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室井工厂,就在那边。”

“离这里很近吗?能不能告诉我怎么走?”

“下楼梯,左转,直走,第一个路口,右转——在那里,找不到,问路人。”

于是我下了楼梯,照着指示前进。挥舞于前方的导盲杖不时敲到砖块、围墙或电线杆。走了几分钟后,导盲杖的前端敲到了某种具有弹性的物体。我将敲击的位置拉高十厘米,再一敲,变成了金属的板状物,这应该是汽车的轮胎及钢圈吧。我平移一步,与轮胎拉开了距离,倘若走在轮胎旁边,有可能撞到车子后视镜。

过了这辆车子之后,前方再也没遇上障碍物。我来到了路口,谨慎地转了弯。就在我停下脚步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走的时候,头顶上忽然传来敲打棉被的噼啪声。我仰头询问室井工厂的位置,一道听起来像是家庭主妇的声音亲切而详细地回答了我,最后甚至还说要带我去。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我脱下帽子颔首致谢,戴上帽子继续前进。不论是健全者还是残障者,任何人都是仰赖他人的善意才得以存活。每当单独外出,我总是对这一点特别有感触。

我照着家庭主妇指示的路线前进,不久后右边传来机械声。现在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五分,但不晓得工厂有没有午休时间。

一到十二点,顿时涌出大量脚步声与说话声。

我朝说话声的方向喊了一句“请问”,有个年轻人应了,我向他询问认不认识张永贵。

“喂!张永贵在哪里?”年轻人问身旁的人。

“还在里头赶工。”另一人笑着回答,“他终于明白工作比吃饭重要了。”

“你听到了吧?若你有急事,我可以进去叫他出来。”

“那就麻烦你了。”

我听见年轻人的脚步声逐渐远离,等了大概五分钟,脚步声走了回来。

“他说希望你在晚上九点过后到公寓找他。”年轻人对我说。

我无计可施,只好先回家一趟。信箱里有一封信,我本来以为是广告信,但拆开一摸,又是一首俳句,这已经是第八封了。我用手指读了上头横书的点字。

“日出之国”指的应该是日本。向往日本却沾上了鲜血?这是什么意思?首先浮现在脑海的,还是那些遗孤,也就是遗华日侨。他们每个人都向往回到祖国,却有许多人在途中送了命。若这是这首俳句的主旨,那么寄信者或许是个遗孤。问题是他寄这些俳句来给我做什么?

我将这首俳句与过去其他俳句互相比对,还是找不出寄信者的动机及目的。一按语音手表,才察觉我已在这些俳句上耗费了数小时。

我收拾了信封,在晚上九点半时再度造访张永贵的公寓。空中不断响起盘旋飞舞的鸟叫声。

“我是中午曾到工厂拜访的村上。”

“我是张永贵,今天突然接到工作,完全忘了你要来。”

我伸出了手掌,对方迟疑数秒后,握住了我的手。就在这一瞬间,我的指尖碰触到了类似金属手环的物体,还发出清脆声响。

“我的房间在这里,请进。”

我在张永贵的引导下进入门内,脱下鞋子后夹上晾衣夹。一踏进屋内,每走一步都会碰到各式各样的东西——塑料袋、圆筒状的轻盈纸盒(大概是泡面容器)、塑料盒子、绑在一起的一大捆貌似杂志的纸张。整个空间充塞着一股恶臭,简直像是把头探进了装满厨余垃圾的垃圾桶。

“坐垫在这里,请坐。”

我小心翼翼地踏步,避免踩到地上的东西,伸手探摸到坐垫后坐了下来。

“我得吃饭,中午没有吃。”房间的右侧深处传来金属容器轻微碰撞的声音,“‘民以食为天’,但是日本人只在乎工作,想法跟中国人不同。从前一到了午休我就吃饭,结果被讨厌了。最近我明白了,没完成上头交代的工作,不能吃饭。”

“真是辛苦。请吃吧,不要在意我。”我说。

“谢谢。我日语说得不好,是中国人,薪水很少。我的工作是组装手机里的主板,每天一直做一样的事,像一台机器。这个工作不必说话,所以日语没办法进步,老是被日本人瞧不起。”

我没有搭腔。

“现在的工厂,已经好多了。以前的工厂,日本人的手指被机械切断,他们怪到我头上,说我操作错误。但是,他们根本没有让我做操纵机械的工作。我做的工作,都是单纯的重复动作。从前我的日语比现在更差,跟他们解释,也没有用。他们骂了我一顿,还把我开除,连薪水也不付给我。”

张永贵的言语之间不带丝毫感情,让我心中浮现出一只老旧的中国人偶,在异国的社会受尽风霜,连上头用毛笔画上去的五官也消失了。

我听了张永贵这番描述,再次体会“哥哥”在日本的生活有多么艰苦。当初我在老家的浴室为“哥哥”搓背时,他曾提到在中国获得了“先进生产者”的手写奖状,还说那是唯一一次工作受到了肯定。我心想,“哥哥”口中所说的“唯一一次”,或许还包括在日本工作期间。若是如此的话,他在日本可说是吃尽了苦头,竟然把那样的一纸奖状当成唯一的安慰。

“张先生——你没有取得日本国籍?”

“对,因为我资格不符。我的情况,妈妈是遗华日侨,而不是爸爸。”

“妈妈是遗华日侨,跟爸爸是遗华日侨,情况不一样?”

“嗯——这有点难解释。遗华日侨若是男性,第二代随时可以取得日本国籍。但如果遗华日侨是女性,只有在一九六五年一月之后出生的第二代,在归国的三个月内提出申请,才能取得日本国籍。这根本是差别待遇。我早生了十个月,所以资格不符。”

我听见张永贵朝我走近,接着我正前方大约是我坐姿的腹部高度,响起了餐盘碰撞声。

“中国籍的遗华日侨第二代,遭到一年以上不得缓刑的判决,就会被驱逐出境。这很不公平。”张永贵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差一点就被驱逐出境了,幸好被判了缓刑。”

“请问你犯了什么罪?”

我心想,多半是窃盗或伤害吧。遗孤第二代、第三代所组成的不良帮派近年来气焰嚣张,经常闹上新闻。

“我涉嫌‘假认亲’——被警察抓到。”

“假认亲?”

“我在街上认识了不良帮派的人,听他们说,他们在找拥有日本国籍而且缺钱花的遗孤。他们告诉我,二〇〇九年,日本在修改《国籍法》之后规定,只要拥有日本国籍的男人承认并且提出申请,他跟外国女人之间生的小孩就能获得日本国籍,两人不需要具有婚姻关系,小孩也不需要接受dna鉴定。我的工作是帮他们寻找缺钱的日本人,介绍给他们。他们会付给那个日本人报酬,还会付给我一笔介绍费。我答应了他们。‘无毒不丈夫’——意思是会干坏事才称得上男子汉。”

“但是被警察抓到了?”

“日本的警察很厉害,一下子就看穿了。他们调查了认亲的中国人待在中国的时期,以及母亲怀孕的时期。这门生意没做成,我也遭到了逮捕。”张永贵的方向传来叮当声响,“我手上戴着假的手铐,这是一对没有锁链的铁环,我用这个来警告自己。我太穷了,一不小心就会为了钱干坏事。因此我戴着这玩意,让自己不要忘记被铐上手铐时的绝望感。”

张永贵说得战战兢兢,就像是在地狱的入口处走着钢索,一个不小心就会失足跌入万丈深渊。

“——村上先生,你们家的事,我经常听我妈妈提起。”

“令堂说了些什么?”我问。

“她说,她很感谢村上女士为我外婆举办了葬礼。我妈妈在一九四一年跟着父母一起到了中国东北,当时她才六岁。但是生活实在太辛苦,过没多久外婆就病死了,每年五月十二日是她的忌日。村上女士不仅安慰悲伤的妈妈,还代替沮丧的外公为我外婆举办了葬礼。”

“这我是第一次听到。”我说。

“当初住在中国的时候,妈妈每年都会带我去扫墓。那是生下妈妈的外婆的坟墓,去扫墓也是应该的。每次扫墓的时候,妈妈都会告诉我当年的事。”

我听见了细微的咀嚼声、吞咽声及餐盘碰撞声。

“回到日本之后,每到外婆的忌日,妈妈总是担心,不晓得你们平安回日本了没有。妈妈经常在遗华日侨的聚会上到处问你们一家人的下落。”

“没有办法跟你母亲重逢,真是可惜。我跟我母亲在哈尔滨的难民收容所住了一年,才搭上返回日本的遣返船。虽然在逃难的途中跟哥哥失散了,但最后我们还是平安回到了祖国。令堂有没有跟你提过关于我哥哥的事?”

“有,妈妈最常提起的人,就是你哥哥。战争还没结束的时候,外公被军队征召,妈妈才十岁,没有人照顾,是你们村上家收留了她。”

我努力挖掘出童年时的记忆。当我们一家人围着餐桌吃饭时——确实有个小女孩,年龄比我大一些,绑着辫子,模样相当可爱。

“你哥哥对我妈妈说:‘我会保护你。’你哥哥拿出木头做的假枪,又对我妈妈说:‘苏联兵来了,我会保护你。’妈妈说,她那时听了好感动。每次提到你哥哥的事时,妈妈就会露出怀念的表情。”

哥哥当时才七岁,每天到开拓团里的一栋红砖盖的学校上课。当时高年级的学生都必须接受军事训练,使用真正的枪。哥哥还是低年级学生,只在体育课的时间用假枪练习持枪动作。

对当时的我而言,战争只是不存在于实际生活中的幻想情节。

我不禁在心中想象哥哥手里拿着假枪,打肿脸充胖子地跟一个年纪比他还大的女孩说“我会保护你”的景象。那个女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也曾跟我们一起逃难。哥哥的右手握着我的手,左手则握着那个女孩的手。但那女孩在途中突然发高烧,大人们没办法继续带着她走山路,只好在一处开拓团的遗址将她托付给一对中国夫妇。临别的时候,哥哥还曾经声泪俱下地跟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答应要保护你,却没有做到……”

女孩正发着高烧,却在满是汗水的脸上挤出微笑,对着哥哥说:“谢谢你,阿龙。”

既然张永贵的母亲已过世,这就意味着那很可能是哥哥跟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在追寻真相的过程中,我逐渐回想起原本早已遗忘的那些关于真正的哥哥的点点滴滴。

“对了!”张永贵突然提高声音,“除了我妈妈之外,好像还有其他人在找村上家的人。我想起来了,有个人在寻找你哥哥的下落。”

“那个人是谁?”我问。

“——请等一下,我找一下妈妈的笔记本。”

左边传来翻动一整捆纸的声音。

“有了,那个人叫曾根崎源三。这里有他的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