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够把你开除了?”

说老实话,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被开除的人像眼前的小人儿这样,对自己被开除的解释竟如此轻描淡写!他似乎在掂量着我的问题,但脸上的表情既心不在焉,又束手无策。“行了,我知道我不该那样。”

“可你到底对谁说了那些话呢?”

他显然尽力在回想,可是没有成功——他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我不知道!”

他已经屈服了,向我露出苦笑,实际上,这时我应该见好就收。可是,我已经有些忘乎所以了——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本来这番努力应该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现在却将他推得越来越远。“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说了那种话?”我问道。

“没有,只是对——”他恹恹地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

“他们人多吗?”

“不——只有几个人。那些我喜欢的人。”

那些他喜欢的人?听了这话我不但没有解开疑团,反而更加摸不着头脑,不过,片刻之后,我突然醒悟到,也许他是无辜的。这个念头使我一惊,悔恨万分。一时之间,我感到非常狼狈,心里七上八下地没了底。如果他是无辜的,我这么逼问他、折磨他,那我成了什么人?心里被这个问题撕扯着,我不由得垂头丧气,把他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又转身背对着我。当他面对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时,我心中无比痛楚,我想,此刻再也无法阻止他往那里看了。“他们又把你说的话告诉了别人?”过了一会儿我问道。

他立刻朝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远一些,口中喘着粗气,尽管此时他没有发怒,但脸上又浮现出抵触的神情。像刚才一样,他再次抬头看着那阴暗的天空,好像到目前为止,除了不可言状的焦急之外,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支撑着他。“哦,是的。”他到底还是回答了。“他们肯定把我的话又告诉了别人。告诉了那些他们喜欢的人。”他补充道。

他的回答没有我预想的那么详细,可我还是琢磨了一会儿。“于是这些话传来传去,传到了——?”

“您是说传到了老师那儿?哦,是的!”他简单干脆地回答,“但我不知道他们会说这件事。”

“那些老师吗?他们没有——他们根本没说,所以我才来问你。”

他那漂亮的发着烧的小脸又转向我。“是的,那话太难听了。”

“太难听?”

“我想有时候我说的话是太难听了。他们没法写信告诉家里。”

我不知该用什么字眼来形容我当时矛盾的心情,那孩子说出这番话,真是让人莫名地悲怆,我只知道,紧接着,我听见自己口无遮拦地嚷道:“纯粹是胡说八道!”接下来我的口气,一定是极为严厉。“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的严厉其实是冲着那些随便指责他、决定他命运的人去的,然而却让他又背过身去。见状,我一跃而起,失控地大叫一声,扑到他身上。在那儿——紧贴着玻璃,想要阻止他认错、制止他回答的,那个给我们带来痛苦的始作俑者——那张苍白的魔鬼的面孔又出现了。眼见我的胜利即将化为泡影,我又要重新开始战斗,瞬间我头晕目眩,所以我那疯狂的一跃,只能使自己的全部心思暴露无遗。我明白,他从我的行动中看出了我的目的,可这仅仅是他的猜测而已,因为在他眼中,窗户那里依然是空荡荡的。于是,我听任内心的冲动燃烧起来,我要将他的极度灰心丧气转变为他得到解脱的确凿证据。我一边将迈尔斯拼命拉向怀中,一边朝着窗口窥探我们的幽灵声嘶力竭地叫喊:“别在那儿了,一切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她在这儿吗?”迈尔斯气喘吁吁地问道,边说边用他那双什么也没看见的眼睛盯着我说话的方向。他莫名其妙地冒出来的这个“她”让我吃了一惊,我也气喘吁吁地跟着重复了一遍。“杰塞尔小姐,杰塞尔小姐!”他突然怒气冲冲地回头对我说。

我虽有些茫然,但还是明白了他的猜测——他是受弗罗拉的影响。这样一来,我一心想要告诉他,目前事情还没有坏到那种地步。“那不是杰塞尔小姐!但是他就在那扇窗前——正对着我们。他在那儿——那个胆小的魔鬼,我敢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这儿出现了!”

听了这话,他的头动了动,像一只迷惑的猎犬闻到了什么气味,接着是一阵狂乱而微弱的抽搐,仿佛是在争取阳光和空气。他脸色发白,满脸怒气,却又困惑不解,徒然地打量着那扇窗户,这时我发觉,魔鬼阴森的气息已像毒气一般弥漫了整个房间,成为巨大而恐怖的存在。迈尔斯问道:“是他吗?”

我下定决心要拿到所有的证据,于是我立刻变得冷若冰霜,继续追问道:“你说的‘他’是指谁?”

“彼得·昆特——你这个坏蛋!”他的脸抽搐起来,他环视着四周,哀求道,“在哪儿?”

那声音至今仍回荡在我的耳畔,他彻底认了输,乖乖交出了这个名字,也是对我献身精神的致敬和赞赏。“现在他对你算得了什么呢,我的孩子?——以后他还有什么要紧?你是属于我的,”我又看向那幽灵,“而他已经永远失去了你!”这时,为了炫耀我的胜利,我对迈尔斯说:“他在那儿,就在那儿!”

然而,迈尔斯全身抽搐不已,他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窗户,却只能看到宁静的天空。我为魔鬼的惨败而无比自豪,可他却备受打击,这时,他发出一声惨叫,那是一个生灵在即将堕入地狱的时刻才会发出的凄厉叫喊。我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他,像是在他即将摔倒的时候扶住了他。是的,我抓住了他,拥抱着他——可以想见我是多么的心潮澎湃。可是,直到那最后一刻,我才意识到怀中抱着的是什么。在这寂静的日子里,我们终于得以独处,而他那颗小小的、被夺走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