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门扉

兄弟高台街附近的小路上冷风劲吹,雪已经停了。街巷与河堤旁的花园中白茫茫一片,如梦似幻。

每逢演出时间就灯火通明、空无一人的河滨大道遍地都是脏兮兮的车辙痕迹。他们转入艾德维奇路时,看见一座钟显示的时间是十点零五分。哈德利静静地坐在车里,衣领竖起。菲尔博士大吼大叫要求加速时,哈德利先看了看兰波,然后又看着挤在后座里的博士。

“依我看,这一切真是莫名其妙,”他没好气地说,“而且不关我们的事。再说如果真有人去拜访他,现在多半也已经走了。”

“我知道,”菲尔博士说,“我正是担心这一点。”

轿车飞速驶入南安普顿街。哈德利狂按喇叭,仿佛只为一泄胸中怒气——但他们的确越开越快。这条街满目凄清,但通往拉塞尔广场的下一条街愈显萧瑟。道路西侧偶有少许足迹,车辙更是稀少。刚过凯普尔街的时候,如果对北端的那个电话亭有印象,那么不必多加留意,对面那座房子就会映入眼帘。兰波眼前出现一座风格简洁的三层大宅,一楼的外墙裙漆成暗褐色,上方的房屋主体则由红砖砌成。六层台阶通向宽阔的前门,门板由黄铜镶边,门上有个投信孔,把手也是铜制的。整座房子此时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唯有一楼的两扇百叶窗内透出灯光,照亮了通往地下室的小门。这充其量只是一座平凡宅邸,但眼下的情形却非比寻常。

有扇百叶窗被扯裂开来,歪到一旁。两扇透亮的窗户原本紧闭着,这时其中一扇忽然砰的一声被推了上去,一个身影跳上窗台,身后碎裂的百叶窗衬出了他的轮廓;他迟疑片刻,一跃而下。他这一跃越过了一排尖头栏杆,单脚落在人行道上,却在积雪上一滑,冲出路缘,险些被卷入车轮之下。

哈德利急忙踩下刹车,车子滑到路旁停下后,他立刻冲出去,趁那人还未及起身时牢牢钳住他的胳膊。借着车头灯光,兰波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曼根!”他喊道,“究竟怎么回事——”

曼根没戴帽子,也没穿大衣,双臂和手心里都沾满了亮闪闪的雪屑,双眼被灯光映得光芒闪烁。

“是谁?”他哑着嗓子追问道,“不,不,我没事!放开我,该死!”他拼命挣脱哈德利,使劲拍打着外套,“是谁——泰德!听我说,赶紧找人来。你跟我来,快!他把我们锁在屋里——楼上有枪声,我们刚刚都听见了。他把我们锁在屋里,你知不知道……”

兰波朝曼根身后望去,只见窗边映出一个女人的侧影。哈德利匆匆打断他零乱的叙述。

“不要慌。谁把你们锁在屋里?”

“是他,弗雷。他还在里面。我们听到了枪声,但门太厚,撞不进去。哎,你们来不来?”

话音未落,他已疾步奔上门前的台阶,哈德利与兰波紧随其后。出乎二人意料,前门居然没锁,曼根一转把手就应声而开。玄关十分昏暗,只有远处桌子上点着一盏灯。仿佛有什么东西站在后面窥视着他们,那张面孔比想象中皮埃尔·弗雷的容貌更为怪诞;然后兰波才看清,那只不过是一副形容凶恶的日本武士盔甲。曼根一个箭步冲到右边的一扇门前,转动锁孔里的钥匙,门从屋里打开了,刚才在窗口露出身影的那个女孩站在他们面前。曼根将她一把拥入怀中。恰在此时,楼上又传来轰然巨响。

“不要紧,博伊德!”兰波大喊,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这是哈德利警长——我和你提过他。声音从哪里来?是什么东西?”

曼根指着楼梯:“快上楼,我来保护萝赛特。他还在楼上,跑不了。老天在上,千万当心!”

众人跨上铺着厚厚地毯的楼梯,曼根则从墙上摘下一柄沉重的武器。二楼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似乎毫无人气。但通往上一层的楼梯壁龛里射下来一束光,而刚才的巨响此时又变成一连串重击声。

“葛里莫教授!”有个声音哭喊道,“葛里莫教授!答应一声,好不好?”

兰波无暇深究此地为何充满浓郁的异邦氛围,只是紧随哈德利登上第二段楼梯,穿过敞开的拱门,进入贯穿房子两端的宽阔廊厅。橡木墙板直铺到天花板,正对楼梯口的墙上有三扇挂着窗帘的窗户;厚重的黑色地毯足以吸收任何脚步声;这一长方形空间的两侧短边上各有一扇房门遥遥相对,离他们较远的左侧房门敞开着,而距楼梯口只有十呎左右的右侧房门则紧闭着,有个男人正挥拳砸门。

他们走近时,那人猛然转过身来,虽然廊厅内本身没有任何照明,但借着来自壁龛内的光线——光源是壁龛里那尊黄铜大佛像的肚子——一切皆可尽收眼底。一个气喘吁吁的矮个男人正胡乱挥着手。他的脑袋很大,顶着一头妖怪般张牙舞爪的乱发,从硕大的镜框后审视着众人。

“博伊德?”他喊道,“还是德瑞曼?喂,是你吗?是谁?”

“警察。”哈德利边说边大步上前,那人往后跳开。

“你们进不去的,”矮个男子拧着双手,啪啪作响,“但我们非进去不可。门从里面锁上了。有人和葛里莫一起被关在屋里。刚才有人开枪——他没回答我。杜蒙太太在哪里?把杜蒙太太找来!那家伙还在里面,我告诉你们!”

哈德利扭头恶狠狠地怒斥道:

“别上蹿下跳的,给我想办法弄一把钳子来。钥匙插在锁孔里,只能争取从外面转动。我要一把钳子,有没有?”

“我——我真不知道放在哪里——”

哈德利看着兰波。

“赶紧下楼去我车里翻工具箱,就在后座底下。尽量找最小号的钳子,最好再拿两把大螺丝起子来。说不定这家伙有武器——”

兰波一转身,正好瞧见菲尔博士喘着粗气穿过拱门走来。博士一言未发,脸色已不像刚才那么红润。兰波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下楼,找钳子这点时间竟有如数小时般漫长难挨。折返时,他听见了楼下那间关着门的屋子里传来曼根的说话声,还有女孩歇斯底里的尖叫。

哈德利依然镇定自若,轻轻将钳子插进锁孔,有力的大手使劲一夹,随即开始向左转动。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那矮个男人说道。

“行了,”哈德利说,“退后!”

他戴上一副手套,全神戒备,然后猛然推开门。门往里飞弹,砰然撞上墙壁,震得吊灯叮叮当当乱晃。没有东西冲出来,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试图冲出来。除此之外,明亮的房间里空荡荡的。兰波定睛一看,只见地上有个东西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正手脚并用、痛苦不堪地爬在黑色地毯上,旋即,那东西喉头一噎,翻倒在一边,再也不动弹了。

英尺的旧称,一呎约等于零点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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