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窠臼

“但这成何体统。究竟该怎么说呢?这次命案,”布濑愤愤地开口,“连最普通的密室都没有!只有第三次,没能想出密室诡计,太没面子了,简直就像蜻蜒被剪断尾巴,奇怪地栽跟头!”

发言的布濑脸上肯定没有血色,但在这个“黄色房间”里也无法看清。甲斐与根户也难掩疲惫,漠然地听着布濑说话。

“难道这次命案或许是不得已的突发事件?嗯,不至于吧?既然潜入了羽仁家,那么杀害仓野无疑也记在那家伙的日程表上。怎么回事呢?实际上他在杀害仓野之后,只从外侧锁上房门就逃走了。哼!……这也太平庸了!在曳间和霍南德的事件里,的确有不同凡响之处。唉!毕竟只是小孩把戏一样的杀人计划,或许这已经到达他的智力极限了。”

布濑说到这里时,根户突然指着展示橱柜,低声说:“凶手,就是那个娃娃吧?”

那是一个法国洋娃娃。潜下海滩,透过荡漾的水面仰望天空,那色彩直接凝成彩虹,恰似这尊娃娃的眼眸。沐浴在黄色光线下,虽然不如人类的肌肤光滑润泽,但看到它熠熠生辉的眼睛以及隐约可见的皓齿,立刻就知道它肯定是一个被施以魔法变成娃娃的少女。

“嘿嘿,不只是真沼,仓野和奈尔兹也都很喜欢这个娃娃……”根户将双腿伸直,散漫地搭在桌上,疲倦使他笑不出来。

二十六日黎明,三个人都没有合上过眼睛。他们终于从漫长的侦讯中得到解脱,为了避开蜂拥而至的记者,躲进了这家“黄色房间”咖啡店里。

根户一声长叹。“如果看到新闻报道,我们的家里人会吓呆了吧。”

“唉,无所谓!但昨天的作案手法也太粗糙了。”

“哈哈,又来了。看来这次事件和布濑的杀人美学严重抵触。”

“当然,”布濑不再注视那个法国洋娃娃了,“难道可以认为,完全不是密室就是一种错乱的密室?哼,提到错乱,根户你应该知道开普勒吧?就是那个德国的天文学家约翰尼斯·开普勒。”

“当然知道,因为他同时也是数学家,”根户抬起头,“他最著名的成就,就是将记述太阳系行星轨道的三个法则予以公式化。而且在纯粹的数学领域,他也有好几项巨大贡献,例如,他为了求得酒桶内葡萄酒的体积,结果发现了求出旋转体体积的方法,也就是积分。一般认为,微积分学的创始者为牛顿和莱布尼茨,但从这一点上看,开普勒算是他们的先驱。可你为什么忽然提起开普勒?”根户说了一半,突然问道。

布濑仿佛借着室内轻微的黄色气流,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的位置,好像是对着摆放在四周的人偶回答:“因为他好像也喜欢形而上学的思考。早在十七世纪初,他就提出了一种朴素有趣的疑问,就是‘外界影像映在我们的视网膜上,是上下左右完全相反的,可是为什么我们感觉不到那是颠倒的影像’。”

“嗯?”根户莫名其妙,“这我可是第一次听说。嗯……那是为什么呢?”

“瞧!你也有疑问,”布濑以踢踏舞一样的速度回答,“我也认为这个问题非常有趣!你不试着解答一下?”

“也好……”根户把头陷在扶手椅里,“是不是这样?因为从视网膜到大脑之间的神经会再次把图像恢复成原来的上下左右的位置关系,就像无数条细线一条一条地颠倒过来……”

“噢,了不起了不起!”布濑拍了拍几下手掌,笑了一下,“你想到的答案,几乎所有人都会这么答。这是最简单的答案,可以将这个问题轻而易举地打发掉。然而,在解剖学上,却不能承认这样的神经颠倒状态。”

根户立刻说:“如果是那样的话,作用区就不在视神经,而是在大脑里面。也就是……啊,我想起来了,视神经在进入大脑时,的确会通过一处视神经交叉的位置,这与颠倒的图像有关吧?”

“哎呀,连这种事你都知道。但是,所谓的视神经交叉,简单地说,只是来自右眼球的视神经和来自左眼球的视神经交叉而已。”

“既然如此,就是在其他地方了。视觉信息通过视神经交叉的神经……这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在大脑深处的丘脑部分和四叠体的上丘与细胞重新连接,最后通往视觉中枢大脑枕叶的视觉范围。所以,视觉影像可以在这种信息传送过程中再次翻转过来,颠倒交叉……”

“啊,这更令人吃惊了!我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记这些东西,但你的记忆力实在很可怕!”布濑抬头的姿势恰好使眼镜片把黄色光线反射开来,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表示肯定,“事实上,从这个角度来讲,这种解释不能完全算错。正像你说的那样,丘脑的一部分和四叠体上丘将神经细胞重新接续,至于接续的方式,却不是按左侧代替右侧的顺序,而是有一个一个的接续点,如同镜子反射一样,也就是翻转的接续。但是,只要仔细想一想就知道,问题并不是这样简单就能够解决的。也就是映在视网膜上的影像是上下左右都发生了逆转,但镜子反射的影像却只是左右翻转。

“总之,如果将你观点的主旨进行模型化,就是从视网膜的视觉细胞中伸展出一个个神经,与相对的脑细胞相连结,就像大脑里有一个电影屏幕一样,图像到达屏幕的时候,方向就已经被决定下来了。但是,这样的说明不能算是真正的说明。因为就算图像井井有条地到达了脑细胞银幕,为了能感觉到图像,仍然必须有‘看到’影像的其他器官。这么一来,就会陷入为了说明而说明的无限循环之中。

“如果只把话题限定在图像的‘方向’上,那么从背面观看大脑中的屏幕,和从正面观看相比较,图像方向是左右相反的。进而,从站立方向看和从倒立方向看,上下也完全相反。而大脑中的确得到了图像信息,那么这个图像究竟是‘站立’的还是‘倒立’的?这个判断标准已经无法确定了。嘿嘿,情况就是这样!没错,映在视网膜的影像确实是颠倒的,但那只是与外界的影像方向相反,本质上我们无从比较自己所感知映像的‘方向’和外界真正的‘方向’。也就是说,两者存在于完全不同的层次,即使相互比较也没有意义。”布濑说到这里,停顿了两三秒,似乎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说到这里,你大概可以模模糊糊地明白一些了吧。从结果上看,我最初提到的开普勒‘外界影像映在我们的视网膜上,是上下左右完全相反的,可是为什么我们感觉不到那是颠倒的影像’的问题,是在‘外界影像与人类感知的影像方向相同’的前提下提出的,所以,从本质上说,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错误的问题,是没有意义的问题。你如果还不明白,我们或许可以打个比喻。假设我们给刚出生的婴儿做一次手术,使他一双眼睛的视神经一根一根都巧妙地连结到一百八十度的相反位置上,这样他所看见的影像方向和一般人的正好相反。……如果是对一个已经充分发育的成人突然实施这种手术,那么他感知到的外界影像肯定是方向完全相反的影像。但是,如果在婴儿时期就实施这样的手术,这样长大的人肯定意识不到自己所看到的是颠倒的影像。进一步说,他会认为自己感知的影像是理所当然的。可他的影像和一般人的影像的确上下左右都相反。……那么现在,假设接受过这种手术的人a和正常条件下成长的人b遇到了一起,b不知道a接受过这种手术,a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接受过那样的手术。如果a和b两个人共同生活的话,他们彼此之间会察觉对方所感知的影像与自己的正好相反吗?

“这是个简单的思考实验,答案是否定的。他们彼此可以非常默契地共同生活。不,即使他们两人都知道手术的事,也绝不会试图采取什么方法,去确认对方的视觉影像和自己的方向差异。也就是说,在感知外界影像的方向这一点上,他们是完全一样无法区别的人。

“这么一来,又会产生另一个疑问。先前我说过,接受过这种手术的人,会看见与正常人视觉影像完全颠倒的世界,但所有正常人感知的影像是否都是同样的‘方向’呢?这还是很大的疑问。不管怎么说,这是无法确认的事情。结果,我们对自己感知的视觉影像的‘方向’,是外界影像直接映在了视网膜上面,还是颠倒着映在上面的疑问就成了根本就无从查考最后的事情。与此相同,我们所看见的红色,很可能与别人看到的红色完全不同,但我们决不会对这一点提出疑问。主观世界的‘方向’并不是绝对的。但是,人类却总能让‘眼睛感知的影像’和‘世界’相重合。归根结底,这就是开普勒提出疑问的真相。……其实,最有意思的是,或许我们每个人感知影像都有各自完全不同的‘方向’,难道不是吗?”

滔滔不绝的布濑说到这里,突然耸耸肩膀住口了。但根户注意到,布濑表情中依然有阴影存在。于是根户一时之间产生了犹豫,咽下本来想说的话:“真是颠倒错乱的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