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真相大白

“然后呢?”见菲尔博士低头不语,哈德利催促道。

“三名证人理所当然都没发现葛里莫,”菲尔博士喘着气,默然良久,“因为他没迈出房门半步,没踏上台阶,距离那个貌似在空旷雪地中央惨遭谋杀的男子至少二十呎开外。弗雷本就带伤,最后搏命一击令伤口迸裂、鲜血泉涌,因此基于伤口状况所做的推理自然全是无用功。手枪上当然也没有指纹,因为它坠于积雪中,指纹都被顺势擦干净了。”

“老天!”哈德利居然冷静得像要发表声明,“完全符合现场实际情况,我却从未往这方面想过……请继续,葛里莫后来如何?”

“葛里莫躲在门后。他知道自己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枪,但不以为意。比中弹更恶劣的境遇他也不是没经历过,何况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在他看来)要办。

“反正他本来也正打算给自己弄个伤口。按理说他该欢呼雀跃才对,但原定计划已经面目全非!(他怎会料到珠宝店的钟偏偏走得太快?他甚至还不知道刚刚大摇大摆走在街上、还向自己开枪的弗雷,此刻已经一命呜呼。明明是老天眷顾——多亏了珠宝店的钟,他却以为命运已经彻底唾弃了自己,但他又怎能未卜先知呢?)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弗雷不可能在那个小房间里被人发现,进而推定为自杀了。弗雷——也许伤重垂危,但还说得出话——就在外面街道上,一名警察已闻声赶来。葛里莫大势已去。除非急中生智,才能扭转乾坤,他正一步步走上绞架,因为弗雷再也不会保持沉默了。

“枪响过后的一瞬间,这些念头如惊涛骇浪涌上葛里莫心头。他不能在黑洞洞的玄关束手待毙,最好先检查一下伤口,确保不留下血迹。去哪里好呢?当然是楼上伯纳比的公寓。他上楼、开门、开灯,绳子还缠在身上——现在这东西已经没用了。既然弗雷可能已与警方接触,他就不可能再制造弗雷来拜访自己的假象了。他解下绳子,随手一丢。

“接下来看看伤口的情况。黄色花呢大衣的内衬血迹斑斑,内衣也被鲜血染红。但伤口并无大碍,他用手帕和胶布自行止血,把自己包扎得像只在斗牛场上负伤的骏马。卡洛里·霍华思是杀不死的,他居然还能笑出声来,镇定自若、生龙活虎,一如平日。初步包扎告一段落后——所以伯纳比公寓的浴室里留有血迹——他重整旗鼓,开始思量应变之策。几点了?老天在上!事不宜迟,已经九点四十五分,走为上策,警方展开搜捕之前得赶紧回家……

“他没关灯,一先令的电量何时用尽、电灯何时熄灭,我们不得而知。总之四十五分钟后萝赛特还看见它们亮着。

“想必葛里莫在撤退途中又清醒地权衡了形势。他会被捕吗?似乎不可避免。但是,有没有可以利用的漏洞?存不存在腾挪转圜的余地,哪怕只是一线微光?各位,无论葛里莫本性如何,他无疑都是一名斗士。他精于算计又目空一切,崇尚戏剧效果且想象力丰富,是个深谙人情世故的恶棍无赖;但别忘了,他同时又是一名斗士。他并非十恶不赦,虽然能对兄弟痛下杀手,但他会杀害朋友或是深爱自己的女人吗?我很怀疑。言归正传,曙光究竟在何方?办法倒有一个,虽可行性极低,但却是唯一的出路。也就是按既定计划行事,伪造弗雷已经现身登门、还开枪打伤他的假象。枪还在弗雷手里。葛里莫并未丧失主动权,何况全家人都能做证,整晚他从未离家一步!而且他们还能发誓弗雷确实来过——就让该死的警察去查证吧!有什么不可以?还有雪的问题?雪已经停了,弗雷没有留下足迹。本该栽赃给弗雷的绳子也没带走。但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权作困兽之斗了……

“弗雷朝他开枪的时间约为九点四十分。他到家时差不多九点四十五分,或者更晚一些。如何在不留足迹的情况下进屋?小菜一碟!难不倒体壮如牛、只不过受了点小伤的人。(对了,我认为他原本确实伤得不重,如果没有后来那些行动,估计现在还活着等待绞刑伺候呢,这是后话。)他原计划从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和小门返回。如何操作?唔,楼梯上当然覆着一层积雪,但楼梯紧贴着邻居的房子,不是吗?地下室门口、台阶底部是没有积雪的,被上头正门前的台阶挡住了。如果他可以不露痕迹地下到那里——

“此法可行。他可以从另一方向走来,像是要到邻居家,然后直接从楼梯上跳到地下室门口未曾积雪的狭小空间……我记得门铃响起之前,有人听到重物坠地的声音?”

“可他还没去按门铃呢!”

“噢,这个简单,他按了,只不过是从屋里按的。从地下室进屋后,他便上到一楼与等候多时的厄内丝汀·杜蒙会合,两人联手表演的魔术即将揭幕。”

“好,”哈德利说,“总算到魔术的部分了。到底用了什么手法?你又是如何看穿的?”

菲尔博士坐回椅子里,指尖轻轻相叩,似乎正在梳理思绪。

“我是如何看穿的?唔,最初的灵感来自那幅画的重量。”他懒洋洋地指着那幅靠在墙边、被划出一道道口子的巨大油画,“没错,就是那幅画的重量。本来还觉得无所谓,直到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油画的重量?哦,那幅画,”哈德利吼道,“我几乎把它给忘了。这和葛里莫的阴谋有什么联系?他想用它干什么?”

“哼哼,哈哈,问得好。我也纳闷了很久。”

“可是,那幅画的重量,老天!它可没多重。你自己用一只手就能把它举起来翻个身了。”

菲尔博士激动地直起身子:“一点没错,说到点子上了。我一只手就能举起来、转一转……那么,为何当初动用了两名壮汉——出租车司机和另外一个人——才把它抬上楼?”

“什么?”

“你想想,这个问题出现了两次。葛里莫从伯纳比的画室把画买走时,仅凭一己之力就轻轻松松把它拎下楼。但傍晚他带着同一幅画回来时,却请两个人帮忙才抬上楼。这幅画为什么突然沉重了许多?他也没把画裱进玻璃框呀——一看便知。从早上买画,到下午把画带回家,这期间葛里莫在什么地方?如此一尊庞然大物,不可能随身携带、只为玩玩而已。还有,葛里莫为何非要把画裹得严严实实?

“所以,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推断,葛里莫让别人帮忙抬上楼的还有其他东西,这幅画只是被利用做幌子。包装纸内另有奥妙。那东西非常大……七呎长,四呎宽……嗯……”

“里面不可能有其他东西,”哈德利反驳,“否则我们总该在这间书房里找到吧?就算有,那东西的形状也得极其扁平才行,不然光凭油画的包装纸是藏不住的。长达七呎,宽达四呎,薄得能藏进包装纸避人耳目,体积还和油画一样庞大,还能随心所欲变得无影无踪,这究竟是什么宝贝?”

“一面镜子。”菲尔博士答道。

哈德利顿时被这个答案震得哑口无言,半晌才缓缓从椅中起身。菲尔博士则继续意兴阑珊地说道:“要让它消失也不难,只需顺着烟道,将它往上塞进宽阔的烟囱里——我们之前也曾把拳头伸进去过——然后放置于烟囱内拐角处的凸出部分即可。用不着魔法,只需强健有力的胳膊和肩膀就能办到。”

“难不成你想说,”哈德利惊呼,“那是该死的舞台障眼法——”

“一种全新的障眼法,”菲尔博士说,“只要敢于尝试,必能收到奇效。现在请看看这间书房的全貌。看见房门了吗?正对房门的那堵墙上是什么?”

“什么也没有。”哈德利答道,“葛里莫把书架搬开了,腾出一大片空间。除了墙上的壁板,什么也没有。”

“不错,那么从门口到那堵墙之间,能看见任何家具吗?”

“没有家具,一览无余。”

“所以,如果从外面的廊厅往书房里看,只能看见黑色的地毯,没有任何家具,然后就是一面镶着橡木壁板、空荡荡的墙?”

“是的。”

“那么,泰德,请打开门看看廊厅,”菲尔博士说,“廊厅里的墙和地毯是什么模样?”

兰波岂能不知,但还是佯装看了看:“一模一样,”他说,“铺着厚厚的地毯,和书房里的一样,壁板也一样。”

“没错!对了,哈德利,”菲尔博士依旧漫不经心地说,“有劳你把那边书架后面的镜子拉出来,从昨天下午开始它就躲在书架后头了。是德瑞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烟囱里拿出来的,所以他才突然中风。我们来做个小实验,家里其他人应该不会来搅局,就算有人上来,也得拦回去。哈德利,请把镜子搬出来,放在房门内侧——开门时(从走廊进来的话,房门是朝内侧右方推开的)。门框最外沿要和镜子留出几吋的空间。”

警长颇费了些工夫才把书架后的东西推出来。它比裁缝店里的回旋式穿衣镜还大,实际上和房门相比还更高、更宽几吋。镜子的底部稳稳当当立在地毯上,右侧(面对镜子时)有一沉甸甸的回旋式底座,笔直地将其支撑起来。哈德利好奇地端详着。

“放在房门内侧?”

“对,待会儿只需把门推开一点点,最多两呎的缝隙就行了……试试看!”

“我知道,不过这么一来——唔,坐在走廊对面的米尔斯恰好能看见自己的镜像。”

“看不见。在那个角度——角度再小一点,听我的没错——在我设想的那个角度,看不见。很快就见分晓了。你们两位请到米尔斯的位置,我再调整一下。我没发出指示之前先别往这边看。”

哈德利虽然满口嘀咕着“蠢得无可救药”,但却兴致不减地跟在兰波身后离开。两人将视线挪开,直到听见博士的招呼才转过身来。

幽暗的廊厅穹顶高耸,脚底漆黑的地毯延至紧闭的书房门口。菲尔博士站在门外,俨然一位大腹便便、即将主持雕像揭幕典礼的大人物。他站在门口偏右侧,背靠墙壁,伸出一只手握住门把。

“她要行动啦!”他边吆喝边迅速推开门——稍一停顿——又把门关上。“怎么样?看见什么了?”

“看见了房间内部,”哈德利答道,“最起码我觉得看见房间内部的景象了。有地毯,还有后面那堵墙,感觉房里空间很大。”

“大错特错,”菲尔博士说,“其实你所看见的,是你身边那扇门往右侧的墙壁、地毯在镜中的影像。所以房间才显得十分空阔,因为镜像使得你眼中的空间延展至实际跨度的两倍。这面镜子比房门的面积还大,房门朝内侧右方推开,所以你看不到房门本身的影像。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房门上方有一行状似阴影的线条,因为镜子比门高约一吋,所以不可避免地映出了房门内侧的上沿。但观察者的注意力基本只集中在门前的人身上……能看见我吗?”

“看不见,你站得太偏。只能看见你的手握着门把,人却闪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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