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亮着灯的窗户

“好主意,伯纳比先生。”哈德利也帮腔,“你画了一幅油画,我正想请教。葛里莫教授的底细,你究竟掌握了多少?”

伯纳比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大大咧咧靠在窗前,耸了耸肩;浅灰色的双眼中那对针尖大小的黑色瞳孔转了两转,闪现出讽刺的光芒。

“萝赛特,如果我早点知道,或是事先猜出,我的侦查行动会令你误以为……好得很!早知你如此担忧的话,很久以前我就该告诉你。你的父亲曾在匈牙利的盐矿服刑,后来成功越狱。这也不算太严重吧?”

“服刑!罪名是什么?”

“据说是图谋造反……但我个人揣测,他犯的是盗窃罪。你看,我够坦白了。”

哈德利连忙见缝插针:“你的消息来源是?德瑞曼?”

“所以德瑞曼也是知情人咯?”伯纳比脸色一沉,眯缝两眼,“果然不出所料。啊!对了,我追查的另一件事似乎和这一点吻合——我想起来了,你们这些人到底掌握了什么内情?”他的情绪陡然高涨,“喂,我可不是好管闲事的人!为了自证清白,我索性全说了吧。我是被卷进这件事的,葛里莫不肯放过我。说到那幅画,与其说它是最后的结果,倒不如说它是一切的源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意外——为了劝服葛里莫,我简直是呕心沥血。都怪那次该死的幻灯片讲座。”

“什么?”

“幻灯片讲座!千真万确!大约十八个月之前,有天晚上我为了躲雨,慌不择路撞进了北伦敦的一间礼拜堂。”伯纳比苦笑着捻动手指,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恳切随和的神色,“我很想把故事编得离奇跌宕,但你们只想要真相。没问题!主讲人正在点评匈牙利,幻灯片中的景象鬼气森森,令在座的教众无不毛骨悚然。谁知它竟然激发了我的想象力,天呐,不可思议!”他两眼放光,“有张幻灯片和我的画风十分契合。图像本身并无新意,但其中的典故——污渎之地的三座孤坟——却令我顿生描摹‘梦魇’的灵感。主讲人声称那些都是吸血鬼的墓穴,明白吗?我一回家便趁热打铁,一挥而就。哎,我毫无保留地告诉所有人,那只是想象中的意境,我从未亲眼看过;但不知为何就是没人相信。后来葛里莫看见了——”

“佩蒂斯先生说过,”哈德利怔怔地说,“他被那幅画吓得魂飞魄散。准确说来,是你形容他被吓得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一点也不夸张!他的脑袋深深缩进肩膀里,像一具木乃伊似的傻站着,盯着画出神。我当时将此视为一种赞美。然后,活该我倒霉,”伯纳比斜睨众人,“居然来了这么一句:‘你会注意到其中一座坟墓正在崩裂,他就要跳出来咯。’当然,我心里想的是吸血鬼。但他并不了解。那一瞬间,我以为他要抄起调色刀和我拼命呢。”

伯纳比一气呵成坦白了全过程。他说葛里莫反复询问那幅画的情况,问了又问、看了又看、看完再接着问,再迟钝的人也难免心生疑窦。于是,他开始担心自己遭到监视,出于紧张和不安情绪的驱使,他本着自卫的目的展开调查。葛里莫书房里几本书上的笔迹,壁炉上方的兵器盾牌,不经意间的只言片语——伯纳比望着萝赛特,惨然一笑。然后他又说,约在案发前三个月,葛里莫缠着他不放,逼他赌咒发誓严守秘密之后,才将真相抖了出来。所谓的“真相”和德瑞曼昨晚告诉哈德利与菲尔博士的故事如出一辙:黑死病,两个死去的兄弟,以及越狱。

这期间,萝赛特始终凝望窗外,满脸难以置信、半梦半醒的麻木表情。最终,似是用泪水宣泄了心中积郁之后,她才略微缓过劲来。

“就这些?”她边喊边艰难喘气,“所谓隐情,仅此而已?长久以来我一直担惊受怕,竟然就为了这个?”

“仅此而已,亲爱的,”伯纳比也环抱双臂,欣然答道,“我早就说过,没那么严重。但我本不想让警方知道。可你寸步不让——”

“注意了,哈德利,”菲尔博士小声嘀咕,碰碰警长的胳膊,然后清清嗓子,“哼哈!没错,葛里莫小姐,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番证词可信度很高。”

哈德利转向新话题:“暂且认为这些均属实情。伯纳比先生,弗雷初次现身那一晚,你也在沃维克酒吧?”

“对。”

“所以?难道你没将他和葛里莫的过去联系到一起?尤其是他还提起三口棺材?”

伯纳比欲言又止,挥了挥手:“说实话,我想到了。当晚——也就是星期三晚上,我和葛里莫一起步行回家。我没有开口,但感觉到他有话要说。我们来到他的书房,分别坐在壁炉两侧,他一反常态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我注意到他死死盯着壁炉……”

“对了,”菲尔博士突然打岔,吓了兰波一跳,“他的私人文件、个人资料都放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伯纳比锐利的目光径直射向他。

“这个问题由米尔斯回答更合适,”他答道,(话里话外似有几分躲闪,几分戒备,几缕烟幕?)“他应该有个保险柜。据我所知,他把文件都锁在大书桌的一个抽屉里。”

“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

“好半天我们谁也没说话,无形中弥漫着一股令人浑身难受的紧张情绪,双方都想挑起话头,却又暗暗揣测对方的心思。后来我先下定决心。我问:‘他是什么人?’而他在喉咙里鼓噪了一阵,很像狗放声吠叫前的预热,又调整一下坐姿,最后说:‘不清楚。相隔太久远了。可能是那个医生,看着有点像。’”

“医生?替他开出死亡证明的狱医?”哈德利问道。萝赛特·葛里莫浑身颤抖,突然跌坐下去,双手掩面。伯纳比颇为不悦。

“没错。哎,我还得继续吗?……好吧,好吧!‘那个医生回来勒索我。’他说。认不认得《浮士德》里扮演魔鬼靡菲斯特的那个大块头歌剧明星?葛里莫转身面对我的时候,看上去就极有他的风范。他两手按住椅背,胳膊肘弓起,似乎要起身,脸庞被炉火映得通红,还有那整齐的胡须、扬起的眉毛——像极了。我说:‘原来如此,但他又能有什么实质性动作呢?’我想套他的话,因为我猜测内情必定比政治犯罪严重得多,否则时过境迁,还能掀起什么波澜?他说:‘喔,干不了什么,他没那个胆子,干不了什么。’”

“既然你们要追根问底,”伯纳比环视众人,断然喝道,“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反正大家心里都有数。葛里莫拿出他的一贯作风,单刀直入地吼道:‘你想娶萝赛特,对不对?’我欣然承认。他又说:‘非常好,如你所愿。’然后一边频频点头一边敲打椅子扶手。我笑答道——哎!我说萝赛特可能另有心上人。可他却回答:‘呸!那个毛头小子!看我怎么打发他。’”

萝赛特两道明亮而深不可测的目光直逼伯纳比,几乎要紧闭双眼。她的语气令人捉摸不透:

“所以你们都安排妥当了,是吗?”

“老天,别发火!你明明知道没那回事。他们非要问我事情经过,我就实话实说。最后他只吩咐了一句:无论他出什么事,我都务必让这个秘密在肚子里烂掉——”

“难道你没……”

“明确告诉你,没有。”伯纳比转向其他人,“那么,各位,我已知无不言。星期五一早他急匆匆来取那幅画,我也莫名其妙。但既然他要求我不要插手,我便照办了。”

哈德利一言不发地奋笔疾书,写满整页纸才收手。他望着萝赛特,见她正靠回沙发上,肘下垫了一只靠垫。她在皮大衣里穿了一件深色长裙,一如既往没有戴帽子,浓密的金发和棱角分明的脸庞恰与红黄相间的艳丽沙发相得益彰。她把手一伸,手腕犹自微微颤抖。

“我明白,你想问我的看法,对父亲——以及一切一切的看法。”她瞪着天花板,“可我不知道。心头一块巨石落了地,顺利得有点不真实,我反而疑心有人没说实话。哎,我对这位老兄可真得刮目相看!这也太——太令人敬畏、太惊心动魄了,想不到他也有如此狡猾的一面,真令人开心。当然,如果这得益于他是个小偷——”她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他无非是想把这事遮掩过去,你们不至于还要为此治他的罪吧?”

“我要问的与这无关,”萝赛特开明爽快的态度令哈德利吃了一惊,“我只想知道,既然你多次拒绝伯纳比先生之约,为何今早突然改变心意到这里来?”

“当然是为了和他摊牌。而且我——我想一醉方休。后来情况就有些不妙,嗯,我们发现那件染血的大衣挂在柜子里……”

见众人脸色骤变,她不由后退了一小步。

“什么时候?发现什么?”一片肃杀的沉默过后,哈德利追问。

“内衬沾有血迹的大衣嘛,下半部分的内衬血迹斑斑。”她顿时语塞,“我……呃……莫非我之前没提过?哎,你们也没给我发言机会呀!我们刚进门,你们就突然袭击——总之是这样的,那件大衣就挂在玄关的衣柜里,杰罗姆准备挂自己的大衣时才发现的。”

“大衣的主人是谁?”

“谁都不是!怪就怪在这儿!我从没见过它,而且它和全家人的体型都不相称。对父亲而言太大了——何况他最反感那种华而不实的斜纹软呢大衣;斯图尔特·米尔斯更是会被它从头到脚裹起来;但给老德瑞曼穿又太小。是件新大衣,似乎从来没人穿过……”

“明白了。”菲尔博士鼓起腮帮子。

“明白什么了?”哈德利怒喝,“越来越热闹!你跟佩蒂斯说什么想要鲜血淋漓,这下可好,血流成河——而且都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现在你又打什么主意?”

“我明白昨晚德瑞曼身上怎么会沾上血迹了。”菲尔博士举起手杖答道。

“你是说他穿过那件大衣?”

“不,不对!好好想想。记不记得你的手下是怎么说的?他说德瑞曼跌跌撞撞冲下楼,在衣柜里翻找帽子和大衣。哈德利,当时血迹未干,所以他蹭到身上了。难怪事后他自己也搞不懂血迹的来源。这不就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吗?”

“不不,越说越糊涂了!虽然澄清了一个疑点,却又冒出来两个更棘手的难题!凭空冒出一件大衣!走吧,我们马上赶去。葛里莫小姐,请你也一起来。还有你——”

菲尔博士摇摇头:“你们先走,哈德利。有个地方我必须立刻调查,它包含了至关重要的线索,很可能成为本案的关键转折点。”

“什么地方?”

“皮埃尔·弗雷的寓所。”话音刚落,菲尔博士便穿上披风,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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