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数分钟后,数道脚步声踩着榻榻米朝我们走近。其中一人说了声“请”,应该是随行的男看护人员,曾根崎则应了一声“嗯”。当初我拜访特别看护赡养院时,曾根崎曾说他一直在找我哥哥,却没有说明理由。

“我希望有一天能跟他见一面,说上几句话,在我断气之前——”当初曾根崎是这么对我说的。

曾根崎上完了香,忽然发出百感交集的惊叹声。

“啊啊——村上!你是村上龙彦吧?自从我回到日本之后,就一直在找你,听说你在中国住了几十年?”

“你是哪一位?”“哥哥”诧异地问道。

“当初跟我们待在同一个开拓团的先生,你忘了吗?”我说道。

“——曾根崎?我不记得有这个人。”

“你当然不记得。”我的语气中充满了轻蔑与讥讽,“别说是曾根崎先生,我想其他家的人,你也都不记得了吧?”

“没那回事,大河内家、金田家、高村家、稻田家、平野家、原家、大久保家——我记得的人很多。”

“开拓团的名册真是便利。你从援助团体那里借来看过了,对吧?”

“你若怀疑我,大可去查查你说的那本名册,看看里头有没有曾根崎这一家。”

“村上先生,请你听我解释。”曾根崎突然插嘴,他的声音依然让人联想到伤痕累累的老树,“你哥哥不记得我,这也怪不得他——因为我并不是开拓团里的成员。”

曾根崎这突如其来的自白,顿时令我哑口无言。这是怎么回事?他当初明明说,他跟我们一家人在同一个开拓团内生活,后来还一起逃难;他还说过,在难民收容所里他被迫跟儿子分离,多年后在访日调查团的认亲活动上遇见儿子,却因为经济困难等因素而无法相认,对此他一直感到自责。

“我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向村上龙彦先生道歉。”

道歉?曾根崎这句话再度让我一头雾水。

“我——”曾根崎的语气,仿佛老树的树皮上又多了数道伤痕,“我——我不是农民,而是退伍的关东军。我不曾跟你们待过同一个开拓团,只是在逃难的途中遇上了。我是——那群军人的其中一个。”

我猛然想起,当年跟我们一起逃难的那些关东军士兵,后来都换上了死人的衣物,伪装成一般百姓。那是因为一旦军人被敌军捉住,下场将凄惨无比。记忆中那个带着小孩的士兵,原来就是曾根崎,难怪他是长野县人,并非与我们同乡。经他这么一解释,我才察觉他的说话方式确实有点像军人。

“连日的空袭、轰炸让我们都累得失去了理智——我们满心以为苏联的军舰都停泊在松花江上,准备屠戮我们。孩子的哭泣声会吸引敌人注意,所以——”从曾根崎的声音听来,他似乎随时会因自责而崩溃,“那天的事情,我永远也忘不了。‘这孩子的哭声比铜锣还响,必须封住他的嘴才行’——当时我是这么说的。我拔出了军刀,想要砍死你的弟弟。”

“是啊,我代替和久挨了一刀。”

“没错,你突然冲了过来,我的军刀砍在你的背上。”

我好不容易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想要砍死我?这是怎么回事?在我的记忆之中,哥哥明明是为了保护婴儿才受伤的。难道我的记忆出错了?等等——对了,当时哥哥随时背着一个大背包,照理来说不可能被砍伤背部,如果真的被砍伤——那就说明来龙去脉没那么简单。

我试着挖掘出真实的记忆,脑袋又是一阵剧痛,但这次我不能再逃避,无论如何,我必须面对真相才行。

背着背包的哥哥,逃难之旅,饥饿——

没错,逃难的过程中,每个人都饥肠辘辘。自从马车遭苏联战机破坏,每个人只能将粮食塞进背包里,能带的量相当有限,没过多久就连干面包也吃光了。当时才四岁的我因饥饿而号啕大哭,关东军士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母亲慌了起来,赶紧走进森林里,希望能找些野菜让我充饥。

母亲并没有将我带走,我依然哭个不停,哥哥只好放下背包,想要找找看还有没有残存的食物。就在这时——

“这孩子的哭声比铜锣还响,必须封住他的嘴才行!”

关东军士兵的这句话,原来是对我说的。哥哥为了保护我,背部被砍了一刀。我为了维护心灵的健全,悄悄窜改了记忆,毕竟对四岁孩童而言,害死哥哥的真相实在太过沉重。

“你会被河水冲走,全是因为被我砍伤的缘故。那时你正发着高烧,却必须单独渡河,当然无法支撑。”曾根崎说道。

不,这不是曾根崎的错——是我的错。哥哥是为了救我才身受重伤,母亲却选择背我渡河。

“在那战败后的混乱局势下,我丧失了‘身为人’的良心。但在那一天,我看到年幼的你拼命保护弟弟的模样,内心羞愧难当,是你给了我重新找回人性的机会。”

回想起来,当初那个将麻绳绑在对岸大树上后又渡河回来的人,正是用军刀砍伤哥哥的关东军士兵。他大可以抛弃我们这些碍事的女人及小孩,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特地带着“救命绳”回来找我们。

“许多年之后,我辗转得知你活着回到了日本,除了松了一口气之外,内心还有一股强烈的懊悔,是我害你变成遗孤,长年被抛弃在中国。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谅我,但我还是想亲口向你道歉。”曾根崎的声音降低至榻榻米的高度,“是我对不起你,真是非常抱歉——”

我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曾根崎没必要向一个假货道歉。但我旋即听见“哥哥”重重叹了口气,似乎正强力压抑着内心的熊熊怒火。难道当年救我一命的哥哥,真的是眼前这个人?我感觉自己的信心已开始动摇。

“我绝对不会原谅关东军,这并不是针对你个人,而是针对整个关东军。当年你们竟然偷偷撤兵,任凭我们自生自灭。原本你们的使命应该是保护开拓团才对,不是吗?”哥哥说。

“——不,军队的使命,是维护国家利益。”曾根崎的声音中流露着悔恨与懊恼,“就这点而言,东北开拓团的立场也一样。东北这块土地在军事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我们关东军在特务部的指示下,以低于三分之一的价格向中国人强行收购,我们逼迫他们交出印鉴,以及同意委任状的内容。第一次开拓团所分配到的土地,有很多是根本无须开垦的既耕农地,这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我默默倾听着,没有说一句话。刚刚挖出了自孩提时代便深埋心中的记忆,内心正感到惊疑不定,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

“日本政府鼓吹百姓移至中国东北与苏联的国境地带,并非因为这里的土壤特别肥沃,而是为了获得占领上的优势。只要那里住了大量日本人,日本政府就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进行防卫。政府所挑选的民众,都是忠爱国家、身强体壮的贫穷农民,开拓团成员以同乡为原则,便是基于这个考虑。不管是在军事上还是政治上,这块土地对日本都有着不可或缺的重要性。”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都被日本政府利用了——?”

“利用——?”曾根崎的声音带了三分自嘲。

“说穿了只是一些用过就丢的棋子。日本的国家政策毁了我的一生,令我一直活在对日本政府的憎恨之中,如今憎恨已成了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哥哥”的这番话,令我更加迷惘了。他的语气中充塞着在中国遭关东军抛弃的愤怒,实在不像是演戏。

“会有这样的结果,全是因为战败。我永远忘不了,昭和二十年八月九日零点后,苏联开始大举进攻。但早在两年前,大部分关东军就已撤退至南方。”曾根崎的口气中流露出越来越强烈的悲愤,“这都是上头的命令,说什么这是为本土决战做准备,这样才能获得最后胜利。”

“我对军队的说辞没兴趣。”“哥哥”不屑地说,“总之,因为军队的怠慢与欺瞒,我们成了牺牲者。”

“怠慢与欺瞒——这样的批判确实一点也没错。当时‘新京广播电台’不断安抚民心,说什么‘关东军固若金汤,开拓团的百姓们大可以安心经营事业’;但是另一方面,将军、副官阶层的军人及其家属早已搭上了逃难的列车。”

“军人只顾着自己逃命,却牺牲了开拓团,对我们见死不救!”

“——我没有任何话可以辩解。军队在撤退的时候,还炸毁了桥梁及道路。列车开到一半,还特地停下来将铁桥及电话线炸掉,以避免被苏军利用。我甚至听说军队在炸毁东安车站时,连逃难的列车也遭到波及,死伤人数多达上千人。”

“当时你为什么没有一起搭上列车?”

“逃难列车上头坐的大多是高官家属,我的任务是驱赶那些企图跳上列车的百姓——说得明白点,就是为了保护列车安全,将那些百姓一一踹下列车。但就在发车之际,我跟儿子都被拖下了车,我无计可施,只好跟其他几名同样没能搭上列车的士兵结伴而行,一路上跋山涉水,朝着哈尔滨前进。战友们一个接一个死于苏联兵的冲锋枪下,就在这时遇上了你们的开拓团一行人。”

当年大人们决定与关东军的残党一同行动,后来哥哥却被军刀砍伤。若是真正的哥哥,在面对退役关东军士兵时,想必会愤恨难平吧。眼前的“哥哥”,似乎也对曾根崎抱持着相当强的敌意。这又是基于什么样的心态?或许“哥哥”虽然不是村上龙彦,却是货真价实的日本遗孤——这么想倒也说得通。

“我非常能够理解你憎恨日本政府的心情。当时‘东北地方联络日本人救济总会’也曾回报‘东北各地伤亡惨重,情况有如人间地狱’,却没有得到政府的正面响应。有证据指出,政府非但不肯帮助这些百姓逃难,而且还试图让这些日本人就此落地生根。一九九三年,苏联——不,按现在的称呼,应该是俄罗斯,俄罗斯的公文书馆公开了一份当年关东军的公文,根据公文中的记载,日本政府认为‘定居者可解除其日本国籍’。表面上是为了因应将来的反攻,必须留一批日本人在该地,但是真正的原因,或许是日本已因战败而民不聊生,倘若让这些百姓全部归国,日本政府根本无力填饱他们的肚子。你说得没错,开拓团确实是被日本政府抛弃了。”

“日本能有今天的繁荣,全得归功于我们这些人,你明白吗?若不是我们这一大群人在战争前的萧条局势下远赴东北,甚至在战后也留在东北没有回国,日本政府早就已经被这些贫穷的国民压垮了。我们的牺牲,换来了今天的日本,日本政府却不愿意在经济复苏后将我们接回祖国。”

“我早已听说你对政府提起了诉讼,当然我能认同你心中的憎恨,但一辈子活在对国家的恨意之中,会让你看不见身边的幸福。”

“遗孤所吃的苦,只有遗孤能体会。有些遗孤认为自己既是日本人,又是中国人,却也有遗孤认为自己两者都不是。我们在中国遭到歧视,因为我们是‘日本人’;我们在日本也遭到歧视,因为我们是‘中国人’——”

“如果让怒火蒙蔽了理性,有一天,全世界都会变成你憎恨的对象,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事。”

“不愧是一战败就能回国接受俸禄的人,训起话来真是铿锵有力。可惜我只是个在中国乡下长大的粗野莽夫,只能依着自己的感情做事。”

“哥哥”虽然已决定放弃打官司,内心的熊熊怒火却没有跟着熄灭,如今见到曾根崎,更是有如火上加油。

“战争刚结束时的日本,跟你返回祖国的八十年代可说是天差地远,百姓光是要活下去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当然,我能理解你被遗留在中国长达四十年的怒气,因为我儿子也跟你有着相同的遭遇。但是——最后我背叛了儿子,明明在认亲活动中与他重逢,却不承认他是自己的儿子。后来虽然有了‘特别身份担保人制度’,但那时我儿子已经病死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恨着国家、恨着日本政府,我不敢面对自己犯下的罪孽,因此把错全推到了政府的头上。我说了这么多,并不是希望你原谅国家,而是期盼你不要疏忽了‘真正重要的东西’。但愿你别像我一样落得妻离子散的下场,只能在赡养院里过完孤独的人生。”

曾根崎这番话不见得成功说服了“哥哥”,却深深撼动了我的心。

我也曾经妻离子散,只能在黑暗世界中一步步迈向死亡,如果那样下去,最后只能孤独地咽下最后一口气。但自从我决定活得乐观进取且放弃对世间的憎恨后,原本恩断义绝的由香里及夏帆竟回到了我身边。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曾根崎吐出了藏在心中的苦楚之后,似乎并没有因此而获得解脱,心情反而更加沉重了,“是我毁了你的一生,如今却希望你过得幸福,或许是我太厚颜无耻了。我今天来找你,或许只是想在断气前把过去的恶行恶状一笔勾销,但是——”

“哥哥”什么话也没说,但我听见了压抑心情的喘息声。

“哥哥”所散发出的怒火,令我不禁担心,这股情绪一旦爆发,真不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或许他正是因为一时情绪激动,才杀了母亲。但是——这真的是事实吗?“可能性”所带来的恐惧与不安,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这是我第一次对自己的模糊记忆失去信心。

“鸟居”是日本神道信仰的象征建筑之一,外观类似中国的牌坊,颜色多为红色,代表着神界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