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访

夕阳衔山,水天相接。

一个矫健的身影奔跑在堤顶公路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江枫穿着灰色沙滩短裤,白色跑步鞋,光着膀子,露出一身饱满的肌肉。落日的余晖,洒在宽阔的肩膀上,将他麦色的皮肤照得熠熠生辉。厚实的背上挂着大颗的汗珠,晶莹剔透,沿着脊柱沟往下淌,砸在地上,摔成八瓣。

片警的工作虽然枯燥,好在高潮洲风景优美。从派出所出门右转,穿过一条简易的石子路,大约走一公里就能上湖堤。每日清晨和傍晚,只要天气晴好,江枫就会在堤顶公路上跑五公里。

当年知青们垦荒时种下的法国梧桐,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虬劲的树枝在空中交叉,形成天然顶棚,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绿色隧道,仿佛能穿越时空,通向另一个未知的神秘世界。它们又像是一对对恋人,隔着十多米宽的马路,互相凝望了半个世纪,终于紧紧拥抱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江枫沿着堤顶公路向前奔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偶尔会有荷花的清香闯入鼻腔。

跑累了,就找块石头坐下休息。“咕……咕……咕咚……”葱茏茂密的灌木丛中,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这里的确像世外桃源,远离闹市,半个小时见不到一辆车,负离子充足,是天然的氧吧。

正值丰水期,湖面上烟波浩渺,远处升起了薄雾,隐约能看见白帆点点。微风裹挟着淡淡的腥味,掠过湖面,轻轻地拂过脸颊。江枫顿时感到神清气爽,不禁想,在此地终老一生也不错,与世无争,看日出日落,潮涨潮退,多好。

身上的汗干得差不多了。江枫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四处无人,迅速把自己脱得精光,一头扎进湖水中。游了半个小时,他才恋恋不舍地上岸,穿好衣服。走到派出所门口,老远就看见兰登摇着欢快的尾巴地跑上来。

兰登是一条大黄狗,全身金灿灿的黄毛,只有嘴巴是黑的。一个多月前,江枫在湖堤上晨跑时,它正趴在马路边痛苦地呜咽,右后腿受了伤,血流如注。江枫把它抱起来,带到卫生所包扎好伤口,却找不到主人,只好带回了派出所。名字是江枫起的,来自于《达·芬奇密码》里的主人公,符号学教授兰登。江枫希望它像兰登教授一样博学多才,思维敏捷。

兰登已经完全康复,四肢健壮,毛光水滑,像个健美先生。它还是个超级吃货,几乎不吃素,却喜欢吃蛋糕。不论别人吃什么,它就那么痴痴地看着你,口水直下三千尺。

星期五下午,5点钟过后,派出所就变得空荡荡的。双休日不值班的民警都下班回家了,赶回城里陪老婆孩子过周末。所里只剩下三个人一条狗:除了兰登,还有江枫、协警员小曹、以及食堂做饭的陈阿姨。

太阳却不急着下班,像一个不甘退休的老干部,还想留在办公室多发挥点余热。知了在树上有气无力地叫着,原本就冷清的派出所,此时显得更加寂静。小曹窝在宿舍没出来,不用问,肯定是在打“王者荣耀”。

江枫在户籍室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厨房里飘出洋葱炒蛋的香味。兰登又贴上来一通亲热,然后扑通躺翻在地,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肚皮。江枫知道,那是要人给它挠痒痒。

汪星人的世界没有尔虞我诈,内心世界都在身体上表露无遗,坦诚得让人汗颜。开心时,它就拼命摇动尾巴;紧张时,就缩着身子,夹紧尾巴;警戒时,就屈下前腿,后腿蹬地,弓着身子,前低后高,嘴里还发出呜呜的警告声,像一辆蓄势待发的跑车。

江枫摸着兰登的头说:“你长得这么帅,哪天给你找个女朋友吧,喜不喜欢?”

兰登趴在地上,吐着舌舌,歪着脑袋看着江枫。兰登喜欢与人对视,仿佛听懂了他的意思,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枫,欢快地摇动尾巴,两只爪子拼命往他怀里蹭。江枫大笑起来,拍着兰登的脑门说:“你也别高兴太早,女朋友是天底下最奇怪的动物,哪天被甩了,不要哭鼻子哦。”

没来由就想起了林小砚,连回忆都变得微甜,转瞬心底又泛起苦涩。如果没有去年平安夜那起案子,结局会怎样呢?江枫把目光投向远方,天边的落日像一个大蛋黄,留给大地最后一抹明艳。

“开饭啦——”系着黄色围裙的陈阿姨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叉腰,扯起大嗓门叫喊,仿佛在向全世界庄严宣布一项重大决定。每次开饭前,是她一天中最有成就感的时刻。

“走,吃饭去。”江枫向兰登招了下手,从台阶上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灰尘,向厨房走去。兰登像个跟屁虫似的,摇着尾巴紧跟在江枫身后。

晚上人少,饭菜也简单,两菜一汤:红烧肉、洋葱炒蛋、紫菜蛋汤。江枫先给兰登夹了几块肉,放进一个不锈钢饭盆里,小曹才懒洋洋地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江枫端起碗,刚扒了两口饭,桌上的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110指挥中心的号码,每次值班时,江枫会把值班室的电话转接到手机上。

江枫放下筷子,“喂。”

“刚才一名男子报警,说在他家的洗衣机里发现外星人,请你们派人出警,地址是……”

江枫马上打断,“美女,你是新来吧?”

“上了三天班了。”

“没关系,我教你,把电话转给120,让他们派精神科医生去。”

“嗯,我试试。”

刚挂掉不到两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有效警情:银城花园小区发生打架斗殴事件,现场有人受伤。

江枫一边接电话,目光转向身边的小曹,左手拇指做了几下按键动作,示意他拿手机记录。江枫报出一串号码,小曹在手机上记下了报案人的电话。

“出警!”江枫向小曹挥了下手,站起来。

“吃完饭再去吧,最多三分钟。”小曹刚尝到饭菜香味,舍不得放下碗筷。

“一秒钟也不行。”江枫抓起钥匙和手机,快步向门外走去。

警车停在院内,车头朝外,随时准备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现场。小曹打着车时,江枫已穿戴整齐,佩戴好“六小件”和执法记录仪,警服和处警装备都在警车上,方便随时取用。

银城花园小区离派出所不远,十分钟就到了。警车停在小区大门口,江枫拿出手机拨打报案人的电话:“你好,派出所,请问刚才是你打电话报警吗?”

“是我报的警。”听声音是个中老年妇女。

“我们已经到了小区门口,你在哪个位置?”

“怎么才来?”中老年妇女的口气明显表示不满。

“对不起!我们接到电话就在往这边赶了。”江枫低声解释,“麻烦你告诉我具体位置。”

“18幢1单元602室,快点。”她像是指挥手下的佣人,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江枫和小曹一路小跑,拐弯抹角找到18幢,一口气冲上楼,累得气喘吁吁。

门是虚掩的,两个面红耳赤的女人正在激烈交锋,互相用最恶毒的语言亲切问候对方的亲属,并表达了衷心希望对方立即死去的美好愿望。看见警察进来,二人才暂时休战。

两个女人,一老一少。年纪大的五十岁左右,穿红色旗袍,小肚子高高隆起,像在腰上套了一个红色游泳圈,仿佛随时准备跳入风浪中搏击。年轻的二十刚出头,穿黑色碎花连衣裙,个子很小,苍白的瓜子脸上毫无血色,一甩头长发就会挡住半边脸,晚上出来会很吓人,江枫不禁想起恐怖电影《午夜凶铃》里的贞子。

江枫在心里称她们为“游泳圈”和“贞子”。

江枫环视室内,两室两厅的房子,看上去新装修不久,陈设比较简单。除了这两个女人,并没看到其他人,两个女人吵架,居然打110报警。江枫哭笑不得,却不能发作。

江枫问:“谁受了伤?”

游泳圈说:“没人受伤。”

江枫问:“是你报的警吗?”

游泳圈说:“是我。”

江枫问:“你为什么报警说有人受了伤?”

游泳圈不耐烦了,“我不说严重点,你们怎么会重视?”

一直没说话的贞子开口了:“警察同志,你来得正好,给我们评评理。”贞子说话的声音很轻柔,语速也不快,弱不禁风的样子。

听二人七嘴八舌地讲完,江枫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游泳圈是这套房子的房东,贞子是房客。半年前,贞子租了这套房,每月租金是一千二百元。租房合同签的是一年,贞子住了半年后想退房,要游泳圈退还一千二百元押金。游泳圈以贞子违约为由,不肯退押金,因此发生争执。二人吵得很凶,并未动手打架,自然也不会有人受伤。

江枫理清了头绪,对二人说:“这是经济纠纷,不归派出所管,你们应该到居委会去调解。”

游泳圈说:“有困难找警察,不是你们承诺的吗?”

“是。”江枫被迫点头,“如果调解不成,你们还可以向法院起诉。”

“我有那闲工夫去法院打官司,那要你们警察干什么?”游泳圈细长的眉毛纹得很黑,眼神中满含杀气。

游泳圈逻辑混乱,蛮不讲理,江枫却不知道从哪里反驳,只好在心里默念:“我爱我们的倒霉工作,也爱这千疮百孔的世界!”这句话是从林小砚那学来的,已成了他的人生座佑铭。

既然来了,那就想办法调解吧,前提是要先把事实弄清楚。江枫决定分开询问,先叫游泳圈去卧室暂时回避,让贞子留在客厅。江枫本能地对贞子多些好感,除了说话温柔,看上去也比较通情达理,相对容易做工作。

“既然签了一年合同,你提前退房就是违约,人家可以不退押金的。”

“房子质量有问题,我们不敢住了。”

“有什么问题?”江枫再次环视四周,没看出什么异样。

贞子说:“房子刚装修完,我和老公就住进来了。现在我头发掉得很厉害,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头发。我和我老公撒出来的尿也很黄很臭,开始我们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后来感觉是肾出了问题。亲戚朋友进来,都说味道很重,肯定是房子甲醛超标。”

江枫注意到她的头发确实有点稀薄,是不是住进来之后掉的就不得而知了。江枫又用力吸了吸鼻子,没闻到什么味道。“你怎么能确定是甲醛超标?”

贞子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我老公现在那个也很快了。”

“哪个?”江枫不由得向她靠近了点。

“我和我老公还这么年轻,肯定有时候会亲热一下,他一般很快……就……那个了。郁闷死了。”贞子十指绞在一起,看了一眼江枫,马上就把头低下去了,“你懂的。”

你们小两口床上的事,我怎么会知道?江枫心里愤愤不平,却必须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以前也是这样吗?”

“以前没这么快。”贞子声若蚊蝇。

不能这么问下去了,再问就要被这个女人带到沟里去,江枫猛然惊醒。江枫又把游泳圈叫到客厅,向她解释贞子退房的理由。

游泳圈说:“别信她!明明是她自己家的房子提前装修完了,不想住了,才找了这个借口。”

又出了新情况,战争再次爆发,江枫夹在这两个女人中间,感觉脑袋快要炸了。

“都给我闭嘴!”江枫大吼一声,他从来没这么大声对女人说话。“这么着,明天上午9点,双方都到派出所来调解。”一时半会儿是说不清了,只好先用缓兵之计。

回来的路上,天色已彻底暗下来。江枫坐在副驾驶座上,按下车窗玻璃,灼热的风吹进来,车上的空调半个月前就罢工了。江枫把警服衬衣脱掉,露出宽阔的肩膀,一想到明天还要跟这两个女人继续纠缠,不禁头晕。

“甲醛超标会引起早泄吗?”江枫扭头问正在开车的小曹。

“这种事别问我,没经验。”小曹直接顶了回去,像受了侮辱似的。

“慌什么慌,又没说你早泄。”

“那也别跟我打听。”

“总得想个办法解决问题吧?”

“也不难办,慢慢拖呗。”小曹轻描淡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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