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马罗伊向前一靠,面露淡淡的微笑,拿起了自己的枪。有人在拧把手。马罗伊站起来,屈着膝盖向前探身,仔细听着动静。之后,他又把目光从门上挪开,回头看着我。

我在床上坐起,把双脚放到地上并站了起来。马罗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朝门走去。

“是谁?”我把嘴巴贴到门板上问道。

听声音是她没错了:“开门,傻瓜。是我,温莎公爵夫人。”

“稍等。”

我回头看了看马罗伊,他皱着眉头,我走到他身边,用很低的声音说道:“没别的出口,你先到床后面的置衣间躲一躲,我会把她打发走的。”

他听完后想了想,面带难以捉摸的表情。他是一个输无可输的人,一个从来不知道害怕为何物的人,那副巨大的躯体根本没用上“害怕”这个零件。他终于点点头,拿起帽子和风衣,静悄悄地绕过床,躲进了置衣间。置衣间的门关上了,但没有关紧。

我到处找了找他留下的痕迹。只有一个烟蒂,但那可能是任何人留下的。我走过去打开房门,马罗伊进屋的时候把插销带上了。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披着那件跟我提过的白色高领狐裘披风。绿宝石耳坠垂在耳下,几乎就落到肩膀上被柔软的皮草埋住了。手指蜷在小小的晚宴包上,看起来很柔软。

就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打量着我,目光变得很冰冷。

“原来是这样啊,”她骄横地说,“穿着睡衣,给我看他心爱的版画。我真是个傻子。”

我挡着门,往旁边一站:“根本不是那样的,我正要穿衣服的时候来了个警察,他刚走。”

“兰德尔?”

我点了点头。点着头撒的谎也是谎,但这种谎很容易糊弄人。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从我身边走过,让摆动的皮草留下一阵令人眩晕的香水味。

我关上了门。她慢慢走进房间,目光空洞地盯着墙壁,之后突然转身。

“让我们先把话说清楚,”她说,“我可不是什么随便的人。我不喜欢小房间里火急火燎的浪漫,那玩意儿我已经厌倦了,我喜欢有讲究的从容不迫。”

“你走前要喝一杯吗?”我依旧靠在房门上,站在离她较远的地方。

“我要走了吗?”

“你给我的感觉是你不喜欢这里。”

“要把事情说明白,只好先庸俗一点儿。我不是那种人尽可夫的婊子。男人可以得到我,但不能只是伸伸手而已。是的,我愿意喝一杯。”

我走进厨房,用不那么稳的双手调了几杯酒。我端着酒回来,递了一杯给她。

置衣间里什么动静都没有,连呼吸声都没有。

她接过酒杯尝了一口后,看着对面的墙。“我不喜欢男人穿着睡衣来给我开门。”她说,“但有意思的是,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你。当然,我也可以装作从没有这回事。我经常如此。”

我点点头,喝起了酒。

“大多数男人只是肮脏的禽兽,”她说,“事实上这就是个肮脏的世界,如果你非要问我的话。”

“看来金钱能帮人换个角度看待问题。”

“你这么想是因为没尝过养尊处优的滋味。但事实上,那只会带来新的问题。”她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然后你就忘了原来的问题有多麻烦。”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金色烟盒,我过去用火柴替她点上火。她半闭起眼睛,吐出一口轻柔的烟雾。

“坐到我身边来。”她突然说。

“别急,我们先聊聊。”

“聊什么?噢,不会是聊我的项链吧?”

“聊谋杀。”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又吐出一口烟,只是这次更缓慢,也更小心了。“那是个很恶心的话题,非得聊吗?”

我耸了耸肩。

“林恩·马略特不是什么圣人,”她说,“但我还是不想聊那件事。”

她用冷冷的目光看了我很久,随后伸出一只手到皮包里去拿手帕。

“在我看来,他也不是什么珠宝抢劫团伙的眼线。”我说,“警察假装相信这一点,他们经常假装相信什么。我甚至不认为他是个敲诈犯,在任何现实的意义上。很可笑,是吧?”

“可笑吗?”她的声音冰冷了起来,异常冰冷。

“好吧,其实也不好笑。”我表示赞同后,喝光了剩下的酒,“你能来真是我莫大的荣幸,格雷尔太太。但我们之间好像有点小小的误会。比方说,我其实不认为马略特是被一个团伙杀的,我不认为他去那个峡谷为的只是赎回一条翡翠项链,我甚至不认为有什么翡翠项链丢了。我认为,马略特在峡谷里的死是设计好的谋杀,虽然他以为自己要去协助一场谋杀。不过,马略特是个很不合格的谋杀犯。”

她向前略微探身,脸上的笑容略显僵硬。突然间,她不再美丽了,虽说实质上没有任何变化。她现在的样子,不过像那种100年前很危险、20年前很大胆、如今只算好莱坞二流角色的女人。

她一言不发,但又在用右手轻轻敲击皮包的钩扣。

“一个非常不合格的谋杀犯,”我说,“就像莎士比亚在《理查三世》那一幕中提到的第二个谋杀犯。他脑袋里有杂念,但又想得到那笔钱。最后他什么都没干,因为下不了决心。这种谋杀犯非常危险,他们只能被除掉——有时候用的是短棍。”

她微微一笑:“那么你觉得,他准备谋杀的人是谁呢?”

“我。”

“这可真让人难以置信啊,世上居然有人那么恨你。你刚才说,我的项链根本没有丢。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没说我有,我只是这么想而已。”

“那干吗要费劲说这些?”

“证据,”我说,“永远只是相对的东西。它只是各种可能性达到的绝对平衡,而且,还得看可能性是在什么情形下出现在你脑海中的。谋杀我的动机相对较弱——仅仅是因为,我在找一个从前在中央大街的廉价酒吧唱过歌的歌手,而一个判过刑、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家伙——驼鹿马罗伊——也在找她。凶手可能认为,我在帮马罗伊。显然,找到她不是没可能,否则也不能解释,为什么有人要去马略特面前装腔作势,说我必须死,而且还得尽快死了。相比较之下,谋杀马略特的动机就强多了。这个动机,马略特无论是出于虚荣、爱情、贪婪,还是三者的混合,都没有充分预料到。他很害怕——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一场他接下来即将参与其中的暴行。可另一方面,他又得为自己的饭票搏一搏。于是,他就选择了冒险。”

我停了下来。她点点头说:“真有趣,如果有人能听明白你刚才在说什么的话。”

“确实有个人能听明白。”我说。

我们直视着对方。她又把手伸到皮包里了,我很清楚那只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可是那东西毕竟还没掏出来呢。每场大戏都得慢慢来。

“我们别兜圈子了,”我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无论谁说了什么,都不会对对方构成威胁。让我们的约会到此结束吧。一个贫民窟出身的女孩成了千万富翁的太太,在她向上爬的时候,某个卑鄙的老女人认出了她——可能是听到了她在电台里唱歌,然后又去亲眼证实了这一点。必须堵住这个老女人的嘴,她很容易收买,因此她知道的肯定不多,但是,那个安置过她、每个月给她钱、拥有她房子信托契据、一旦她不老实就可以把她扔回臭水沟的男人,知道这一切。他的收费就高了。当然,这也没关系,只要别再让其他人知道就行了。但是,某天,一个叫驼鹿马罗伊的硬汉从牢里出来,开始寻找自己的旧情人。因为他曾经,而且一直像傻瓜一样深深地爱着那个女孩。他的出现,让整件事情滑稽了起来,一种悲剧性的滑稽。更不巧的是,又有个私家侦探掺和了进来。于是,这条锁链中最薄弱的一环,也即马略特,就不再是昂贵的东西了——他已经变成了一种威胁。他们一定会找到他,而且一定会把他从锁链上拆下来。马略特就是那种家伙,温度一高就融化。于是,他就在融化之前被杀掉了。用一根短棍杀死的,通过你的手。”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将手抽出皮包,举起了一把枪。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用枪对着我,面带微笑。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动不动。

但以上这些还不是一切。这时,驼鹿马罗伊走出置衣间,用毛茸茸的手握着那把柯尔特点四五,像握着一件玩具。

他一眼都没看我,他看着鲁温·洛克里奇·格雷尔太太。他向前一探,面露微笑,对她轻声说道:

“我刚才就觉得自己认得这个声音,”他说,“这个声音我听了八年,靠我仅存的记忆。不过,我还是喜欢你留红头发的样子。你好啊,宝贝儿,好久不见。”

她掉转了枪口。

“滚远点,你这个狗娘养的!”她说。

马罗伊愣住了,同时把枪掉到了地上。他距离格雷尔太太还有几码远,他费力地喘着气。

“我永远都没想到,”他平静地说,“我难过的时候想明白了。是你把我出卖给警察的,是你,小魏尔玛!”

我扔出一个枕头,但已经来不及了。她朝马罗伊的肚子开了五枪,子弹发出的声音,比手指套进手套的声音还要小。

她掉转枪口,对我扣下扳机,但这时子弹已经打光了。她扑到地上去捡马罗伊的枪。第二个枕头扔出的时机恰到好处,我趁她把枕头从脸上拿走时绕过床撞开她。我捡起柯尔特,顺床沿绕了回去。

马罗伊还站在地上,只是已经开始摇晃了。他大张着嘴,双手在身上胡乱摸索。这时,他的膝盖一软,侧身倒在床上,面部朝下。整间屋子都是他的喘息声。

我拿起电话,但这时格雷尔太太还没走。她眼神死灰仿佛半结冰的水面。她向门外飞奔而去,我没有阻拦她。她走的时候忘了关门,所以我又放下电话,过去把门关好。我帮马罗伊在床上稍稍转了一下头,这样他就能喘气了。他还活着,不过肚子上连挨五枪,就算是驼鹿马罗伊也撑不了多久。

我回到电话旁,拨通了兰德尔家的电话。“马罗伊,”我说,“在我家里,格雷尔太太冲他肚子上开了五枪,我给急诊医院打过电话了。格雷尔太太跑了。”

他只说了句:“你还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啊。”就挂断了电话。

我回到床边。马罗伊正跪在地上想要站起来,手里抓着一大团床单。他满脸大汗,眼皮缓慢地眨动,两只耳垂变成了黑色。

急救车赶来的时候,他还跪在地上想要站起来。四个人才把他抬上担架。

“如果对方用的是点二五,那还有一点点机会,”急救医生离开前说,“而且还得看子弹打的是什么部位。总之他还有机会。”

“那机会他不会要的。”我说。

马罗伊确实没要,他当晚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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