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油画

无论他是不是故意讽刺,都收到了出乎意料的效果。佩蒂斯微笑着,神情专注,脸庞似乎又瘦了一圈。

“说得对,”他答道,“甚至还能提醒你们本该想到的问题。举个例子,你——或是其他人——引述了今早各家报纸争相报道葛里莫谋杀案的部分内容,描述凶手煞费苦心上演踏雪无痕的消失诡计——具体是什么诡计无所谓——的过程。他可能算准了昨晚必定会下雪,便策划了完美的计划,耐心等到雪停才着手实施。不管怎样,他都有理由相信昨晚多少总会下点雪,对不对?”

“嗯,我说过类似的话。有什么不妥吗?”

“那你应该还记得,”佩蒂斯平静地说,“天气预报会打消他的念头。昨天的天气预报宣称根本不会下雪。”

“噢,神明在上!”菲尔博士声如雷鸣,呆望着佩蒂斯,随后一拳砸在桌面上,“干得漂亮!我从未想到这一点。哈德利,一切都得推倒重来了!这——”

佩蒂斯放松了许多,掏出烟盒并打开:“当然,其中还有一处障碍。我是指,你显然可以反驳:凶手明知必下雪无疑,因为天气预报声称不会下雪。倘若如此,你差不多可以去演滑稽剧了。我没那么深谋远虑。事实上,我认为天气预报和电话服务一样,蒙受了过多不应有的冷嘲热讽。我举的这个例子中,天气预报确实出了洋相——但无碍大局。你不信?自己翻翻昨晚的报纸。”

哈德利咒骂了两声,旋又笑道:

“抱歉,我并非刻意和你过不去,但幸好有了这个收获。你说得对,案情至此出现了大转折。活见鬼,如果凶手的计划取决于降雪与否,必然要将天气预报列为重要参考才对。”他敲着桌面,“算了,你先说你的。我现在急需听取建议。”

“恐怕我没有其他想法了。伯纳比在犯罪学方面的造诣远胜于我。我无非偶然关注了天气预报,好决定该不该穿套鞋而已。”佩蒂斯不无自嘲地看着身上的衣服,“习惯使然……至于模仿我声音的那家伙,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来?我保证,我只不过是个与世无争的老怪物,哪能胜任那种苦大仇深的复仇者。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这群人中只有我星期六晚上没有固定安排,可能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至于谁能模仿到这个程度——随便找个擅长模仿的演员都不成问题。关键是,谁会知道我平时怎么称呼这些人?”

“莫非此人就在沃维克酒吧聚会的小圈子之中?除了已知的几位,还有其他人吗?”

“噢,还有两位不定期参加的成员,但依我之见,两人都不符合条件。老莫宁顿就职于博物馆五十余年,声音很嘶哑,要模仿我难于登天。另一位是斯维尔,昨晚他应该是在广播里做‘蚂蚁的一生’之类的讲座,不在场证明很牢靠……”

“讲座的时间是?”

“没记错的话,九点四十五分左右,但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而且,他们俩都没去过葛里莫家——酒吧里其他偶然出现过的家伙?唔,虽然没有其他人加入讨论,但不排除一旁有其他听众,也可能坐在后面没引起注意。这条线索固然过于薄弱,但估计在现阶段已是最有价值的了。”佩蒂斯抽出一支烟,啪的一声盖上烟盒。“好了,最好下个结论,究竟凶手是不知名的神秘人物,还是就在我们之中,呃?葛里莫的密友只有伯纳比和我,但我没干这事,而伯纳比当时在玩牌。”

哈德利注视着他:“案发时伯纳比先生是不是真的在玩牌?”

“不知道,”佩蒂斯坦承,“不过我敢打赌,他肯定照玩不误。伯纳比也不傻,星期六晚上他如果没出现在牌友面前,不可能不引人注目;除非他大脑短路,否则怎可能特意选在这种时候跑去杀人?”

佩蒂斯这番话对警长的杀伤力盖过此前他的一切证词。哈德利猛捶桌面,脸色阴郁。菲尔博士则自顾自沉浸在不为外人所知的纷繁思绪中。佩蒂斯好奇地来回扫视着他们俩。

“不知我是否对二位的思路有所启发,先生们——”他话音未落,哈德利便抖擞精神道:

“不错,不错!非常有意思!现在来谈谈伯纳比:你知不知道葛里莫教授带回家防身用的那幅画是他画的?”

“防身?怎么防?防什么?”

“不清楚。我还指望你有办法解释一下呢。”哈德利审视着佩蒂斯,“葛里莫一家人讲话似乎都没头没脑。说起来,你对他的家庭情况了解多少?”

佩蒂斯显然不明所以。“唔,萝赛特是个很迷人的姑娘。呃——但恕我直言,她总喜欢发表一些奇谈怪论。怎么说呢,以我的审美观,她有些过于新潮。”他皱皱眉头,“我对葛里莫的妻子一无所知,她去世有些年头了。但我不太明白——”

“不要紧。德瑞曼这人如何?”

佩蒂斯笑道:“哈伯特·德瑞曼是我生平所见最不擅长耍滑头的人。但也有人认为他看着太老实,说不定城府极深、老奸巨猾呢。抱歉,难道他也在嫌疑人名单里?倘若如此,就当我没说。”

“那就再回到伯纳比身上。他画这幅画出于什么契机,大概什么时间提笔完工,这些相关情况你了解吗?”

“我想是一两年前画的。之所以有特别印象,是因为这是他画室里最大的一幅油画,他需要时会把它竖起来充当屏风或隔断。有一次我问他,这幅画表现了什么意境,他答道:‘一种从未目睹、仅存于想象中的概念。’它还有个法语名字叫作‘在盐矿山的阴影中’什么的。”他不再弹叩烟盒上那支尚未点燃的香烟,好奇而不知疲倦的脑筋又开始转动,“啊哈!现在我想起来了,伯纳比说过:‘你不喜欢?葛里莫看见的时候简直吓得失魂落魄。’”

“为什么?”

“我没在意,想当然地认为伯纳比是在开玩笑或者吹牛皮而已。他边说边笑个不停,伯纳比就是这种性格。不过那幅画在画室里闲置多时,积了厚厚一层灰,所以星期五早上葛里莫冲进来嚷嚷着要买的时候,我很惊讶。”

哈德利骤然倾身向前:“你也在场?”

“在画室?对,我一大早就去了,因为……原因我忘了。葛里莫急急忙忙冲进来——”

“心烦意乱地?”

“没错。不,不对,应该说相当兴奋,”佩蒂斯一边回想一边偷眼留意哈德利的表情,“葛里莫连珠炮似的说:‘伯纳比,那幅盐矿山的油画呢?我要了。你开个价?’伯纳比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然后一瘸一拐走过去指着油画答道:‘想要的话就归你,老兄,拿去吧。’葛里莫说:‘不行,这画我有用,一定得花钱买。’于是,伯纳比随口开了个十先令的象征性价码,葛里莫却煞有介事地拿出支票簿开了张十先令的支票给他。之后葛里莫没多说什么,只解释说他已经在书房的墙壁上腾出一块挂画的地方。就这样。他把画搬下楼,我还帮他叫了一辆出租车……”

“画是不是包起来的?”菲尔博士突然发问,吓了佩蒂斯一跳。

菲尔博士此时对佩蒂斯的关注猛然提高了一个数量级,即便算不上全神贯注,至少也是兴致勃勃。他双手紧握手杖头部,上半身大幅前倾,佩蒂斯则以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

“这有什么好问的?”他答道,“我正要说到这里——葛里莫真是小题大做,非得把画包起来不可。他问伯纳比要纸,伯纳比说:‘你想想,我到哪里去找这么大一张纸啊?太不像话了吧?直接拿走得了。’可是葛里莫顽固得很,跑到楼下商店里买来好几码棕色的包装纸,伯纳比好像气坏了。”

“葛里莫是不是拿着画直接回家去了?你知不知道?”

“不太清楚——估计他可能拿去找人装裱画框,我没把握。”

菲尔博士长叹一声,不再发问,对佩蒂斯的示意也无动于衷。虽然哈德利接着又盘问了一阵,但在兰波看来,迄今为止并未获得重要信息。谈及私人关系时,佩蒂斯出言谨慎,但他同时也自称绝无隐瞒。葛里莫的家庭关系中没有什么冲突;除了曼根和伯纳比彼此看不顺眼之外,好友间也都相处融洽。伯纳比虽然年过三十,却对萝赛特·葛里莫青睐有加,他自己怠于展开攻势,偏又十分忌妒与萝赛特关系亲密的曼根。葛里莫教授从未过问此事,大致想来,他对伯纳比追求萝赛特应该是抱持鼓励的态度;不过在佩蒂斯看来,葛里莫也不反对曼根与萝赛特交往。

“先生们,想必你们会发现,”大本钟敲响十点时,佩蒂斯起身告辞,“我们始终在细枝末节上兜圈子。要把冷血谋杀和我们这群人联系到一起,可谓难于登天。至于财务方面的问题,我也爱莫能助。葛里莫可以说非常富有,我碰巧知道,他的律师是格雷律师学院的坦纳特和威廉姆斯……对了,如此百无聊赖的星期日,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各位共进午餐?我就住在拉塞尔广场另一边,在帝国大厦有一套房,住了十五年。反正你们也在那附近查案,方便得很。再说,如果菲尔博士有兴趣交流一下鬼故事——”

佩蒂斯满脸堆笑,菲尔博士则抢在哈德利拒绝之前满口应承下来。佩蒂斯离开时,表情比刚进门那会儿欢快得多。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嗯?”哈德利吼道,“我看案情已经很明朗了。当然,我们还要再查一查。重点在于——最该关注的重点在于:既然昨晚一旦缺席就难保不引人注意,为什么他们之中还有人非得选择这一时机动手?伯纳比这家伙得引起重视,但他看样子嫌疑也不大,除非是因为……”

“天气预报说不会下雪,”菲尔博士固执己见,“哈德利,这把一切都打乱了!整个案子彻底逆转了,可我还是想不通——卡廖斯特罗街!赶紧去卡廖斯特罗街。与其留在黑暗之中,不如随便去什么地方走走。”

他气势汹汹地抄起斗篷和宽边帽,摇摇晃晃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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