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死路一条

她的手机还是不在服务区。

他又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多分钟就到八点了。他打算一直等下去,到了八点钟,文馨还不见他赶到,就会给他打电话。

他在黑暗而封闭的车里坐了一会儿,感到有些压抑,有些空虚,就把车灯打开了。

说起来很巧,就在这时候,有一个老汉,扬着一根好像鞭子一样的东西,驱赶着一群黑羊,正横穿公路。

蒋中天急忙打开车门跳下去,喊道:“大爷!”那个老汉转过身,用胳膊挡住了眼睛,只露出下面半张脸——车灯太刺眼了。

“请问,去靠山别墅怎么走?”老汉不耐烦地举起另一条胳膊,朝左边那条公路指了指,然后,把身子转过去,赶着羊群走下了公路。

那群羊无声无息。

车灯把一条孤单的公路照得雪亮,而公路两侧,就是无边的黑暗了。

那个老汉和那群羊,出现在黑暗中,又消失在黑暗中。

蒋中天就想:幸好自己及时打开了车灯,不然,这个老汉和羊群就会悄无声息地穿过公路,错过这个问路的机会。

他开车驶上了左边这条公路。

这条岔路同样平坦,两旁绿树茂盛。

他开始设计,见到文馨之后,上床之前,应该说些什么。

可是,他发现自己的心思再也专注不起来了,好像心底隐隐约约地潜伏了一个什么疙瘩,他必须解开但是还没有解开。

他想来想去,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那个老汉还有那群黑羊。

是的,他就是感觉那个老汉和那群羊有些不对头!

很多人见过黑羊。

不过,这世上毕竟白羊多,黑羊总是寥寥无几,屈指可数。可是,那老汉赶的竟然都是黑羊!

羊吃草时是低头的。而它们走路的时候,则一定有的低头有的抬头。

可是,蒋中天清清楚楚地记着,那群黑羊穿过公路的时候,全部低着头,蒋中天没看见任何一只黑羊的眼睛!

羊有时叫有时不叫。

不过,它们要是在雪亮的车灯前走过,一定会高一声低一声地叫成一团。即使不全叫,也不会一只都不叫。

可是,那群黑羊横穿公路的时候,竟然全部缄着口,那种静默极其反常!

最后,蒋中天又想到了那个老汉。

他同样没看见那个老汉的眼睛,他甚至没记住他的脸形,只记得他的脸很洁净,只有皱纹,没一根胡子。

这倒没什么。在车灯前,他用胳膊挡住眼睛是应该的。

可是,蒋中天还是觉得他哪里不对头。

是衣服?

他穿着一件老式立领对襟灰色夹袄,下面是一条很旧的黄军裤,裤腿儿一高一低地挽着。脚下好像是一双圆口布鞋,黑色的,沾满了泥巴……

他的衣服也没什么问题。

还有……

蒋中天的心突然一阵痉挛——他想到了他手里拿着的那个东西!

那东西像鞭子,但绝不是鞭子!

那是一根长长的木棍,挑着一串白色的类似纸钱的东西,“哗啦啦”地响……

他在农村时见过这种东西——谁家的老人死了,下葬时,孝子就会扛上这个东西,走在棺材前,一路走一路号哭。棺材入土之后,这个东西就插在坟头上……

它是引魂幡!

在这空旷的荒郊野外,在这死寂的黑夜里,一个老汉竟然挥舞着引魂幡驱赶着一群黑羊!

蒋中天越想越害怕。

那个引魂幡能不能是他放羊时随手在坟地里捡的呢?

蒋中天觉得事情绝不会这么浅显。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从头至尾都没有看见那个老汉和任何一只羊的眼睛!

突然,前面的黑暗中隐隐地出现了一点光亮。他想那一定就是靠山别墅了,于是加快了车速。

走着走着,他又感到不对头了,因为那个光亮很孤单,很微弱,根本不像是一片住宅区的灯火,而是像……一个鬼火。

蒋中天看了看表,已经八点过几分了,可是还不见文馨打电话来。

他只好继续朝前走。

渐渐地,他看清那点光亮是一座孤零零的土房子,它的后面,好像有一个很大的池塘,看来屋里住着养鱼人。

他把车停下,钻出来,朝它走过去。

他想再问问路。

他刚刚走近窗子,里面的灯就灭了。

屋里的人一定是以为有人来偷鱼了。此时,他也许抓起了锋利的鱼叉,正躲在门板后面听动静。

为了打消对方的怀疑,蒋中天把脸凑近窗子喊道:“老乡!”里面寂静无声。

一阵阴冷的风掠过深深浅浅的草丛,窗子“啪啦啦”响起来。

“老乡,我跟你问个路,去靠山别墅怎么走?”窗子里还是寂静无声。

蒋中天感到有些害怕了,他慢慢朝后退了一步,打算离开这座黑咕隆咚的土房子。

突然,窗子里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那声音近近的,就隔着一层玻璃!

蒋中天吓得猛地一哆嗦——刚才,他喊话的时候,一直和这个人脸贴脸!

“我问你一件事,你能回答我吗?”蒋中天不敢说话,傻在了那里。

这时候他才看见,窗子里有一张影影绰绰的脸,好像戴着白帽子,白口罩,只露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好像是个大夫。

“你说,怎样才能把一个人的脑袋、肚子、胳膊、大腿;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心、肝、肺、脾、胃、肾、肠;骨头、头发、指甲……统统混合在一起?”蒋中天撒腿就跑。

他钻进车里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房子的窗户依然黑糊糊的。

他手忙脚乱地把车开走了。

他坚信,那是养鱼人垒的土房子。也许,养鱼人回家了,一个在荒郊野外日夜游荡的精神病钻了进去。而这个精神病过去很可能是个医生……

是这样吗?

蒋中天感到身子轻飘飘的,实在没有心力再去辨别这些怪事的本质了。

他朝前开了一段路,仍然不见有什么别墅,也不见文馨打来电话。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很可能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也许,靠山别墅在另一条路上。

也许,文馨的手机没有任何问题,此时她正急得团团转,一刻不停地拨打着自己的手机,可是,他的手机始终不在服务区……

一个词在他大脑里迸出来——迷途知返。

可是,一想到孤零零的一个人驾车顺原路返回,他又胆怯了。

他不想再经过那座土房子。他担心那座土房子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公路的另一侧。

他也害怕再经过那个岔路口,他担心那个老汉和那群黑羊再一次出现,就像录像重放一样,横穿公路,从黑暗走进黑暗……

他硬着头皮朝前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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