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我也搞不清楚那些俳句是怎么回事——等等,那些信真的是写给我的吗?”
“上头的收信人确实是写着‘村上和久’。”
“这些信都是寄到了老家,再由哥哥‘转寄’到我手里。仔细想想,哥哥要偷看信的内容并不困难。马孝忠想要传达暗号的对象,会不会是我哥哥?收信人写我的名字,只是个障眼法?”
“我们也考虑过这一点,但内容是点字,这可能性不大。除非,令兄有什么值得怀疑之处?”
“妈妈什么都不能告诉你。阿和,你千万别追究那些往事,算妈妈求你——”母亲的恳求声在我的胸中回荡着。她为什么求我别追查哥哥的底细?那个假冒哥哥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将这个秘密告诉入管局的人,是否会令母亲难过?
但既然是假货,我绝对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论有什么理由。总之,母亲一直没有相信过我,倘若她对我有信心,就不应该对我有任何隐瞒。
“我哥哥是遗华日侨。”我仰天叹了口气,“但我怀疑他是个假货,伪装成了村上龙彦,厚着脸皮住在我的老家。”
“哦?这倒是个耐人寻味的线索。”
虽然我的眼睛看不见,但我可以猜到巢鸭的双眸一定正散发着聚精会神的光芒。
“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没办法帮上任何忙,真是抱歉。”
“——请别这么说,今天的谈话对我们很有帮助。”巢鸭似乎站了起来,“若你解开了俳句之谜,请一定要与我们联络。”
我说出了心中的怀疑,但愿日后不会后悔。脑中浮现出母亲的面孔,我不禁如此暗自祈祷。
巢鸭留下电话号码后便离去了。我取出了所有点字俳句信,回到沙发上坐下。“哥哥”又从老家转寄了三封来给我,其中有些是在我们前往京都旅行时寄到老家的。全部加起来,确实总共十四封。我将这些信依顺序排列。
没有被埋葬只能四处徘徊的灵魂啊
怨念是心中的火焰使其燃烧吧
失去了好运我遭到捕捉成了笼中鸟
塞翁的马虽回来了我独自一人
再也见不到了我的孩子与妻子美梦破碎了
四处逃窜背叛之犬追到天涯海角
船橹舞动着心灵跟房间都随之起舞
日出之国心之所向沾上鲜血
食蚊鸟沾满鲜血的双手无法擦拭干净
受到了震慑死亡的狂风暴雨没办法呼吸
气若游丝痛苦地挣扎着尸体啊
剥落的指甲抓了又抓的墙壁鲜血溅出来
八重樱越积越高了暴风雨之夜
这个头把它翻转过来倾听声音
寄信者处在入管局的监视之下,一定知道寄出的信都会被偷看,确实很有可能将真正想传达的讯息以暗号的方式藏在点字俳句中。
我抚摸着这些横书的文字,想要找出个中奥秘。但不论我直着读、斜着读,还是将文字调换位置,都找不出任何隐藏在其中的深意。这只是一首首骇人的俳句。
来回摸了几十次之后,我突然察觉有些不太对劲。这每一句都在描述在货柜内失去妻子与孩子的痛苦,唯独最后一句的意思不太一样。
这个头把它翻转过来倾听声音
这一句并不像其他句那样充满恨意。“声音”指的是谁的声音?若照常理来推断,指的应该是寄信者的声音吧。换句话说,这最后一句其实是在提供解读暗号的线索。只要将“头”翻转过来,就能解读出暗号。但这个“头”指的是什么?——会不会是每一首俳句的第一个字?
我将每一首的第一个字顺着读下来,却读不出任何意思。最关键的恐怕在于“翻转过来”这几个字。所谓的“翻转”,到底是要怎么做?难道是要从后面往前读?
——意思还是不通。不过,我相信这个方向是没有错的,“开头第一个字”及“翻转”是关键。
理由之一就在于“失去了好运/我遭到捕捉/成了笼中鸟”这一首。按常理来想,“ん”应该写作“うん”(un),也就是“运”。这首俳句剔除了“う”(u),只留下“ん”,实在有些吊诡。倘若是为了符合俳句“五七五”的字数限制,只要改成“うんなくし”就行了,大可不必将“运”的前半个音拿掉。由此可知,作者一定是基于某种理由,非将“ん”放在最前面不可。被“翻转”的字,一定要是“ん”才行。换句话说,这第三首俳句的第一个音“ん”是为了被“翻转”而硬塞进去的。这也印证了包含“ん”在内的“开头第一个字”是破解暗号的关键。
问题是“翻转”是什么意思?
想着想着,我突然回忆起了巢鸭说过的那句话:“我们为他准备了教学书及点字器,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看那本书,又拿着点字器研究了老半天……”
为什么马孝忠要花一整天的时间研究点字?若是能够说一口流利日文且视力正常的中国人,只要拿着点字对照表,照理说应该就可以轻松打出点字才对。再者,倘若他是在设计暗号,而这些暗号隐藏在墨字中,他就没有必要一直盯着点字的书瞧。
由此可知,他所设计的暗号并非藏在墨字里,而是藏在点字的规则里。
我抚摸着每一排的第一个字,想象着点的排列。
“ま”这个音的点若上下对调,会变成“つ”(tsu),若左右对调,会变成“ほ”(ho)。但若将“お”的点上下对调,会变成单纯的符号;此外,“ん”会变成“る”(ru),“さ”会变成“よ”(yo),“も”会变成“せ”(se)。“つおるよせ——”实在是毫无文意。接着我尝试左右对调,“ほら(ra)んの(no)み(mi)——”同样不成文章。
我稍事休憩,走到了厨房,打开冰箱,轻抚冰箱门的内面,取出放在最右边的纸盒装牛奶。尖顶盒顶上的半圆形缺口,代表着百分之百的纯鲜乳。
我拿着牛奶盒回到客厅,取出“液体探针”,在杯里倒了八分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蓦然间,我感觉残留在舌头上的牛奶带着若有似无的苦味,难道这牛奶已经过期很多天了?由于看不到保存期限,购买时除了相信便利商店之外别无他法。倘若买到了过期的东西,其往往会提早腐败,我却不自知。
我搁下杯子,强忍着舌头上的怪味,重新埋首于暗号的解读。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将文字记在脑中的做法已令我感到疲惫,于是我取来点字器,一边做笔记一边思考。我没有点字专用的打字机或计算机,只能使用这种旧式的道具。这是一只塑料袖珍点字器,形状看起来像一把大尺,上头有六行共三十个方孔,只要将点字专用纸夹在里头,就能够用前端尖锐的点字笔将点字一一打在方孔中。
但是打点字比读点字要麻烦得多。由于点字使用的是凸点,因此使用点字笔时,必须从背面下笔,不仅方向必须由右至左,而且每一个点字的六点位置也必须左右相反。
相反——这个字眼突然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我轻轻抚摸着刚刚打了俳句“开头第一个字”的点字专用纸背面,上头摸到的不再是凸点,而是凹点。我心中灵光一闪,另外拿了一张点字专用纸,夹进袖珍点字器内。所谓的“翻转”,指的或许是阅读凹点,而不是凸点。
我试着用点字笔打出每个字的凹点。
将“ま”的凹点转为凸点,就成了“お”。同样的道理,“お”会变成“ま”,“ん”会变成“え”,“さ”会变成“の”,“も”会变成“あ”(a)。
不过左侧三点都是凸点的“に”,若是改成右侧三点为凸点,则会出现没有这个点字的状况,因此“に”还是“に”;“ろ”会变成“は”;“ひ”也跟“に”一样,没有相对应的点字,因此保持原状;“か”会变成“と”(to),“け”会变成“を”(wo)。
随着点字逐渐排列出意义,我感到一股凉意自背脊往上蹿,握着点字笔的手心早已汗水涔涔。
“た”变成了“こ”,“は”变成了“ろ”。
不会吧——
心脏剧烈弹跳,仿佛随时会撞出胸口。
“や”变成了“し”(shi),最后“こ”变成了“た”。
原来暗号的内容与偷渡毫无关联,而是在告诉我一个秘密。寄出这些俳句的马孝忠,想要向我揭发那个假扮哥哥的男人所犯下的一项罪行。
霎时间,我感到全身寒毛直竖,后颈一阵冰凉。
是谁?被假扮哥哥的男人所杀的人是谁?在哪里杀的?入管局的人曾说过,马孝忠在被遣返之前,曾在日本住了长达十年的时间。他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得知了假哥哥的杀人罪行吗?抑或是在中国,在假哥哥参加访日调查团并取得永久居留权之前?
被杀的人,会不会就是真正的哥哥?母亲全部知情吗?明明知道这一切,却把杀人凶手当成儿子?为什么妈妈要这么做?
这一切的谜,只有询问母亲才能解开。
我突然感到胃部一阵绞痛,宛如有一只沾满污泥的手,正在抓扯着胃壁。曾经杀过一个人的凶手,在杀第二人时恐怕不会有半点迟疑。那瓶消失的砒霜,到底使用在谁身上了?是母亲,还是——?
胃部的不适感,多半是来自心理因素吧。
我在心里如此告诉自己,抓起杯子走向厨房,将快要酸臭掉的牛奶倒进了水池。
原句为“はがれづめかきむしるかべちがはねる”(剥がれ爪掻きむしる壁血が跳ねる)。
原句为“やえざくらつみかさなりてあらしのよ”(八重桜積み重なりて嵐の夜)。
原句为“このあたまさかさまにしてこえをきく”(この頭逆さまにして声を聞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