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起诉人:您今天看见那个人了吗?

证人:看见了。他就站在我前面的被告席上。

旁听席上又是一阵骚动。其他的旁听者都跟我一样清楚,这位证人的话是最足以定罪的证据。坐在我身边的雷斯垂德身体变得非常僵硬,嘴唇绷得紧紧的。我由此想到,他对福尔摩斯的那份曾经为他增光添彩的信任,此刻肯定受到了彻底的动摇。那么我呢?我承认心里很矛盾。看起来,我的朋友绝对不可能杀死那个他迫切想要见到的女孩,因为萨利·迪克森很有可能听她弟弟说了些什么,可以帮助我们找到“丝之屋”。而且,我始终没弄清楚她在铜门广场做什么。难道在汉德森拜访我们之前,她就被抓起来囚禁了?难道汉德森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是故意把我们引入圈套的?这在我们看来是唯一符合逻辑的结论。然而另一方面,我想起福尔摩斯跟我说过许多遍的话,他说:剔除了所有的不可能之后,剩下来的肯定就是真相,不管多么令人难以置信。我倒是可以不去理睬以赛亚·克里尔的证词,他这样的人肯定容易接受贿赂,别人要他说什么他就会说什么。然而,一位著名的格拉斯哥医生、一位苏格兰场的资深警官以及一位英国贵族——布莱克沃特伯爵的儿子,没有什么明显的理由共同编造一个故事,陷害一个他们以前从未见过的人。这样的可能性几乎没有,甚至提出来都显得非常荒唐。我面前摆着两种选择:要么他们四个都在说谎;要么,福尔摩斯在鸦片的作用下,真的犯下了可怕的罪行。

法官则不需要这样深思熟虑。听完证词后,他让人拿来庭审记录,记下了福尔摩斯的名字、住址和年龄,以及起诉的罪名,此外还加上了起诉人和证人的姓名、住址,并将从犯人的身上发现的财务一一登记在册(包括一副夹鼻眼睛、一截绳子、一枚刻有卡塞尔·菲尔斯坦公爵饰章的图章戒指、包在从《伦敦谷物杂志》上撕下来的一张纸里的两个烟头、一根化学吸管、几枚希腊硬币和一颗小绿宝石。直到今天,我都在纳闷儿当局从这些东西里究竟看出了些什么)。福尔摩斯在整个庭审过程中一句话也没说。法官告诉他,他将继续被拘押,等候验尸官法庭在周末过后开庭。在那之后就要进行审判。到这里,庭审就算结束了。法官急于审理下一个案子,还有好几个案子要审,天色已经开始黯淡了。我注视着福尔摩斯被带走。

“跟我来,华生!”雷斯垂德说,“快走。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我跟着他走出主法庭,下楼来到地下室。这里没有丝毫舒适可言,就连油漆也难看而破损,大概是专门为犯人,为告别了上面那个大千世界的男人和女人设计的。雷斯垂德以前当然来过这里。他领我迅速地穿过一道走廊,走进一个贴着白瓷砖的房间。天花板很高,只有一扇窗户,墙边放着一圈长凳。长凳用许多木板隔开,坐在上面的人便被孤立起来,不能跟左右两边的人说话。我立刻知道这是犯人等候室。也许福尔摩斯在庭审前就被关在这里。

我们刚进来,门口就有了动静。福尔摩斯在一位身着制服的警察的押送下出现了。我立刻冲到他面前,差点儿就要拥抱他,但我知道他会认为这只是在已经很多的侮辱上再添加一份。即便如此,我跟他说话时,声音还是哽咽了。“福尔摩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被不公正地逮捕,受到这样的虐待……实在是超越了任何想象。”

“这真是太有意思了。”他回答,“您好,雷斯垂德。事情出现了奇怪的转折,是不是?您是怎么看的?”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想,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低声说。

“其实,没有什么新鲜的。看来我们的朋友汉德森花言巧语地骗了我们,是不是,华生?不过,别忘记了,其实我多少料到了这点,而且他对我们还是有帮助的。以前,我只是怀疑我们误打误撞地触动了一个阴谋,它比一桩旅馆谋杀案不知道险恶多少倍。现在我对此确信不疑了。”

“可是,如果你陷入囹圄,身败名裂,那么知道这些事情的真相又有什么用呢?”我问。

“我认为我的名声不会受到影响。”福尔摩斯说,“如果他们处我死刑,华生,就由你来说服那些读者,让他们相信整个事情都是一场误会。”

“您可以对这一切轻描淡写,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低声吼道,“可是我要提醒您,我们的时间很有限。对您不利的证据似乎是无可争辩的。”

“华生,你对这些证据是怎么看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福尔摩斯。那些人看上去彼此并不相识。他们来自全国不同的地方,对发生的事情的看法却完全一致。”

“不过,你们肯定更愿意相信我,而不是我们的那位朋友——以赛亚·克里尔,是不是?”

“当然。”

“那么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我对哈里曼巡官说的才是真相。我走进鸦片馆,克里尔向我走来,像招呼一个新顾客那样招呼我——也就是说,既热情又谨慎。有四个男人躺在床铺上,半昏半醒,或假装如此,其中一个是霍拉斯·布莱克沃特勋爵。当然啦,我当时并不认识他。我假装来花四个便士买货,克里尔一定要我跟他到办公室去交钱,我不想引起他的怀疑,就按他的要求去做。我刚进门,就有两个人朝我扑来,抓住我的脖子,反剪我的双臂。其中一个我们认识,华生,正是汉德森!另一个人的头皮剃得光光的,肩膀和胳膊像摔跤手一样结实,力气也跟摔跤手不相上下。我动弹不得。‘你太不明智了,福尔摩斯先生,竟然敢来干涉跟你无关的事情,而且竟然相信你能和比你强大得多的人较量。’汉德森说,或大意如此。与此同时,克里尔端着一个小玻璃杯走近我,杯里是一种气味难闻的液体。某种麻醉剂。我无力反抗,只能任由他们把它灌进我的嘴里。他们有三个人,我只有一个。我没法儿拿到我的手枪。药效几乎立刻就发作了。房间开始旋转,我的双腿一下子变得瘫软无力。他们松开手,我瘫倒在地。”

“这帮魔鬼!”我愤怒地喊道。

“后来呢?”雷斯垂德问。

“我什么也不记得了,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华生在我身边,那种毒品的药效肯定特别强。”

“您说得很好,福尔摩斯先生。可是,对于我们听到的阿克兰医生、霍拉斯·布莱克沃特勋爵以及我的同事哈里曼的证词,您又作何解释呢?”

“他们都是串通好了的。”

“可是为什么呢?这些人可不是普通百姓。”

“确实不是。如果他们是普通百姓,我倒更倾向于相信他们。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三个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竟然在同一时间从黑暗中冒了出来?”

“可他们的证言是讲得通的。他们在法庭上没有说过一句值得怀疑的话。”

“是吗?我不敢苟同。雷斯垂德,我就听出了好多破绽。就从那位善良的阿克兰医生开始吧。他说当时天很黑,看不见是谁开的枪,又振振有词地说能看见枪在冒烟,您不觉得这很令人惊讶吗?这位阿克兰医生,他的视觉肯定非同寻常。还有那个哈里曼。您会发现,有必要去核实一下白马路上是不是真的有人抢劫银行。我觉得这未免过于凑巧了。”

“为什么?”

“如果我要抢劫银行,会等到午夜过后,街上行人稀少的时候。而且我会选择梅费尔、肯辛顿或贝尔格莱维亚——这些地方的居民会在银行存入足够的钱,值得去抢。”

“那么珀金斯呢?”

“珀金斯警官是唯一诚实的证人。华生,不知道我能不能麻烦你……”

可是,没等福尔摩斯把话说完,哈里曼就出现在门口,满面怒容。“这是在搞什么名堂?”他质问道,“犯人为什么不去牢房?先生,您是谁?”

“我是雷斯垂德调查官。”

“雷斯垂德!我知道您。这是我的案子,您为什么要干涉?”

“我对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很熟悉——”

“许多人都对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很熟悉,难道要把他们都邀请过来吗?”哈里曼转向那个把福尔摩斯从法庭带过来的警察。那个警察一直站在房间里,此刻显得越来越不安。“警官!我要记下你的名字和号码,在适当的时候找你算账。现在你先把福尔摩斯先生押送到后院,那里有一辆警车正等着把他送到他的下一个居住地。”

“是哪儿呢?”雷斯垂德问。

“他将被关在霍洛韦教养院。”

听了这话,我脸都白了。所有的伦敦人都知道那座阴森恐怖的城堡的条件有多么恶劣。“福尔摩斯!”我说,“我会去看望你——”

“抱歉,我不同意您的说法。在我完成调查之前,福尔摩斯先生不能接受探视。”

我和雷斯垂德无计可施。福尔摩斯没有挣扎,他听任那个警察扶他站起来,领着他离开了房间。哈里曼跟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老贝利,伦敦中央刑事法院的俗称。/aside巴纳德博士(1845—1905),生于都柏林,人类学家,创办了多家穷苦儿童收容院。从1870年第一家巴纳德博士孤儿院创办直到他去世,有近十万儿童得到救助和教育。/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