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店内飘荡的乐曲从情调音乐转换为巴洛克音乐,伴随着庄严的通奏低音飘进耳中的是阿尔比诺尼的《g小调柔板》。但这几个人并没有注意到乐曲的变化,因为奈尔兹喃喃低语之后是无尽的沉默。

“是怎么回事呢?”根户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羽仁也接着说:“实在弄不懂!难道杀害曳间的凶手另有其人?……可你刚才不也说过了吗?在陈列盔甲的房间里,甲斐质问仓野,仓野亲口承认是他自己杀害了曳间,所以甲斐才向仓野挥动复仇之刃……”

“不错,当时仓野确实可能说过,是他自己杀害了曳间与霍南德。甲斐直到亲耳听见这话之前,尽管内心有所怀疑,但还远没有到痛下杀手的地步。……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仓野没有杀害曳间。”

“我还是一点儿也不明白!你是说,仓野承认了自己并没有犯下的杀人罪?”布濑问。

“对,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形成仓野杀害霍南德的理由。”奈尔兹语气热切,用豹子一般的眼神盯着面前的三个人,眼睛里还泛有微微的血丝。

根户心里忽然怀疑,眼前这个少年该不是已经疯掉了吧。

“那么仓野为什么要杀害霍南德呢?”

“仓野说他为了承担杀害曳间的罪孽,所以才杀害霍南德。”

沈默再度降临。三人仿佛在呆呆地凝视一个怪物,一动也不动。可是奈尔兹对众人的反应不屑一顾:“噢?从你们的表情看,好像我的精神状态已经很糟糕了,嗯,这也难怪。……那我就回头说具体的内容吧。大家还记得七月三十一日推理竞赛的前一天,也就是三十日,我们前往雏子家悼唁的那一天的前后经过吗?我在小说里也有详细描述……”

三人都点过头之后,奈尔兹接着说:“离开雏子家之后,我和仓野一起返回他在目白的住处。在公寓的入口,仓野从门楣上取下钥匙开锁,然后拉开大门。就在那转眼之间,我感到发生了什么事……对,我看到了仓野因恐惧而僵硬的表情,我敢说仓野肯定是看见了什么,我立刻跳进玄关,可是那里并没有什么人。然而我坚信自己没有看错。……哎,你们说,令仓野如此恐惧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奈尔兹望着另外三个人。

羽仁回答的声音微微颤抖:“难道,你想说……杀害曳间的凶手另有其人,在那里留下某种记号,因此仓野知道了真相,同时为了包庇凶手,不得不自己承担杀害曳间的罪名?”

“是啊!”布濑紧接着说,“三起命案是由三个不同的凶手分别所为吗?但杀害曳间的人是……”

奈尔兹连忙伸出手,“请等一下,我的感觉还是不对。说实在的,仓野并不是看到了某个特定的东西,而是在开门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重大差异,那种差异在他头脑中引起了明显的反应。”

“反应?”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这一连串的事件,最开始的起因就是一次严重的错误反应,一次很愚蠢的错误反应。如果没有那样的错误反应,后来也不会发生什么杀人事件。但是,错误发生了,尽管愚昧至极,但是,它一旦发生,一切就都像滚下山坡的雪球一样,其他的东西也都相继卷了进去,事件的雪球不断膨胀,霍南德也就搭上了性命。”

根户听着奈尔兹的独白,又一次感觉到他的话语很耳熟。错误反应、严重错误……根户拼命回忆,无奈思路已被浓厚的雾霭所笼罩,头脑中只有些陌生迷茫的景物。

事件的严肃性崩塌之后,眼前弥漫的就只能是后悔了。根户静静地等待着奈尔兹继续开口。

“当初的起因实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唉。回想一下仓野住处的大门吧。就是安装在大门上的门锁。那是插入钥匙转动一圈就可以打开房门的旋转式门锁,与其他样式的门锁不同,因为这种门锁特有的结构,以至于后来发生了错误反应。这种门锁的特殊之处在于,除非你插入钥匙转动,否则就很难判别是否锁上了。一般门锁插入钥匙后转动,如果门开了,那就表示先前是上了锁,但那种旋转式门锁,无论上锁与否,插入钥匙后都可以随意转动,反正最后总能打开房门。所以判别是否上锁的基准只能依靠‘手感’。当然,即便是我们也都是如此。仓野使用这种门锁已经有三年时间,利用‘手感’去判断是否上锁的能力应该相当准确。当然也不能说是绝对正确。知道了吗?七月十四日下午三点十分,仓野从新宿返回家中时,那扇门其实并没有上锁。

“进门后,看到踏板前有两双鞋子时,仓野曾说过他产生过一种奇妙的感觉吧?其实,仓野就有一个下意识的疑问,眼前有鞋子,难道入口大门没有上锁?如果当时明确意识到自己的这种下意识疑问,那就可以终止错误。但是,仓野的情绪却偏向于客人来访的喜悦。事后回想起来,仓野就已经发觉,如果大门是上锁的,出现鞋子就非常奇怪了。换句话说,他的确误以为大门上锁了。所以,大家应该明白三十日的情况了吧?或许他那时忘记了锁门,直接前往雏子家,等返回住处想用钥匙开门时,注意到了‘手感’和往常不同,但那只不过是在一瞬间的感觉,应该也没有多想什么吧。但当他拉开大门时,才感觉到不对劲,于是恐惧地愣了一下。没错,仓野当时注意到了自己的错觉。

“那么,假设十四日下午三点以后,仓野回家时,外面的大门并没有上锁,事情的发展可能会出现哪些变化呢?虽然难以做到心有灵犀,但只要冷静思考就可以知道。第一,那并不是什么‘故意设置的密室’;第二,登山鞋的主人是杀害曳间的凶手的可能性非常小;第三——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命案是否真的是杀人案,这很可疑。……没错,坦率地说,曳间并不是遭人杀害,他只是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是自杀!”

三个人似乎沉浸在奈尔兹的话语里,已经没人提问了。他们清楚地意识到,此刻正在进行最后的审判。

“要知道,警方最初的判断最正确。例如被利刃刺杀,要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利刀刺入的位置与伤口的角度关系就非常重要。自杀通常都是由下向上刺,而他杀则相反方向居多。警方进行了科学观察,又经过这方面专家的研究探讨,由此得出的判断结果是可以信赖的。……当然,这都是马后炮了。

“说到这里,大家应该都明白了吧?那双登山鞋的主人是霍南德。当然,布濑在下午三点左右所看到的前往仓野住处玩耍的人也是霍南德。在仓野的住处,霍南德发现了曳间,他胸口插着利刃,已经死亡。对,他所看到的情形恰好与仓野后来一样。当然,霍南德也同样非常恐惧,担心凶手还躲在房子里,于是跌跌撞撞地奔向楼梯。这时仓野回来了,问题是霍南德并不知道这一点,还以为是凶手返回了现场,所以慌忙躲到厨房的窗帘后面,等仓野的脚步声过去之后,霍南德提着鞋子一溜烟地逃离了仓野的住处。

“也就是说,在七月三十日以前,霍南德已经在怀疑曳间是自杀身亡的。最初他也很困惑,但观察着这可怕事件的进展,加之警方也认定曳间是自杀,所以他也就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关键的问题在于,我们之所以认为那起命案是他杀,主要根据是大门从外侧上锁了,而且仓野还看到了登山鞋,误以为凶手还潜伏在现场。这种判断依据让霍南德很容易就推断出曳间自杀的结论。十七日聚会时,我对于霍南德的反常也感到疑惑,但是,如果说他已经知道一切,于是饶有兴味地观察大家的反应,那么他的反常就有了圆满的解释。……只不过,霍南德后来高兴过分了,犯下了一项重大的错误。就是他说出了‘凶手应该连续杀人’之类的话,结果导致自己送了命。他连做梦都没想到,荆棘之冠最终戴回到了自己的头上。

但是,仓野很快就注意到了自己当时的错觉。我无法想象仓野当时的心理,他在曳间的尸体前流泪,发誓找出真凶,替他报仇。然而仓野的这种精神状态却在现实中连连碰壁,他心目中天平的一端是曳间的死,但另一端却找不到砝码,这也成了他的精神破绽。……唉,推理竞赛时,仓野讲述的推理难道不就是这样吗?诉说的正是他自己的心理。如果在他讲述的内容中,将甲斐改为仓野本人,将曳间的姐姐改为曳间,将恋爱感情改为复仇感情,那么整个推理内容几乎就是他自己的内心告白了,这只要看一看根户提出的突变理论图形就一目了然了。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曳间是自杀的,仓野当然也不会去杀人,然而,一旦把杀人作为平衡曳间之死的砝码,仓野就不得不把曳间自杀的真相推向虚构的那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