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故意做出在胸前口袋掏摸的动作。“比留间先生,要不要来根烟?”
“——谢谢你,但我不抽烟。”
其实我已戒烟将近二十年。本来打算如果比留间真的要拿烟,我会说刚好抽完了。既然比留间不抽烟,我刚刚闻到的残余烟味又是怎么回事?是谁身上穿着沾染了烟味的衣服?这会议室里应该只有我跟比留间两个人才对,难道有人蹑手蹑脚地偷偷跟在我旁边?
我竖起了耳朵,仔细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心里有种想要举起双手在四周乱挥的冲动,若是这么做,或许会在不应该有人的地方碰到人的身体。
我故意轻轻呼吸,装出平静的态度。“比留间先生,你反对我调查哥哥的事?”
“是的,我反对。”
“好吧,但我不会放弃。我会让真相摊在阳光下,拯救母亲跟外孙女的性命。”
“当你看着深渊,深渊也正看着你。”
“什么?”
“尼采的名言。”比留间用低沉的嗓音说道,“太靠近黑暗,可能会落入黑暗之中。”
“早在二十八年前,我就已经落入黑暗之中了。”
“每个人都有不欲人知的过去。抱着半吊子的好奇心乱揭他人的疮疤,可能会惹祸上身。”
这突如其来的恫吓,令我一时哑口无言。这男人原本态度谦和,此刻却说出这种威胁之语,更令我心里发毛,不得不信以为真。此时我的心情,就像是被他用一把沾满鲜血的尖刀抵住了喉咙一般。如今这个人在我眼里已不是战将,而是夜叉。
比留间一定知道些什么隐情。但哥哥到底是何方神圣?这让我回想起了从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剧中描述一群纳粹高官为了逃避战争罪责,在战败后乔装成了犹太人。哥哥是否也跟比留间暗中勾结,想要掩盖某种天理难容的罪行?
伪装成日本遗孤,能得到什么好处?
“很抱歉——我不能帮你这个忙。这种怀疑家人、查探过去隐私的行为,只会招来不幸而已。”
比留间说得斩钉截铁,看来我再说下去也只是白费唇舌。
“好吧——谢谢你的意见。”我站了起来。
“我送你到门口。”
“不必了。”
我听见椅子脚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比留间的脚步声绕过了桌子,朝我的后方而去,接着传来转动门把、拉开门的声音。
“门口在这边。”
我一边敲打导盲杖,一边朝声音的方向前进。走了几步后,导盲杖的前端敲到了障碍物。轻敲两三次之后,确认那是一面墙壁,接着我沿墙面平行移动,数步之后导盲杖不再敲到墙面,显然那里就是门口。
“告辞了。”
我走出门,来到走廊上,对着门内微微颔首,接着一边确认墙壁的位置,一边在走廊上前进。拐过转角时,我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老妇人的声音:“啊,你的眼睛看不见吗?”
“对,请问出口要怎么走?”
“这里的路有点复杂,常常会搞得人一头雾水,实在应该在墙上贴一张大地图才对。来,请往这里走。”
我感觉导盲杖突然遭到拉扯,一时之间差点摔倒,赶紧说:“请不要拉这根棍子,很危险。”
“哎呀,真是抱歉,是我一时心急。”
对方放开了手,于是我将导盲杖的前端放回地面上。
“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抓着你的右手肘?”
“我都这把年纪了,手肘像枯树根一样,如果你不介意,请抓吧。”
我用左手抓住老妇人的右手肘,一边敲打右手中的导盲杖,一边跟着她前进。老妇人似乎左足微跛,走路慢条斯理,令我感到安心。
“你也是遗孤吗?”
“不,我是遗孤的亲人。”我说。
“你的家人们一定也吃了不少苦吧?我不是遗孤,是遗妇。当年在东北——”
老妇人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自己的过去。我抓着她的手肘,无须花太多心思在注意环境上,因此可以一边走一边听她说话。
“——日本战败后,有很多日本女孩像我一样为了活下去而嫁给中国人。不仅能求得温饱,连自己的家人也能受到照顾,当时哪个日本女孩会拒绝?”
老妇人接着对我解释,当时的中国还存在着“童养媳”的风俗,许多人会事先买下将来要作为妻子的女童。在一九五〇年的《婚姻法》明文禁止这种做法之前,买卖婚姻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我为了亲人着想,只好嫁给了东北人。当时就算是在日本的农村,为了维持家庭生计而结婚也是常有的事,穷到必须卖身的少女更是不少,因此我并不特别感到排斥。”
说起结婚,我突然想到了一件往事。从前我曾询问哥哥为何一直不结婚,他迟疑了许久后回答:“一个当不成日本人也当不成中国人的窝囊汉,怎么讨老婆?”
然而,已婚的遗孤相当多,大多数都曾娶过或嫁过中国人。哥哥年过七十依然未婚,恐怕有难言之隐。例如,因为某种缘故而必须躲避追踪的假遗孤,当然不适合拥有家庭。
哥哥的真正身份到底是什么?
“我在一九八五年刚回国时,日本对我来说简直像外国一样。”老妇人接着说,“但是到了夏天,我看见大家在跳盆舞,就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直到那一刻,我才深深体会到自己回到了祖国。”
“——你一定有过许多悲惨的遭遇吧?”
“为了善加利用这些经验,我在这里接受遗孤们的咨询。如果你的家人有任何这方面的烦恼,欢迎来找我聊一聊。我每星期的二、四、六都在这里。”
“咦?你也是援助团体的职员吗?”
“是啊,我是这里的义工。”
既然她也是职员,或许有机会——
“请问——周围有没有可疑人物在偷听?”
“咦?可疑人物?”老妇人停了下来,我感觉到她的手肘晃了几晃,“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是这样的,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说吧。”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到当初跟我在同一个开拓团里生活过的人?”
“这个嘛——可以查名册,上头记载了所有查得出来的数据,包含开拓团各家族成员的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籍贯、出发日期、开垦地点、后来的下落等等。”
“你能帮我查一查吗?”
“当初是以同乡组团为原则,团员们在归国后大多有所往来,要找到从前的旧识应该不难。”
“刚刚那位比留间先生不肯帮我查,因此这件事务必请你帮我保密。”
“比留间先生不帮你查?这不可能吧?平常他总是很亲切地为遗孤们解决问题呢。”
“我想向熟知当时情况的人询问关于我哥哥的事,请你帮帮我。”
“好,我很乐意。”
我说了声谢谢,递出一张写着联络方式的名片,在公民馆外与老妇人道别。幸好公民馆的门口处有一幅用凹凸线条标示道路、建筑物及地形的盲人专用点字地图,让我得以事先确认了出租车乘车点。
左边的车道上有一阵汽车引擎声自后方靠近,超越我之后在前方不远处刹车。我走到该处,听见前方左右两边不断有往来的汽车引擎声,于是我贴近人行道的建筑物,前进时尽量跟建筑物保持平行,在导盲杖不再敲到身旁墙面的地点停下脚步,并将脚尖的方向调整至正对着前方。接下来,就是必须把握车声消失的时机穿过马路。
若是常走的路线,我可以在穿越马路后的地点找一个标志物,如此一来,我就可以确信自己平安抵达了马路的正对面。但第一次造访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讯息能让我确认前方的状况,穿越马路时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正当我迟疑着不知该在什么时机过马路时,导盲杖的前端敲到左边一个类似电线杆的物体。我伸手仔细一摸,那杆状物上有个方箱,上头刻着点字,似乎是个带有提示音功能的信号灯。我按下上头的“视障专用钮”,过了一会儿便听见模拟小鸡叫声的电子音,这表示已转变为绿灯。在有这种提示音装置的十字路口,就算前进的角度有所偏差,也能借由前方传来的电子音随时调整方向。
我放下了心中大石,开始穿越马路。抵达马路另一端后,我回想着刚刚记住的地图,转过了几个街角,朝着出租车乘车点前进。但是当我来到某处时,便发现不对劲。按照地图的标示,这附近应该有个可以向右拐弯的t字路口才对,但我走了半天,右边一直有建筑物。难道是公民馆的点字地图太过老旧了吗?还是我已错过了道路而不自知?我曾经遇到过转角处的路口停着一辆大货车,完全挡住了横向吹来的风,导致我没有察觉岔路的情况。
我不由得在永远的黑暗世界中左顾右盼。在这漆黑的环境里,我完全找不到能够判断正确道路的讯息。我现在在哪里?在哪个地点、因什么缘故而走错了路?每当我在没有路人通行的街巷内迷路时,就只能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右前方传来了尖锐的平交道警示声,我一惊,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揪住了一般。片刻之后,又传来了刮磨铁轨的刺耳巨响及震动。好可怕——得离远一点才行——
我用导盲杖敲打路面,转身朝着平交道的相反方向前进。猛然间,一阵狂风袭来,风声有如狼群的嘶吼。不管是人声还是车声,都被这阵狂暴的风吹得一干二净,令我分不清楚东西南北。车道在哪个方向?是右边还是左边?是前面还是后面?一旦连声音也无法依赖,我心里就会顿时涌起被抛弃在废墟内的不安与孤独。
我沿着围墙前进,抵达围墙的尽头时,竖起耳朵聆听两侧是否有汽车引擎声。因风势太强的关系,车声已遭到了扭曲,难以辨别距离及方向。我无法肯定耳中听到的车声是来自远处,还是近在咫尺。咆哮的狂风宛如一桶黑色颜料,将我心中描绘的街景泼洒成了黑压压一片。
蓦然,车声停了。
我正犹豫着该不该迈步,突然察觉背后似乎站了一个人。我一回头,耳中登时听到某人吓了一跳的急促呼吸声。下一秒,原本我所面对的方向突然有道可怕的汽车引擎声,宛如凶恶的狂犬般直冲而过。
这意味着,有人企图将我推到疾驶中的汽车前——
我顿时全身颤抖,胸腹深处涌起一股凉意,心脏的鼓动只能以震耳欲聋来形容。
依我平常缓慢的行进速度,在我一步还没跨出之时,我就会听到疾冲而来的引擎声并停下脚步。但此时假如被人推了一把,想必我会整个人扑倒在车子前,耳中听到宛如要刺穿鼓膜的刺耳刹车声,鼻中闻到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的焦臭味,整个人被撞得像根枯树枝般在空中翻滚,人生中的种种昔日景象在鲜红色的视野中宛如走马灯般轮番上演。
“是——是谁!”我的怒吼声微微带着颤抖。
明明感觉到眼前有人,却完全没有听见脚步声。这个人就站在我的面前,但我不知道他是谁。到底会是谁想要把我推入车道,刻意营造出视障人士意外遭车撞死的假象?
我踏出一步,想要抓住对方,但我骤然听见了转身奔逃的脚步声。我的眼睛看不见,当然不可能追上去将对方制伏。我听着奔跑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只能选择转身继续迈步。
就算对方又溜回来跟在我身后,我也无从得知。
指战后因嫁给中国人而滞留中国的妇女。
“盆舞”(盆踊り)是日本盂兰盆节时跳的一种传统舞蹈,使用的音乐及手势有各种不同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