒酸。
夏季草木茂盛,低矮的灌木和疯长的野草把封土堆完全覆盖。在老支书指引下,江枫扒开野草,找到了十五年前封死的盗洞口。江枫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围着墓转了两圈,举目远眺。天空灰蒙蒙的,四周都是稻田,碧绿的禾苗,把大地描绘得生机盎然。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墓主人想必有过雄心壮志,生前要建功立业,死后也要名垂青史。当年指挥千军万马,攻城掠地的大将军,也只能沉睡荒野,与野草蚊虫为伴。那么显赫的人物,如今寂寂无声,连名字都无人知晓了。
多少人想永垂不朽,最后都逃不过与草木同朽的命运,反倒是那些毫无野心的物件,比人的生命力要长久得多。那组元青花梅瓶,跨越了时空,至今仍在接受人们的顶礼膜拜。
余飞龙的尸骨就埋在这里。十五年前那个漆黑的夜晚,当余飞龙突然意识到,自己被活埋在古墓中,再也走不出去时,内心经历过怎样的恐惧和绝望?在他临死之前,对兄弟情义、人生信仰,统统都崩塌了吧。
光是这么想想,江枫都觉得不寒而栗。
侥幸逃走的另外四人,这么多年的每一个漫漫长夜,又是怎么度过的?每天被良心折磨、被噩梦纠缠,却不敢向最亲近的人吐露,那种滋味可想而知。他们逃了十五年,暂时躲过了法律的制裁,却无法逃脱良心的审判。
心在牢笼,高墙之外,不过是一个更大的监狱。
也许仇皓无法承受这种折磨,终于崩溃了,他想寻求解脱,要杀死三个弟兄为余飞龙报仇。然而,他并未意识到,这种杀人动机丝毫不感人,同样是出于极端自私的目的——他这么做,只是想为自己完成救赎。
江枫收敛心神,向众人挥了挥手,“差不多了,回去吧。”
江枫走在窄窄的田埂路上,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步履稳重。陈伯杰没有撒谎,十五年前的盗墓案基本明朗,该划上句号了。
回到镇上,把民警小赵和孙站长放下后,江枫和王三牛在路边找了个农家菜馆吃饭。点了四个菜:清水煮河鱼、地菜煮蛋、手剥笋、石耳炖土猪肉丸汤,都是当地的特色美食,居然不贵,四个菜加起来不到一百块钱。
两个人都饿坏了,菜端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四个盘子扫得精光。
王三牛抹了抹嘴说:“老板,祝你生意兴隆!”
作为资深吃货,王三牛把餐馆分为三个等级:第一种是吃完希望它生意兴隆;第二种是希望它下个月倒闭;第三种是吃完希望它一个小时后爆炸。
“欢迎下次再来。”店老板打着赤膊,胸前挂着红色围裙,像长成了大叔的哪吒。
从饭馆出来,时间已过了下午2点。江枫叫王三牛开车,车子驶出紫阳镇,左转,上了通往宝丰县城的省道。
天色比上午更暗了,气温骤降到二十五度。在火炉般的酷暑天,出来办案遇上这么凉爽的天气,就像中了大奖。今天是星期五,出来游玩的人不多,路上车辆稀少。
途胜在寂静的公路上蜿蜒穿行,路面被昨夜的雨水冲刷得干净整洁,一路上风景如画。
王三牛打开了车载音响,歌声流淌:“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
“高晓松肯定没种过田。”江枫笑着摇头,像一个老师傅在嘲笑一个刚入行的新手。
“怎么讲?”王三牛把音量调小。这首歌的词曲作者是高晓松,演唱许巍,这两位都是王三牛的偶像。
“种田多辛苦,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忙到头能维持生活就不错了。能把田野和诗并列起来的人,一定是没种过田的人,高晓松如果当过农民,就不会写出这么不接地气的歌词了。”
王三牛本来是摆开了架势要反驳的,突然发现言之有理。“可能人们对不了解的事物容易产生神秘感,进而把它想象得很美好。我那些同学看多了警匪片,还以为老子当警察很牛逼,真他妈谁干谁知道,这哪是人干的活啊?”王三牛想起这个双休日又要泡汤,不禁悲从中来。
公路依河流走势而建,左侧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流水潺潺。右侧是陡峭的山壁,草木葳蕤,苍翠欲滴。路肩上绿草如茵,小草喝饱了水,湿润而自在,心满意足的样子。
江枫本打算在车上小憩,却被沿途的美景撩得睡意无全。从紫阳镇到宝丰县城二十多公里这段省道,号称“最美公路”,果然美不虚传。无需选择角度,拿起手机随便往哪拍,就能当壁纸用。
路过一片樟树林,江枫按下车窗说:“那片林子全是古樟,最老的一棵有八百年树龄。”
“你来过?”王三牛扭头问。
“上回还是同林小砚一起来的。”话一出口,江枫也觉得奇怪,怎么就提到了她。林小砚这个名字,他很久没在别人面前提起过了。自从春天一别,大半年都没有林小砚的消息了,她还好吗?
“还在和小砚姐怄气?”
“早分手了,怄哪门子气。”
“你不会是把人家睡了,提起裤子就不认人吧?”王三牛笑得很淫荡。
“是人家把我甩了。”江枫苦笑。
“大丈夫能屈能伸,你低头认个错,多说甜言蜜语,保你马到成功,女人很好哄的。”
“发过短信,她不回。”
“再发,直到她回信为止。”
“这不是骚扰吗?”江枫不以为然。
“这你就不懂了。”王三牛黑黑的脸上写满自信,“烈女怕久缠,再刚烈的女子,遇到死缠烂打的男人,也是要乖乖投降的。抓住时机,迅速将关系庸俗化。”
“光头强说得没错,你肚子里净是坏水。”江枫指着他的鼻子说。
车子从宝丰县城穿过,通过收费站,上了高速公路,视野顿时开阔起来。远处的天空风起云涌,连绵起伏的山峦被云雾笼罩,若隐若现,仿佛走进了一幅泼墨山水画中。
前方是隧道入口,交通指示牌显示隧道长五公里,限速八十公里每小时。途胜钻进了山肚子里,刚开始还平淡无奇,待远光灯打开,隧道两侧墙壁上的反光标志全部亮了,发出桔黄色的光,灿若星河,仿佛走进了浩瀚的太空。
“现在不是流行一句话吗,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王三牛放慢了车速,“小砚姐挺好的,别放弃。”
难得从王三牛嘴里蹦出一句正经话,江枫有些感动。“现在没时间考虑这些,等这个案子结了再说吧。”
“有啥考虑的?前怕狼后怕虎,活该光棍打到老。”王三牛像一个阅历丰富的长者,越说越来劲,“老大,别嫌我多句。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稳当过了头。”
“轮得上你来教训我?”江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内心其实已经在松动。
王三牛不理他,双手扶着方向盘,摇头晃脑大声朗诵起来:“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只有一次,人这一辈子不干点冲动的事,在回首往事的时候就容易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为碌碌无为而羞耻。”
江枫到底没忍住,咧嘴笑了,这话没毛病。他永远搞不明白,王三牛哪来的那么多歪理,乍一听扯得没边,细思似乎又不无道理。
途胜钻出了幽长的隧道,眼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