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假面

“还是不明白。先让我们把头绪理一理吧,米尔斯先生。对了,凶手从屋顶侵入这种方式,你觉得如何?”

“请注意,屋顶上根本不存在任何足印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米尔斯答道,大睁着的双眼神采灵动。这是他特有的肢体语言:微笑和充满鼓励的注视,虽然有时这种鼓舞的效果适得其反。他又竖起食指:“诸位,我再说一次,得知那个戴假面具的人凭空消失时,我就料到麻烦来了——”

“为什么?”

“因为监视这扇门的就是我自己,所以我不得不郑重声明,那家伙没有从房门出来。很好,如此一来便可推断,他的脱逃路线应当是:(a)用绳索攀上屋顶;(b)从烟囱内部爬上屋顶。二者必居其一,简单的数学结论。设pq=pq,那么显然pq=pq+pβ+qa+aβ。”

“真的吗?”哈德利耐着性子说,“所以呢?”

“你们看到廊厅的尽头——也就是说如果门开着就能看到,”米尔斯一丝不苟,“是我的工作室。里面有扇门通往阁楼,而阁楼里有扇天窗通向房顶。只需掀开天窗,这个房间上方的屋顶两侧便可尽收眼底。积雪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你没爬上去看看?”哈德利追问。

“没有。房顶上没有能落脚的地方。说实话,就算天气干燥也办不到。”

菲尔博士满脸放光,似乎拼命克制着将米尔斯这个有如精巧玩偶的奇才吊起来细细欣赏的冲动。

“接下来呢,年轻人?”他亲切地问,“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的公式完全不成立呢?”

米尔斯笑容未减,依然高深莫测地答道:“啊,那就要看情况了。先生,我是个数学家,绝不容许自己仅凭空想就得出结论。”他环抱双臂,“我只想提醒各位注意这一点:屋顶的积雪完好无瑕;但我也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凶手并未从房门离开。”

“但愿你能把今晚这里发生的一切准确地描述清楚。”哈德利抹了抹额头,坐到桌旁,掏出笔记本,“别急,一步一步来。你为葛里莫教授工作多长时间了?”

“三年零八个月。”米尔斯咔嗒咔嗒磕着牙。兰波察觉到,哈德利一摊开笔记本,调查的气氛顿时严肃起来,米尔斯的回答也变得尽量简明扼要。

“你的工作职责是什么?”

“处理往来信件,以及日常秘书工作。当然,最主要的职责是协助教授筹备他的新作,书名是‘中欧迷信行为的起源与历史沿革,兼论……’”

“可以了。这座房子里住了多少人?”

“除了葛里莫教授和我自己,还有四个人。”

“好,好,那么?”

“啊,明白了!你是问他们的姓名。萝赛特·葛里莫,教授的女儿。管家杜蒙太太。教授的朋友德瑞曼,年纪比较大。还有个女仆名叫安妮,没人告诉我她姓什么。”

“今晚出事时,家里有几个人?”

米尔斯朝前挪了挪脚尖,稳住身形,随即就端详起脚尖来,花样不少。“这就说不准了,只能告诉你我所知道的情况。”他前后晃动身体,“七点三十分吃完晚饭后,葛里莫教授就上楼来工作,这是他星期六晚上雷打不动的习惯。他吩咐十一点之前不许别人来打扰,这也是没有商量余地的惯例。不过,他还说——”这个年轻人的前额忽然汗涔涔的,语气却仍平静,“不过,他还说,九点半左右可能有客人到访。”

“他没说这位客人是谁?”

“没有。”

哈德利倾身向前:“得了吧,米尔斯先生!难道你没听说他被人威胁?星期三晚上的事件你竟一无所知?”

“我——呃——当然,我早就知道了。其实,那天晚上我本人也在沃维克酒吧。曼根应该告诉你了吧?”

米尔斯开始概述当时的事发始末,他虽然忐忑不安,但却讲述得活灵活现。同时,菲尔博士又晃晃悠悠四下检视起来,其实今晚他已经探察过好几次了。他似乎对壁炉尤其感兴趣。兰波早已知悉酒吧事件的大致经过,所以并未注意米尔斯的陈述,而是留神菲尔博士的一举一动。博士走到翻倒的沙发旁边,检查了沙发顶部和右侧扶手上的血迹;炉前地毯上的血迹更多,但地毯是黑色的,所以血迹很难辨识。在那里发生了打斗?不,兰波心想,火钳、炉钩等生火用具还直直插在架子上,如果有人在壁炉前搏斗,那些东西肯定免不了散落一地才对。炉子里有一小堆烧焦的纸片,纸片下那簇微弱的炭火已濒临熄灭。

菲尔博士喃喃自语,踮起脚察看那面盾牌。对于族徽、纹章方面的知识,兰波纯属门外汉,在他看来那只是一面红、蓝、银三色盾,上半部刻着一只黑鹰和一弯新月,下方则是一个楔形物,形似一只落在棋盘上的白嘴鸦。虽然色泽黯淡,但其狂野的气魄倒也与这风格粗犷的奇特房间相得益彰。菲尔博士咕哝了两声。

可他什么也没说,而是开始审视壁炉左边架子上的藏书。以藏书家的做派逡巡一番后,他才有所行动,一本接一本把书抽出来,瞄一眼扉页,又迅速合上塞回去。就连架上那些风评不佳的书籍他也一一过目。他不仅扬起好些灰尘,而且响动之大,一度盖过了米尔斯那颇有节奏的陈述。然后他站起身,兴奋地向众人挥舞手中的几本书。

“我说,哈德利,本来不想打岔,但这实在太离奇了,而且相当耐人寻味。加布里埃尔·多布伦泰的《约里克和伊莉莎的来信》两册;来自不同版本的《莎士比亚作品集》九卷;还有一本叫作——”他停住了,“嗯。哈。你认得这些吗,米尔斯先生?只有这些书没有积灰。”

仍沉浸在回忆中的米尔斯吓了一跳:“我——我不知道。想必是从葛里莫教授打算挪到阁楼去的某一捆书里拿出来的吧。昨晚我们搬走了几个书架给这幅画腾地方,德瑞曼先生发现这几本被放在其他书后面……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哈德利先生?啊,对了!葛里莫教授告诉我晚上有客人来访时,我压根儿没想到会是沃维克酒吧里的那个家伙。教授也没提。”

“那他究竟是怎么说的?”

“我——哎,晚饭后我一直在楼下的大书房工作。他吩咐我,九点半时上楼到我自己的工作室,打开门坐好,然后‘目不转睛地’监视着这个房间,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

米尔斯清了清嗓子:“具体内容他没有透露。”

“都已经说到这种程度了,”哈德利怒斥,“你居然还没怀疑来客的身份?”

“我明白这位年轻朋友的潜台词,”菲尔博士插话,微微吐着气,“他肯定也心理斗争了好一阵。他的意思是,即便他这位年纪轻轻的理科学士本就拥有坚定的信念,即便他的心理防线像xsup2/sup+2xy+ysup2/sup那种公式一样牢固,沃维克酒吧里那一幕引发的各种联想还是免不了让人紧张。所以职责之外的事情,他就不想过问了。是这样吧,嗯?”

“我可没这么说,先生,”米尔斯反驳道,但却松了口气,“我的想法与事实无关。请各位理解,我只是严格遵从教授的指示罢了。九点半我准时上楼——”

“那时候其他人都在什么地方?先别忙着回答!”哈德利步步紧逼,“别拿什么‘说不准’这一套来敷衍我。说说你认为他们当时身在何处。”

“在我印象中,萝赛特·葛里莫小姐和曼根在客厅里玩牌。德瑞曼之前就说要出门,所以我没见到他。”

“杜蒙太太呢?”

“我上楼时遇见她了。她正从葛里莫教授房里出来,端着餐后咖啡;准确说是端着教授喝剩的咖啡……我走进工作室,敞开房门,把桌子拖出来,就可以边工作边监视廊厅了。然后——”他闭上眼,旋又睁开,“——九点四十五分时,我听见前门的门铃响了。电铃装在二楼,所以我听得一清二楚。”

“两分钟后,杜蒙太太走上楼梯,端着平时盛放名片的托盘。她正要敲门时,我震惊地发现——呃——那高个男人也径直尾随她上楼来了。杜蒙太太一扭头看到他,立刻厉声说了几句话,我无法逐字复述,反正大意是质问对方为何不在楼下等候;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焦虑。但那个——呃——那高个男人置之不理。他走向门口,不慌不忙地翻下大衣衣领,脱下帽子塞进大衣口袋。我想他那时还笑了两声,杜蒙太太则叫嚷着什么,畏缩着靠到墙上,随后匆忙把门打开。葛里莫教授在门口现身,显然极不耐烦,他的原话如下:‘吵什么吵?’旋即,他呆若木鸡,凝视着高个男人,原话是:‘老天在上,你是谁?’”

米尔斯的声调一成不变,吐字却越来越快;虽然他竭力想让笑容更灿烂些,却适得其反,望去尤显阴森骇人。

“别急,米尔斯先生。你看清这高个男人的模样了吗?”

“看得真真切切。他走上楼梯、穿过拱门时,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怎样?”

“他的大衣衣领向上翻起,头戴一顶鸭舌帽。但是各位,我生来视力极佳,因此巨细无遗地捕捉到了他的鼻子和嘴巴的形状与颜色。他戴着一张儿童玩具般的假面,用纸板糊成的那种面具。在我印象中,那面具很长,呈粉红色,张着血盆大口;而且身处我视野中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他并未摘下来。所以我可以放心地断言——”

“完全正确,不是吗?”门口传来一个冷若冰霜的声音,“那是他的假面,而且很不走运,他根本没卸下伪装。”

英寸的旧称,一吋约等于二点五厘米。

加布里埃尔·多布伦泰(gabrieldobrentei),匈牙利语言学家、文物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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