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有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我的额头上冒出汗。

“里香应该和我一样是天狗,可是为什么前一阵子见到的里香却变成了猪呢?我记得里香的妈妈应该也是天狗,伯母很漂亮呢。”

我伸手拿咖啡。

“医生,您的手在颤抖呢,没事吧?”

“那不是里香,不可能有这种事。”

“这样的话我就通报政府当局让他们来调查。住处我也知道,我可以这么做吧。”

“……”

“医生,我不想喝这种便宜的威士忌,能喝那个白兰地吗?”正树指着橱柜说。

“想喝什么自己拿吧。”

正树拿出三瓶白兰地,两瓶放入自己的包中,另一瓶直接叼在嘴里,对着瓶口喝。

“最近我的生活连酒都喝不起了。”

“不好意思,我约诊的时间到了。”

“打扰您了吗?既然您不告诉我原本是天狗的里香为何变成猪的话,那我就回去了。”

“别再说什么天狗、猪的这种话!”我的声音不禁大了起来。

“哈哈哈,您是反对歧视吗?真不愧是身为知识分子的医生呢。”

“给我回去。”

“这可办不到,您若不告诉我将天狗变成猪的魔法,我是不会走的。”

“我哪知道这种事。”

正树一只脚抬在桌上,身体凑向前。

“喂,你可别小看我。”

我对他们没有任何偏见,所以才会不顾周遭的反对和朋美结婚。说他们的智商低,只不过是那些没有教养的人所灌输的观念。我们跟他们之间除了外表之外没有任何不同。然而,即使生物学上的解释是这样,但偏见这种观念根本不需要有科学根据或合理的说明,就像传染力强的病毒一样,一旦蔓延出去就难以根除。

自从妻子朋美死去,家里只剩我和年幼的里香后,我的身体很快就垮了。说我“血液遭到污染”,反对我和朋美结婚的那些亲戚,我根本不奢望他们会给予帮助。

我的老朋友中有对夫妻一直没有孩子,那两人对人类很尊重,经济方面也很宽裕。

当然,那对夫妻也跟我一样对他们没有偏见。如果是歧视主义者,我就不会把宝贝女儿托付给他们,而且他们也不会接受里香。

他们说里香原本的模样就可以。可是当时的我开始对逐渐改变的社会感到惶恐。升学、就业、结婚等,社会上所有状况都对他们的歧视日益明显。

考虑到里香的将来,我决定动手术。这是我的医生生涯当中,唯一进行过的一次变脸手术,而我也坚信在当今的世道中,当时的决定并没有错。自此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里香。

“为了里香的将来,希望你能当作什么都没看到。”我握住正树的手恳求说。

“该怎么办呢?这得要看医生怎么做了。”正树话中意有所指,“毕竟通报当局,我也一文钱都拿不到。”

“钱是吗?”

“看诚意了,毕竟我们又不是不认识。只不过目前的时势本来就苦不堪言,而我们天狗又和你们不一样,没有任何资源,如果能支援我就是帮大忙了。”

那次之后,正树每次来家里都会厚脸皮地跟我要钱。可是说也奇怪,我竟然开始期待他的到来。

因为正树过来时,一定会提到里香目前的生活状况。从他的角度来看那是一种威胁,表示他会盯着里香不放,但我却能通过他得知长久以来见不到面的女儿的近况。把里香送给人家当养女时,我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见她。里香已经死了,我以这样的想法活到现在。正树的存在对这样的我而言,宛如一扇小窗,能够窥看到女儿现在的模样。

被搜查本部赶出来的老子。没有工作的老子。

大家都在嘲笑老子。把老子当没用的废物看。

老子进到署里的资料室。

二十七年前的随机杀人事件。被害者以及口罩男的名字。

未解决刑事案件。时效。

关于当时的搜查资料,老子反复读了好多遍。

一群白痴刑警。让犯人溜走了。

找到被害者的照片。

悄悄收进口袋里。

进到电脑室。

口罩男的事情始终挥之不去。

老子看着照片。

还是很想见到真人。

想象中的口罩男的脸闪过眼前。

再也忍不下去了。

两居室的脏乱的公寓。隔壁房传来孩子的声音。渗透到墙壁里,生活环境的臭味。老子和女人面对面坐着。

忘记换袜子了,老子很在意自己的脚臭。

女人是口罩男的前妻。

“和那个人分开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不想去回忆的表情。

“那人还住在家里吗?”

还在,但他不见老子。老子很想见见口罩男。

女人很疲劳,打工结束所以很累。对人生也感到筋疲力尽。

女人泡了速溶咖啡。一边喝咖啡一边说话的前妻。

一边喝着那个黑色饮料,老子一边侧耳细听。

“我和第一任丈夫离婚后就去酒店上班,那人是店里的客人。他被公司的同事带来酒店,看起来很认真上进,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女人似乎都不靠近他,而公司同事也是为了捉弄他才带他来的。我对他稍微温柔一点似乎让他有所误会……之后就变成一个人来店里,我们很快就发生了关系。虽然觉得这人很奇怪,但我因为一个人带孩子也烦了,这个人刚好可以托付终身。”

资产家的富家公子迷上带着拖油瓶的酒店小姐,原来如此。

“刑警先生应该也了解为什么说他很奇怪吧。”

不了解。老子还没见到口罩男。

“店里的女孩子也都觉得他很恶心。”

恶心。啊,实在好想见口罩男。

女人突然站起来,把窗户打开。

喂,为什么打开窗户?又不热。臭吗?老子的脚臭吗?

你也是犬女吗?老子下意识握紧拳头。

“可以吗?”女人拿出香烟。

原来要抽烟啊,老子松了口气。

“因为他家很有钱,所以我老被说是贪图他们家的财产,他们家对我有孩子的事似乎也很不高兴。由于那人之前的相亲全都连战连败,担心再这么下去结不了婚,所以我们总算还是结了婚。不过,若说我完全不觊觎他们家的财产也是骗人的。”

你一开始的目的就只有这个吧。

“可是虽说家大业大,但钱包全都握在那个臭老太婆手里,那人对自己的母亲唯唯诺诺,我也不是省油的灯,所以每天都争吵不休。原本想忍到那老太婆归西,但因为女儿的那件事就离开家了。”

口罩男与这个女人的女儿。婚后很快就出生的女儿。

然而却发生伤害事件。被口罩男打伤的女儿,至今仍在住院中。

“就是说啊,女儿住院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说,愣在那里像是别人家的事情一样。现在是由我娘家的母亲和我轮流到医院照顾她。因为那件事的关系,害我女儿变成那样,但那个老太婆还一直怪罪是我的教育方式有问题。别开玩笑了!”

女人很愤怒。老子表情认真地听着。

“明明答应我要付女儿的医药费和儿子的学费,但那个吝啬的家如果不打电话催,就不会汇钱进来。”

果然是个强势的婆婆。

门开了。

“我回来了。”穿制服的初中生站在那里。

“他是我儿子。”

眼神凶狠,态度嚣张的小鬼。

“离婚时说要负担全部的学费,我就赌气让大儿子进私立学校就读。”

这制服果然是私立学校的。令人不爽的制服。

“刑警先生,那个人做了什么吗?”

中华新京拉面店,老板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老子面前。

光头的拉面老板,身材微胖,可能是拉面吃太多了吧,他太太很担心,时不时瞄向这里。

老子说出来意,拉面老板的表情终于安心下来。

拉面店老板一边看着天花板,一边回想着以前的事。男人点点头。想到了吧,那快说啊,关于口罩男的回忆。老子想了解口罩男的事情,再小的事也不打紧。

“嗯嗯,他啊,我想起来了,就是被随机杀人魔伤害的那个人吧。是的是的,我当然记得。事件发生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吧。被伤成那样的他真的很可怜,事件发生以前这孩子明明很开朗,但那次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很阴沉。他渐渐都不出门,被伤成那副德行会变成这样也是无可厚非。刚开始大家出于同情都对他很好,但毕竟是小孩子吧,后来开始有人捉弄他,逐渐演变成被霸凌的状况。可能和个性阴沉也有关系。他曾经跟我抱怨过‘我什么坏事都没做,为什么会搞得这么惨?’上了初中后也成为霸凌的对象。”

“女朋友?没有没有。别说女朋友了,在学校跳民族舞蹈时都没有女生愿意跟他牵手,远足坐巴士时,也没有人愿意坐他旁边的位子,在教室里大家也都无视于他的存在。说他很恶心,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大家都这么做,自己也跟着加入了霸凌的行列。谁叫他每天都臭着脸来上学,而且还戴口罩。那人果然是被随机杀人魔伤害之后才变得这么奇怪的,因为之前都会跟我们一起开开心心地打棒球。”

一本正经的大叔出现在老子面前,恭敬地递名片给老子。额头上冒着些许汗滴,太阳穴上的黑痣长着一根长毛。看起来像是认真严谨地穿衣服和走路的公司职员。可是这种家伙会性骚扰,会在电车中偷摸女高中生。

“对,他曾是我的职员。该说是有点怕生呢还是个性阴沉,反正他就是不适合跑业务,所以一直待在内勤。结果他也是同期人员中最慢熬出头的,而且以他的个性,要管理一个团队也很困难。”

“听到他这样伤害自己的女儿时我相当惊讶,毕竟他的个性很稳重。征兆吗?唔,这我就不知道了。”

“有没有特别的印象吗?倒也没有。啊,有了有了,我跟同期社员参加尾牙时是坐在他旁边,偶然巧合地聊到希特勒的话题,他突然话多了起来。听说他房间里满满都是关于第三帝国的书,那可能也是单纯的流言,但这部分也是大家对他退避三舍的原因之一。是的,是刻意避开他的,尤其是女孩子,她们说他很恶心。我觉得他很可怜,但想必也是外表的关系吧。他几乎一整天都戴着口罩。虽然其他人都说不是因为外表才疏远他,但那都只是场面话。”

我一直很担心那对母女,可是解放战线的日比野没有再来告诉我关于那两人的消息。既然我已经拒绝协助他们,我也知道他不可能理会我的请求,但每次电话铃声响起,我仍不禁期待是对方打来的。

偶然在中央公园看到那对母女被带出来,正是这个时候。

虽然离开了贫民窟,租房子仍然不容易吧,所以最后的容身之处就只剩下公园。

自特务队进行大规模扫荡以来,原本因危险而被禁止进入的中央公园,目前已经恢复成市民的休闲场所,天气晴朗的日子里也逐渐看得到来公园散步的老人或带着小孩来玩的一家人。

我在这时仍相信特别区是贫困者的救济设施,所以我以为那对母女肯定是在特别区过着幸福的生活。

不对,或许是我在自欺欺人。

“你加入了救国青年团?”

那一天,正树穿着救国青年团的制服前来,胸前别着绘有樱花与s型图案的胸针。

“我本来就一直是团员,因为是天狗所以始终没让我成为正式团员,最近终于受到认同了。”正树得意扬扬地说。

“你做了什么才获得认同的?”

“就是天狗狩猎啊。”

“天狗狩猎?”

“对啊,就是找出天狗,再把他们送到特别区里。”

听到这个,我想起解放战线女人所说的话。“特别区是在哪里?”

“就在东京啊,建在隅田川的对面。”

“找到他们后送过去……可是应该只有志愿者才能去特别区吧。”

正树一副好笑似的眼神看着我。“你在说什么啊?你不知道保护条例吗?”

“保护条例?”

“所有的天狗都要关进特别区的法律啊。”

“这是强制性的吗?”

正树点了点头。

“可是……”我把接下来的话给吞了下去。

“你是想说我自己也是天狗吧。因为我跟他们合作所以就不会被关进去,反抗的人、病人、女人或儿童就不行了。”

正树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明。

“像我这样协助猪的天狗,只要有这张身份证明就不会被逮捕了。”

“他们在特别区里做些什么?”

正树奸笑着说:“我哪知道。”

我很在意那意味深远的笑容。

“应该还是有工厂的吧。像是汽车或电气化制品之类的,连住的地方也会由企业来提供才是……”

我想确认这件事。解放战线女人所说的“特别区是人类的杀戮工厂”,闪过了脑海。

“你是在说石器时代的事情吗?”正树向我秀了秀脚上的靴子,“这皮靴很棒吧。”

“这也是特别区的产品吧。”

我内心暗自祈祷,那里是为没受到社会眷顾的他们提供工作和住处的地方,我如此安慰自己。

“那件也是哦。”正树用下巴指了指挂在墙上穿来的外套。

“因为我跟世界脱节了,所以不知道那里也制作这类的衣物品。”

“你没有患者吗?”

“最近患者急剧减少。”

“如果你喜欢的话,就多赚一点钱嘛。”正树瞄了我一眼,“像是对里香这样。”

“关于那个……”

正树扯着嗓门大笑,“开玩笑,开玩笑的啦。”他拍拍我的肩说。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里香。即使一辈子都要跟正树维持这样的关系,为了女儿着想,我相信自己有能耐这么耗下去。更何况知道正树是执政党青年分部救国青年团的团员,更不可能惹他不高兴。

正树对于自己成为救国青年团正式团员似乎很高兴,心情比平时要好得多。

“吃吧。”他将装着肉干的袋子放到我面前,配着喝白兰地。

“好吃吧?这也是在特别区做的。”

“很好吃,竟然能做出那么好吃的食品,叔叔真是落伍了。”

“下次不只肉干,也带靴子给你吧。”

“谢谢。最近物价变高,这样就替我省一笔了,你人脉还真广。”

“才不是这样呢,呵呵呵。”

“怎么了吗?”

“你知道这靴子用的是什么皮吗?”

正树把靴子伸到前面,并注视着我的脸。

“看起来挺软的。”

“嗯,皮革果然还是要用女人才行。”

什么意思?

“难不成……”

正树笑了。

“女人的身体真的是很棒,活着的时候可以拿来享受,死了之后也不需要丢掉。皮可以做成靴子或衣服,而肉嘛——”正树一边笑一边将拿来的肉干,不对,是我以为是肉干的东西举起来摇了摇。

“这是……”

我把嘴里的肉吐出来,恶心地蹲在地上。

“下次我带沐浴乳来吧,那个肥皂沐浴乳不仅能洗得很干净,对皮肤也很温和。也是啦,毕竟原料是……”

这内容我实在听不下去,两手捂住耳朵跑去厕所呕吐。身后传来正树得意的笑声。

正树一回去,我便打电话给解放战线的日比野。他们所给的名片上,人类进步协会法人的电话还在使用。

“喂。”

“……”

“请问,日比野先生在吗?”

“您是?”男人的声音很小心翼翼。

“跟他说我是医生,他应该就会懂了。”

“你为什么知道这个电话号码?”

“日比野先生直接给我的。”

“我们会再跟你联络的。”对方只说了这句便挂断电话。

我无法冷静下来。既然知道特别区的真实状况,便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坐视不理,关在这间诊所里与世隔绝了。

如果帮那对母女动手术,她们或许就不会被送进特别区。这样的想法快要把我搞疯了。我想要做些什么,想要跟谁谈一谈。

等了很久电话都没打来。难道日比野也因天狗狩猎而被抓了吗?都已经过去一天了。

我坐在电话前,这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拍我肩膀,我吓得转头过去。日比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我随意进来了。”

“原来你没事啊。”

“我才没笨到被警察或特务队给抓到呢。”从那个态度依旧看不出他有丝毫的害怕。

“听说你打电话找我?”

我说了从正树那里听来关于特别区的事,日比野面不改色静静听着。

“之前也跟你说过才对。你关在这间医院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这段时间里已经有很多的天狗被送到特别区了。”

“可是,我还是难以置信,现今这个时代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日比野眼神哀怨地叹了口气。

“你去隅田川看看吧,然后闻一闻从河川对岸那高耸的烟囱二十四小时排放的烟味。”

我没有继续问下去。

小女孩曾经穿着粉红色的运动服,开心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而现在镜子里的只是个胡子拉碴、悲惨的中年大叔。

我拒绝动手术时,长得像朋美的女人流露出绝望的表情。我在不幸的母女面前垂吊了一条名为希望的绳子,母女俩拼命爬上来后又在她们面前把绳子剪断,我做了多么残酷的事啊。

“就算哭也改变不了什么,医生。您现在打算协助我们了吗?”

“要做什么尽管说,我会竭尽所能。”

几天后的深夜里,日比野牵着大约四岁的小女孩的手,出现在后门。

“需要花多长时间?”

“手术很快,可是还要看术后的状况,希望能在这里至少住个两天。”

“请你要小心,千万别被人发现。”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客人也不常来,所以没问题的。”

“上次那个救国青年团的男人呢?”

“他不会上来二楼的病房。”

“那我明天再过来。”

“请等一下,一次带太多人我也没办法开刀,最多一次带两个人来就好。”

“知道了。当局也在加强天狗狩猎的扫荡,请尽量快一点。”

“这孩子的双亲呢?”

“已经被带到特别区,跟这孩子的兄弟姐妹一起被带走了。”

“那这孩子今后该怎么办?”

“动完手术后,会让她在同志家里作为亲生孩子抚养。”

“同志?”

“对方当然是猪。这孩子会以猪的身份生存下去,只要不做dna鉴定就不会被发现。”

“当局有预计做这种鉴定吗?”我担心起里香。

“现在光在处理全国各地抓来的天狗,应该已经没空管这部分了。”

听到这件事我松了口气,至少目前里香不会被送到特别区。我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虽然很久没见到她,但外表上现在应该也分不出来。

日比野回去了。

留下来的小女孩,抬头直勾勾地盯着我。这孩子清澈的双眼如何看待自己身处的环境,这个不合逻辑的现实世界呢。

“快进来吧,里头很暖和。”

“我也会死翘翘吗?”

“什么?”

“爸爸、妈妈和阿猛哥哥都死了,我也会死翘翘吧。”

眼前的孩子和那时的小女孩身影重叠。

“不会的,叔叔会保护你哦。”我微笑着握起那只小小的手。

隔天日比野带过来的也是女孩子。日比野脸上露出疲惫的神情。

“你没事吧?”

“我没事。倒是医生要小心一点,当局正在调查医生的事。”

“手术的事被发现了吗?”

“因为有很多没有执照的医生在做这件事。进行变脸手术的事现在如果被发现,就不只是吊销执照而已,连医生也会被送到特别区里的。”

“我有心理准备了。”

“请万分小心。”

为了拯救那些孩童,就算最后被送到特别区我也不后悔。我一点也不害怕,真是不可思议。之前的我一直像个行尸走肉,就算因此而丧命,也只不过是肉体和精神因为死亡而变得一致罢了。

入团之后,正树就一直穿着救国青年团的制服。每次见到这套如同暴力象征的制服,我就感到很厌恶,但在正树面前只能压抑这种情感。

那两名小女孩在二楼的病房里。为了不让正树发现,我注射镇静剂让她们睡觉。

“医生,我今天过来是有一事相求。”他的嘴角依旧挂着卑鄙的笑容。

“怎么变得那么正经?”

“因为我想做生意。”

“生意?”

“对,我想从事人才派遣的行业。”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既然是这男人想出来的点子,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的事情。

“就是动手术啊,像里香那样,这也是在帮助人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

“很简单啊,我去找小鬼介绍给你们这些变态的猪大叔,也就是色情业啦。不过若是我把猪的小鬼拿去做这种生意,被发现会很麻烦,像是儿童福利法之类的。关于这一点,如果是天狗的小鬼,当局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对客人说是猪的孩子,但其实是把天狗整形伪装成猪。”

这些话实在叫人听不下去,而且他还说得那么理直气壮。这个男人真是烂到骨子里去了!

“我做不到,你去拜托其他医生吧。”

“你有立场这么说吗?”

“如果是里香的事,我给你的钱应该已经够了。”

“不算够吧,而且我还要追加金额才行。”

“追加金额?”

“对啊,我要追加两个小孩子的封口费。”正树把手伸向我说。

“最近有两个小朋友来过诊所吧?”

正树抬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说我知道她们在二楼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医生真不会说谎啊,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这样的话就叫我们团员过来搜查一下这间诊所吧,这种权力我还有。”正树拿出手机说。

“等一下。”

“嘿嘿,懂了就好。我很快就会把天狗的小鬼给带过来。”

“你都不觉得良心不安吗?”我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着,“你生而为人的心不见了吗?”

“不会啊。那些小鬼再这么下去也只是被天狗狩猎给逮到,送到特别区杀掉而已。如果变成那些变态猪的玩具就能够活下来,不是很好吗?你不这么认为吗?医生。”

见不到口罩男,老子不会放弃。

老子埋伏着放学途中的小鬼。

当时那小鬼穿的制服,樱花徽章上绣有s字的胸针。笨蛋都进得去的私立中学。

发现口罩男的小鬼在看这里。老子笑容可掬地举起一只手。

小鬼对着老子一鞠躬。挺有礼貌的嘛,跟你父亲不一样。对了,这孩子不是口罩男的亲生儿子,怪不得跟他不像。

不讨喜的小鬼,用嫌弃的眼神看着老子。

放心吧,老子不是可疑人物,至少比你父亲正派。

“嗯,我偶尔会去父亲那里……是的,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工作吗?我也不清楚。不是靠租金生活的吗?”

小鬼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子说。

“你想见我父亲吗?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很困难。”

几天之后。嗡嗡,手机在震动。屏幕上显示的是“小鬼”。

“刑警先生,今天下午我要去父亲那里,您的时间方便吗?”

立即决定。没有什么方便不方便,老子一直都很闲。

可是,除老子以外的刑警都忙得焦头烂额,事情却毫无进展。那个案件或许已陷入云里雾里,听得见萝莉控的尖笑声。比起那个萝莉控,老子更想见口罩男。

穿着制服的小鬼站在车站前,老子在吃茶店里请他吃蛋糕和柳橙汁。

“抱歉,临时叫你出来。”

完全没问题,只要能见到口罩男,早上,深夜,老子都非常乐意出来。

“因为我打电话过去,父亲的心情似乎很不错。”

心情好或不好都无所谓,只要能见到口罩男就好。

你会去找父亲,真是孝顺呢。老子说着口是心非的话。

“哎,还好啦。”

骗你的,老子瞬间变成和蔼可亲的大叔,引诱他说出真心话。

老子这方面是高手,小鬼轻松地唱起歌。小鬼露出奸诈的笑容。

“你看到那栋房子了吗?那房子很大吧。父亲和祖母住在那里。祖母若去世,那房子总有一天也会变成父亲的。也就是说最后都会是我和妹妹的。父亲没有其他兄弟姐妹,我妹又变成那样,那财产就会由我一个人独占了。”

这小鬼真是坏透了,可是这个未来计划很厉害。

“只不过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所以很担心。如果把财产全都给了妹妹不是很悲惨吗?最近似乎进行遗嘱信托的事,所以我才想去拍他马屁。这都要怪妈妈太傻了,竟然就这样离家出走。忍耐一点继续待在那边,我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令堂真是位伟大的母亲呢,老子说。虽然心里压根儿不这么认为,老子还是这么说。

小鬼轻而易举就上钩了。

“她很糟糕啦,脑袋空空的,什么办法都不会想。明明是为了钱才结婚却搞成这样。我可不想过那种人生。母亲若死了或许就能回父亲家,不过妹妹不是还在吗?若没有人照顾我妹,生活就过不下去了,所以母亲死掉时最好连妹妹都跟着带走。但话说回来,妹妹又不是完全没有帮助。父亲对妹妹的事情也多少有反应,毕竟是亲生的孩子吧,我就怀疑他有没有把我当儿子来看了。哈哈哈,我不会为这种事难过,因为那个人就像定期存款一样,虽然不能马上提领,但我有名义上的存款。”

真令人作呕。他跟初中时的老子一模一样,但老子的父亲没有钱。这世界果然很不公平。

*

几天后,正树牵了个孩子来到我面前。

“这不是男孩吗?”我诧异地问道。

正树咧嘴笑着走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这个世界上人的喜好千奇百怪啊,医生。”

对方还是个少年,看上去像个初中生。

正树一边留意着少年的方向,一边悄悄对我说:“我对那小鬼的父母说要动猪的变脸手术帮助他逃走,而且还拿了钱。你别让小鬼知道真相,他若逃走就麻烦了。”

“你这个男人……”

“医生,这个生意今后可大有赚头呢。”

正树暗自窃笑着。

*

叮咚。小鬼按着门铃。

出来啊口罩男。别给老子出来啊强势的婆婆。

没有回应。儿子对着麦克风说话。

“爸,是我。”

没人回应。

但门微微打开了。终于要和口罩男见面了。

门缝间露出半张脸的口罩男。

口罩男一看到老子的脸,惊讶地瞪大眼睛。

他发现了吗?

“他是之前跟您提过的,我的朋友。”小鬼说。

但口罩男什么也没说,眼神没有离开老子。

“我进去喽。”

小鬼自顾自地闯进去。干得好啊,小鬼。

口罩男又看着老子。

个子矮小又很胖,脸上戴着口罩,戴着粗黑框且镜片超厚的眼镜,头发乱翘得厉害。

口罩男和小鬼两人交头接耳地讲悄悄话。

老子冒着汗。难道被识破了吗?

但什么事也没发生。

不认得老子吗?

是老子啊,不记得了吗?

房里整理得很整齐,亮亮晶晶的。小鬼和我坐在沙发上。

口罩男站起来,不知去了哪里。

小鬼忍住笑,往老子的脸凑过来。

“他去拿饮料过来,你看看。”

口罩男把玻璃杯放在托盘上,咔锵咔锵的声音之后,他回来了。

老子的是柳橙汁,儿子的是兑水的酒。果然脑子有问题,这个口罩男。

“爸,我不喝酒啦,不是说了很多次吗?”

口罩男没有回答。

“说了几百次每次都还是倒酒给我。”

老子决定喝兑水的酒,在勤务中也没关系。为庆祝和口罩男再度相遇。

干杯!

*

我将兑水的酒和柳橙汁放在两人面前。

不管少年也在场,正树仍嚣张地讲着天狗狩猎的事。

坐在旁边的少年不知道是不是在听我们说话,像在偷看似的时不时看向我。

我又和少年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我心中点燃小小的火苗。

似乎在哪里见过?

我试着搜寻记忆,却找不到少年的脸孔。

*

“患者刚刚回去。”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儿子又小声地解释给老子听。

“他以为自己是医生,而且把这里当作是诊所。”

小鬼忍着笑意,完全把父亲当白痴看。

这时突然感到天摇地动,世界剧烈摇晃,是地震吗?

怎么突然觉得很想睡,不过才一杯兑水的酒而已。

这时地板像波浪一样高低起伏。

口罩男看着这边。

小鬼也开始打呼。

“喂,正树,你怎么了?”

老子摇摇小鬼的身体,他睡得很熟。不对劲。

你在里头放了什么?

口罩男,喂,你在兑水的酒里放了什么?

站起来的老子,却又立刻跌坐下去的老子。

*

过了一会儿,少年开始摇摇晃晃。柳橙汁里的药效似乎发作了。

正树也靠在沙发上,发出鼾声。

时间差不多,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走到窗户边,拿出预先藏在窗帘底下的球棒。

*

口罩男去哪里了?

实在困得不得了。眼皮慢慢垂下来。

口罩男回来了。

喂,那是什么?为什么拿着球棒?

你要用球棒做什么?

脱掉衣服的口罩男。穿着一条白色内裤的口罩男。毛发浓密的口罩男。

口罩男以穿着内裤的模样举起球棒。

小鬼在熟睡。老子的意识模糊不清。

口罩男认真地空挥着球棒。

球棒发出咻咻的声音。汗飞溅出来,口罩男的三层肚腩摇晃着。

口罩男突然看着这边。

怎么了?别看老子。

你想用那个球棒干什么?

口罩男走近。来到老子和小鬼的前面。惨了,得快逃。但身体使不上力。

口罩男默默地看着,面无表情地瞪着这边。

他架好球棒,要被打了。

挥棒。嘭!

当!

小鬼头部被球棒正中央击中。

喂,会死人的,住手!

口罩男继续挥棒。

嘭!

咚锵!啪哒!发出奇怪的声响。

不断地挥棒。

嘭!

咚锵!啪哒!

什么东西粘在脸上。

小鬼脑袋里的东西,溅到老子的脸上。

住手!

口罩男面无表情地挥棒,把儿子的头打得稀巴烂。

小鬼的血肉像雨一样洒下来。

口罩男把球棒放下。

呼吸急促,擦拭着额头上的汗。

似乎很满意,脸上露出充实的表情。

别看我,接着是轮到老子吗?

喂,是怎样?现在要打老子的头吗?

别过来!

意识越来越模糊。

*

正树的头在流血,横躺在我面前。

只能这么做了。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对自己说。

少年坐在沙发上,眼睛微张。

他没有睡着吗?不对,好像没有意识了。

为了保护你,我只好这么做。

执着于自己那无谓的逻辑思维,对于该出手拯救的生命见死不救,只有那对母女就够了。

我没时间休息。

和日比野带来的那些小孩子不一样,这个跟初中生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身体太大,没办法用两手抱他。

我将少年背到二楼的手术室。

*

醒来了。

这是哪里,昏暗的房间。

逐渐想起来了。老子和口罩男面对面,口罩男挥舞球棒。

对了,小鬼被打死了。

老子活下来了。老子得救了。

老子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摸摸头,没有凹陷,脑浆也还在。

被打的只有那个小鬼而已。

老子坐起来,但头仍昏昏沉沉。

哎呀。簌簌。这臭味老子有闻过。

老子看着隔壁床。毛毯下露出四只小脚。

老子抓着毛毯的一角,心惊胆战地看着里头。

呜,强烈的恶臭涌入鼻腔,日本所有的苍蝇都聚集在这里。

那是……

两名少女失踪的案件,解决。

老子升官升定了,肯定会得到警视总监奖。

搭档哭丧着脸,长官握着老子的手。

瞧不起老子的那些刑警也会露出尊敬的眼神,央求跟老子握手。

了不起的老子。实在太厉害了老子。

老子走下床。

咚。

脚仍站不稳,药效仍在。

振作起来啊,老子。

老子要抓住口罩男,变成英雄。

咔锵,门打开了。

口罩男走进来,推着手推车。手推车上摆着手术器具。身穿白衣头戴白帽,手戴着橡胶手套。

这是什么打扮啊,口罩男。

老子要逮捕你。你是涉嫌绑架并杀害两名少女的杀人犯,而且还杀掉了自己的笨儿子。

老子说得好帅气。老子像在说连续剧里的台词。

可是舌头不听使唤。

*

准备完毕进入手术室时,少年醒来了,而且还站在手术病床旁。

少年一直盯着我看。看到那眼神,果然好像在哪里见过。

下一瞬间,我脑海中的某个记忆苏醒了。

跟那家伙很像。

那是在小学的时候。应该是放学途中吧,但记不太清楚了。我一个人在走路,和迎面而来的初中生擦肩而过。然后身后突然传来奇怪的吼叫声。我一转头,那个中学生就尖叫着朝我跑过来。

之后发生什么事我完全想不起来。

站在我面前的少年的眼神,跟那时的初中生很像。

恐惧与愤怒交杂的眼神。有可能因为从天狗狩猎下逃走,看到了可怕的景象吧。覆盖这个世界不合逻辑的地狱之火,火星甚至飞溅到纯洁的少年眼睛里。

“你什么都不用怕了。”

我走向少年,紧紧地拥抱他。

*

口罩男抱着老子。

喂,放手。老子要逮捕你。

但手没有力量。

口罩男一边哭,一边磨蹭着我的脸颊。

“都没事了,叔叔会救你的。”

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的眼泪和鼻涕粘在老子脸上。

“手术很快就会结束,你会得救的。”

手术?手术是怎么一回事?

口罩男把我带到手术床上。用皮带绑住我的手脚。

快逃吧,老子。死定了啊,老子。可是身体却无法照着自己的意思做出动作。

住手,救命啊。拼命挣扎的老子。

口罩男凑近老子的脸。

那眼睛,就是那双眼睛!

二十七年前,老子初中时和一个小学生擦身而过,他抽了抽鼻子。

簌簌。

听错了吗?不对,真的听到了。

很臭吗?老子很臭吗?

老子哪会臭,觉得臭是你鼻子有问题。你这个犬小鬼。

等老子回神过来时,发现自己正拿小刀跑过去。

老子抓住犬小鬼。

犬小鬼在哭。老子按住他的头。

咔嚓。

号啕大哭的犬小鬼,那个眼神。

你果然就是当时的犬小鬼。

不记得老子吗?

口罩男在哭,一边哭一边不知道在说什么。

“手术结束后,日比野这个厉害的叔叔会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

日比野?日比野就是你吧,你不是日比野吗?

“你看看隔壁的病床,那些孩子也跟你一起逃出来了。”

逃?

他们已经死了吧,你在说什么啊,日比野。

死定啦,老子。得快点儿逃啊,老子。

日比野在老子的鼻子上涂上酒精。

日比野从手推车上拿起手术刀。

喂,很危险。把那个手术刀拿开。

日比野将手术刀抵在老子的鼻子上。

喂,住手。给老子住手。

*

刚刚又开始下起雨。

我站在窗边眺望着庭院,大雨中一只猫跑过庭院。

我沉浸在舒坦的疲劳与充实的感觉里。

少年的手术顺利结束。明天醒来时,就能看到重生后的自己吧。

正树的身体已经依解放战线的指示,分尸成一块块塞入波士顿包中。完全没有杀人的罪恶感,我只是在替天行道。

看了下时钟,日比野应该差不多快来了。正树的处理和孩子们的未来,交托给他就能够放心了。

为了拯救那些被虐待的人,今后也将奉献我自己。

我不会再活在过去。

日本万元钞纸币上的人物。

日本千元钞纸币上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