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回来的时候,有一封迈克罗夫特的信件等着我。他告诉我,他当天傍晚会在迪奥金俱乐部,如果我届时前去,他会很乐意见我。这些日子我辛苦奔波,再加上刚去了一趟温布尔顿,几乎已经精疲力竭……我只要过于劳累,在阿富汗受的旧伤就会发作。即使如此,我还是决定稍事休息后再出去一趟,因为我强烈地意识到了,我在外面享受自由时,夏洛克·福尔摩斯却在忍受痛苦的折磨,这比考虑我自己是否舒适重要得多。迈克罗夫特可能不会给我第二次机会拜访他,他不仅极度肥胖,而且变化无常,像一个庞大的影子一样在权力的走廊上倏忽掠过。哈德森夫人端来推迟了的午饭,我吃完后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当我出门叫车前往蓓尔美尔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迈克罗夫特依旧在访客接待室接见我,这次的态度比我和福尔摩斯一起去的那次要干脆和正式。没有寒暄和说笑,他直奔主题。“这件事非常棘手,非常棘手。我弟弟既然不打算接受我的忠告,为何要来征求我的意见呢?”

“我认为,他是想从您这里得到情报,而不是寻求忠告。”我回答。

“有道理。但我只能提供建议而不是情报。他当时就应该听从我的意见。我告诉过他继续调查这件事不会有好结果——不过他就是这种性格,小时候就是这样,做事冲动。我们的母亲以前经常这么说,她一直担心他会给自己惹上麻烦。如果母亲能活着看到他成为一个著名的侦探,肯定会露出微笑的。”

“您能帮助他吗?”

“您已经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华生医生,上次见面时我就告诉过你们——我爱莫能助。”

“您就眼看着福尔摩斯因谋杀罪而被处以死刑?”

“不会到那一步的,不会到那一步的。我已经在幕后做了工作,虽然遇到了令人吃惊的阻力和干预,但是很多重要人物都对他非常熟悉,因此那种可能性不会出现。”

“他被关押在霍洛韦。”

“我知道,并且他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至少是在那个糟糕的地方允许的范围内。”

“关于哈里曼巡官,您知道什么?”

“一个很不错的警官,一个正直的男子汉,记录上没有污点。”

“其他证人呢?”

迈克罗夫特闭上眼睛,抬起脑袋,像在品味一种醇美的葡萄酒。他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稍加思索。“我知道您指的是什么,华生医生。”他最后说道,“请您务必相信,虽然夏洛克做事莽撞,但我依然为他的利益着想,正在努力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个人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已经对托马斯·阿克兰医生和霍拉斯·布莱克沃特勋爵的背景进行了调查。很遗憾地告诉您,据我所知,他们无可指摘,两人出身良好,都是单身,都很富有。他们没有合作过,上的也不是同一所学校。他们在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都相隔好几百英里,除了碰巧都在那天晚上去了莱姆豪斯,彼此没有任何联系。”

“除非是因为‘丝之屋’。”

“一点儿不错。”

“而您不会把详情告诉我。”

“我不告诉您是因为我不知道。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提醒夏洛克不要插手。如果政府的核心里有某个团体或圈子对我保密,而且隐藏至深,甚至提及它的名字都会立刻被召到白厅的某个办公室去,那么我就会本能地转身回避,而不是在全国性的报纸上发布一则倒霉的启事!我该说的话都跟我弟弟说了……也许有一些不该说的也说了。”

“那结果会怎么样呢?您会允许他接受审判吗?”

“我允许什么或不允许什么,完全没有意义。恐怕您高估了我的影响力。”迈克罗夫特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个玳瑁匣子,捏出一点儿鼻烟。“我可以做他的辩护人,仅此而已。我可以为他辩护,如果确有必要,我可以作为他的品德信誉见证人出庭做证。”我一定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因为迈克罗夫特把鼻烟放下,站起身朝我走来。“不要灰心,华生医生。”他劝道,“我弟弟是个能量很大的人,即使在现在这样极其不乐观的情况下,他说不定也会给您一个惊喜。”

“您会去看望他吗?”我问。

“恐怕不会。这样做会让他感到尴尬,也会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是请您务必告诉他,您已经找我商量过,我正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他们不会让我见他。”

“您明天再次提出申请,他们最后肯定会让您进去的。没有理由不让。”他陪我走到门口,“我弟弟非常幸运,不仅有人出色地记录了他的故事,而且有一个坚定不移的同盟者。”

“但愿我写的不是他的最后一个故事。”

“再见,华生医生。对您失礼我会感到非常不安,所以希望您不要再跟我联系,除非,当然啦,在情况极度危急的时候。祝您晚安。”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返回贝克街,迈克罗夫特提供的帮助比我希望的还要少。如果现在还不算极度危急,我不知道他指的会是什么样的情况。不过至少他将为我弄到前往霍洛韦的许可,这一趟总算不是一无所获。我头疼欲裂,胳膊和肩膀都隐隐作痛,我知道我的精力即将耗尽。然而,这一天并没有结束。下车走向那道十分熟悉的大门时,我看见一个黑头发的穿着黑大衣的矮小结实的男人从人行道上出现,挡住了我的去路。

“华生医生?”他问。

“是的。”

我急于赶路,但小个子男人直逼到我跟前说:“医生,劳驾您跟我走一趟好吗?”

“什么事情?”

“跟您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有关。还能有别的什么事吗?”

我更加仔细地打量他,看到的景象并没有消除我的疑虑。乍看过去,我会把他当成一个零售商,也许是裁缝,甚至是殡仪员,因为他的脸上似乎有一种可以装出来的悲哀。他眉毛粗重,浓密的八字胡耷拉到嘴唇上。他戴着黑手套和一顶黑色圆顶高帽。从他跷着脚尖站立的样子看,我以为他随时都会甩出一根卷尺。可是量我的尺寸做什么呢?是做新衣服,还是做棺材?

“您知道福尔摩斯的什么情况?”我问,“有什么消息不能在这里告诉我呢?”

“我不知道什么消息,华生医生。我只是个跑腿的,是个非常卑微的仆人。消息在我的主人那里,正是他派我到这里来,要求您去见他的。”

“上哪儿去见他?他是谁?”

“很遗憾,我无可奉告。”

“那您恐怕就是在浪费时间了。今晚我没有心情再出去。”

“您没有听明白,先生。我的主人不是邀请您去见他,而是要求您去见他。其实我不愿意这么说,但是我不得不告诉您,他是不习惯被人拒绝的。实际上,如果您拒绝他的话,将会犯下一个可怕的错误。能否劳驾您低头看看,先生?这儿!别惊慌。我向您保证,您非常安全。好了,劳驾您往这边走……”

我惊愕地后退一步,因为我按他的吩咐低头一看,发现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左轮手枪,正对准我的肚子。不知他是在我们说话时把枪掏出来的,还是手里一直拿着枪,我感觉他好像变了个令人不快的魔法,让武器突然凭空出现了。他那架势显然得心应手。从没开过枪的人,拿枪的样子跟经常开枪的人是不同的。我一眼就能看出这位攻击者属于哪个类别。

“您不可能在大街上朝我开枪。”我说。

“恰恰相反,华生医生,我得到的命令是,如果您想给我找麻烦的话,我当场就能把您击毙。还是让我们开诚布公吧。我不想打死您,我相信您也不愿意死。也许应该让您知道——我向您郑重起誓——我们并不打算伤害您,我知道眼下看起来不是这么回事。不过,再过一会儿,一切都会解释清楚,您也就明白为什么必须采取这些预防措施了。”

他说话的口气很特别,既恭维谄媚,又极具威胁性。他用手枪比画了一下,我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一旁,两匹马和一个马车夫各就各位。这是一辆四轮马车,窗户是磨砂玻璃的,我不知道要求见我的那个人是否就坐在车里。我走过去打开车门,里面没有人,设备和装潢非常典雅奢华。“我们要走多远?”我问,“房东太太还等我吃晚餐呢。”

“您在我们去的地方会享用到更好的晚餐。您赶紧上车,我们就能早一点儿上路。”

他会不会真的在我家门外开枪把我打死?我相信他会。他有一种蛮横无情的气质。另一方面,如果我上了这辆马车,很可能会被拉走,从此消失无踪。也许他正是害死罗斯及其姐姐,并用狡猾的手段陷害福尔摩斯的那帮人派来的。我注意到马车里侧挂着丝帘——不是白色,而是珠灰色的。这时候,我提醒自己,他说他代表的那位先生掌握了一些情报。不管从哪个方面看,我似乎都别无选择。我上了车。那人跟上来,关上了门。这时我才发现至少有一点我弄错了,我以为安装磨砂玻璃是为了不让我往车里看,实际上是为了不让我往车外看。

那人在我对面坐下,车夫立刻扬鞭策马,我们出发了。我只能看见一盏盏煤气灯在窗外掠过,当我们离开城市,往北——我猜测——行驶时,就连煤气灯也消失了。座位上放着一条毛毯,我拿过来盖在膝头,因为天气非常寒冷,就像所有十二月的夜晚一样。我的同伴一言不发,似乎睡着了,他的脑袋往前耷拉,手枪随意地放在腿上。然而,大约一个小时后,当我伸手去开窗,想看看外面的风景,判断到了什么地方时,他突然警醒,像责备一个调皮的男生一样摇了摇头。“说真的,华生医生,我以为您不会这么做呢。我的主人煞费苦心地不让您知道他的地址。他是一个离群索居的人。我希望您把双手放回原处,让车窗就这样关着。”

“我们还要走多久?”

“需要走多久就走多久。”

“您有名字吗?”

“我有名字,先生,但恐怕不能擅自透露给您。”

“关于您的主人,您有什么能告诉我的?”

“这个话题我可以一路说到北极,先生。他是个非常出色的人。但是他不会欣赏我这么做的。总的来说,说得越少越好。”

我觉得这趟旅行简直难以忍受。我的表显示马车走了两个小时,但没有办法知道我们是往哪个方向走的、走了多远,我甚至想到我们在不断地兜圈子,目的地实际上就在附近。有一两次,马车改变方向,我觉得自己被甩向一边。大多数时候,车轮似乎行驶在光滑的柏油马路上,偶尔会出现一阵“嗒嗒”声,我感到是走过了一条铺砌的堤道。有一次,我还听见一辆蒸汽机车牵引的列车从头顶上经过。我们肯定是在桥下。其余时候,我感到自己被周围的黑暗吞没,最后竟打起了瞌睡。我醒来时,马车颤动着停住了,那位旅伴隔着我探身打开车门。

“我们直接进去,华生医生。”他说,“这是我得到的吩咐。请不要在外面逗留。这是个寒冷阴郁的夜晚。如果您不赶紧进去,我担心您会把命送掉。”

一瞥之下,我只看见一座巨大的阴森森的房子。房子的正面覆盖着常春藤,花园里长满了杂草。我们可能是在汉普斯特德郡或汉普夏郡,因为场院周围是高高的围墙,还有沉重的锻铁大门。此时大门已经在我们身后关上了。房子本身使我想起了修道院,细圆齿状的窗户、怪兽状滴水嘴,还有一座高出屋顶许多的塔楼。楼上的窗户漆黑一片,楼下有几个房间亮着灯。门廊下面的一扇门开着,但没有人出来欢迎我,不过,即使是在阳光普照的下午,这样一个地方也不可能带有任何欢迎的色彩。在那位旅伴的催促下,我匆匆地走了进去。他在我身后把门重重地关上,关门声在昏暗的走廊里回荡。

“先生,请走这边。”他拿来了一盏灯。我跟着他走进一道走廊,两侧是彩色玻璃窗、栎木镶板和一些图画。那些画年深日久,颜色发黑,如果没有画框,我根本注意不到它们。我们走到一扇门前。“进去吧。我会让他知道您已经到了。他很快就会来的。别碰任何东西。别去任何地方。保持克制!”说完这些奇怪的指令,他就顺原路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