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您的搭档是芬奇先生?”

“托比亚斯·芬奇比我年长许多,但我们是平等的合伙人。要说我们之间有什么分歧,就是他比我更加谨慎和保守。譬如,我对欧洲大陆的一些新作品有浓厚的兴趣。我指的是被称为‘印象派’的那些画家,如莫奈和德加。就在一星期前,我得到一幅毕沙罗的海景作品,我认为非常漂亮,色彩丰富。然而我的合伙人却有截然不同的看法。他坚称这样的作品只是一片模糊的色团。确实,有些景物近距离看很难分辨。我设法说服他,让他明白自己没有抓住关键。不过,我不想高谈阔论艺术,让两位绅士厌烦。我们是一家传统画廊,应该,至少目前,应该保持我们的风格。”

福尔摩斯点点头,说:“请继续。”

“福尔摩斯先生,两个星期前,我意识到自己受到监视。我的家宅名叫‘山间城堡’,坐落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一侧,不远处的小路尽头是一片救济房屋,那就是离我们最近的邻居。家宅周围是一片公共用地,从我们家的更衣室能看到村里的绿地。一个星期二的早晨,我在更衣室里,突然意识到有个男人抱着双臂、叉着双腿站在那里——他一动不动,很是反常,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离我太远,看不真切,但我能看出他是个外国人。他穿着一件长长的带垫肩的男士大衣,那款式肯定不是英式的。其实,我去年去过美国,要让我来猜,我会说他是一个地道的美国人。不过,最让我感到震惊的是,他还戴着一顶帽子,一顶有时被称为奶酪刀的低顶圆帽。至于我震惊的原因,我很快就会解释。

“首先吸引我注意的是这顶帽子和这个人站着的姿势。我感到惶恐不安,我敢发誓,即使是一个稻草人,也不可能比他静止得更加彻底。那时候下着小雨,从公共用地刮来一阵风,但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盯着我的窗户。我可以告诉你们,他的眼球黑亮,似乎能一直看到我的心底。我凝视了他至少一分钟,也许还要更久,然后下楼去吃早饭。不过,在开始吃饭前,我派洗碗的男孩出去看看那个人是不是还在那儿。他已经不在了。男孩回来告诉我草地上没有人。”

“真是咄咄怪事。”福尔摩斯说,“但我相信,‘山间城堡’是一座漂亮的住宅,到这个国家来的游客可能觉得它值得好好观赏一番。”

“我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可是几天后,我第二次看见了他。这次是在伦敦。我和妻子刚从剧院出来——我们去了萨伏伊剧院——就看见他站在马路对面,还是穿着那件大衣,戴着那顶圆帽。我本来不会注意到他的,福尔摩斯先生,可是他像上次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来来去去的人绕过他的身边。他就像湍急的水流中一块坚硬的磐石。很遗憾,我没法儿把他看清。虽然他选了一个路灯很亮的地方,但灯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如同一道面纱。也许这正是他的意图。”

“您能肯定是同一个男人?”

“毫无疑问。”

“您的妻子看见他了吗?”

“没有。我不愿意提这件事,以免让妻子受到惊吓。我们的马车等在那里,我们立刻就离开了。”

“非常有趣。”福尔摩斯说,“这个男人的行为毫无道理。他站在村庄绿地上,站在一盏路灯下。一方面,他似乎想方设法让别人看见他;另一方面,他并没有企图接近您。”

“他接近我了。”卡斯泰尔回答,“实际上,就在第二天,我回家很早。我的朋友芬奇在画廊里,把塞缪尔·司各特的一批绘画和蚀刻编入目录。他不需要我的帮助,同时我仍然为两次看见那个男人而感到不安,因此,快到下午三点钟时,我就回到了‘山间城堡’——幸亏我这么做了。那个无赖居然又来了,正朝我的前门走去。我大声喊他,他转过身看见了我,立刻拔腿朝我跑来。我以为他肯定是来攻击我,甚至想举起手杖准备自卫。但是他并没有使用暴力。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薄薄的嘴唇,深褐色的眼睛,右边脸颊上有一道青紫色的伤疤,似乎最近中过子弹。他刚喝过酒——我能闻到他嘴里喷出的酒味儿。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一张纸条举起来,塞进了我的手里。然后,没等我拦住,他就跑走了。”

“那张纸条呢?”福尔摩斯问。

“我带来了。”

画商拿出一张折了四折的方纸,递给福尔摩斯。福尔摩斯小心翼翼地展开。“华生,劳驾,把镜子递给我。”他说。我把放大镜递到他手里,他转向卡斯泰尔,问道:“没有信封吗?”

“没有。”

“我认为那是最关键的。不过,让我们看看……”

纸上只有九个粗粗的黑体字。

圣玛丽教堂。明天。中午。

“纸是英国的,”福尔摩斯说,“虽然那位游客不是英国人。你能注意到,他写的是粗黑体字,华生。你认为他的目的会是什么呢?”

“掩盖字体。”我说。

“有可能。不过此人从未给卡斯泰尔先生写过信,以后或许也不会给他写,他的字体可以看作无关紧要。卡斯泰尔先生,纸条递给您的时候就是折着的吗?”

“没有。我认为没有。是事后我自己折起来的。”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他所指的这座教堂,圣玛丽教堂,应该是在温布尔顿吧?”

“在暖房巷。”卡斯泰尔回答,“从我家走过去只要几分钟。”

“这个行为同样缺乏逻辑,您不认为吗?那个人想跟您说话。他把表达这一愿望的纸条递到您手里,却并没有说话。一句话也没说。”

“我猜想他希望跟我单独谈谈。过了一会儿,我的妻子凯瑟琳从家里出来了。她一直站在餐厅里。餐厅朝着车道,她看见了刚才的事情。‘那是谁?’她问。

“‘不知道。’我回答。

“‘他想干吗?’

“我把纸条拿给她看。‘肯定是想要钱,’她说,‘我刚才在窗口看见他了——一个相貌粗野的家伙。上个星期公共用地有一些吉卜赛人。他肯定是其中的一个。埃德蒙,你千万别去和他会面。’

“‘你不用担心,亲爱的,’我回答,‘我并没有打算去见他。’”

“您向妻子做了保证,”福尔摩斯轻声说,“但您还是在指定时间去了教堂。”

“确实如此——我还随身带了一把左轮手枪。他不在教堂。教堂管理不善,冷得要命。我踏着青石地板徘徊了一个小时,然后就回家了。从那以后,就没有他的消息,也没有再看见他,但是我怎么也没法儿把他从我的脑海里驱赶出去。”

“您认识这个男人。”福尔摩斯说。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您说到点子上了。我相信我知道此人的底细,不过必须承认,我不知道您是怎样推理,得出这个结论的。”

“我认为这是不言而喻的。”福尔摩斯回答,“您只见过他三次。他提出见面,却没有出现。从您的描述来看,此人没有对您构成任何威胁,可是您一开始就告诉我们,您是因为焦虑不安才来到这里,而且您必须带着手枪才敢去见他。另外,您还没有告诉我们低顶圆帽的意义。”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知道他想要什么。他竟然跟踪我到了英国,这令我震惊。”

“从美国?”

“是的。”

“卡斯泰尔先生,您的故事充满趣味,如果距离您的歌剧开演还有一段时间,或者,如果您同意放弃序幕,我认为您应该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详细地告诉我们。您提到一年前去过美国。您就是那时候见到这个戴低顶圆帽的人的?”

“我从没见过他,但我是因为他才去那儿的。”

“你不会反对我把烟斗装满吧?不反对?那么,把我们带到过去,跟我们说说你在大西洋彼岸的经历吧。我本来以为画商不是那种给自己树敌的人,但您似乎恰恰相反。”

“确实如此。我的仇敌名叫奇兰·奥多纳胡,我真希望这辈子没听过这个名字。”

福尔摩斯伸手去拿那只装烟草的波斯拖鞋,开始填他的烟斗。与此同时,埃德蒙·卡斯泰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讲了下面这个故事。埃德加·爱伦·坡(1809—1849),美国诗人、文艺评论家,现代侦探小说的创始人。在其侦探小说《莫格街凶杀案》中塑造了侦探杜宾这个角色。/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