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大的死角

“嘿嘿,不要说了,对了,推理竞赛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开始,与其在这里等待,不如我们现在就相互探讨一下彼此的推理,以便事先注意到自己推理的缺陷免得在大家面前出丑。我担心你众目睽睽之下,真弄错了会不好意思。我可是用心良苦啊!”

面对布濑的辛辣讽刺,雏子毫不示弱:“那正如我所愿。不过,为能事先发现错误而感到庆幸的人应该是布濑你吧?”

“哼!那么你先请!”

“也好……虽然按理说,应该由你先提出自以为正确的推理,但请你先忍耐一下吧。首先,我还是再一次回顾事件的概略……”雏子停顿了二三秒,似乎在整理思路,“这次事件,和奈尔兹在小说中写的密室,在实施方案上完全相反,也就是所谓‘故意设置的密室’。在小说里,密室里真沼的尸体消失了,但在现实的事件里,霍南德的尸体却赫然出现在密室之中,是这样吧?”

“没错。”

“我们在‘黄色房间’聚会,不同的人通过相对的两扇房门的钥匙孔向内部窥视,可以确定房间内部什么也没有。那时中央的房间里并没有霍南德的尸体,可是,再一次停电后,大家破门而入冲进房间,却看到里面躺着霍南德的尸体,是这样吧?并且,从冲进房间到发现霍南德的尸体为止,是转瞬之间的事,所以,破门而入后将尸体搬入,以此让人误以为尸体早就在房间里的诡计,无论从时间上还是从空间上来讲,都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那里出现了一桩奇怪的不可能的犯罪案件。说到这里,还没出现什么纰漏吧?”

“非常完美。”布濑语气亢奋地回答。

“但是,只要有人实施了犯罪行为,那就肯定会留下破绽。可这破绽究竟在哪里?如果这样思考的话,那么在得到答案之前,就会产生这样一个疑问——凶手为什么要把根户关进后面的储藏室?……当然根户被关进去,毫无疑问是凶手所为,这是事实。我认为凶手这样做的唯一理由是,他需要有人从储藏室的钥匙孔向外窥探。没有其他原因,主要是为了让人知道房间里当时并没有霍南德的尸体存在。嗯,你应该知道,魔术师最经常使用的手法,就是搬出一个奇怪的盒子,先掀开盖子展示里面空无一物。就和这个道理一样,让人以为空无一物,其实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故意让人从两侧房门的钥匙孔向里窥视就是完全一样的手法。其实尸体就在那个房间里。”

雏子眨了几下长睫毛,然后两眼向一侧斜视,这样她说的话似乎更有震撼力了。

在雏子如此坚定的语气下,布濑装出畏缩的样子。“哼!我们的推理思路已经从这里开始分道扬镳了。不,你的推理也有些道理,但错的变不成对的。因为从钥匙孔里观察,肯定会出现死角,所以得出你这样的结论或许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很遗憾,你的推理内容我已经猜出来了,恐怕就是这样的吧……

“通过钥匙孔的视野有角度限制,所以,两边的视野相互交叉,两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就成了死角。这么说,当时霍南德的尸体可能就堂而皇之地躺在房间中央。……嘿嘿,房间中央就有死角。你一定想说,那不仅是单纯的死角问题,同时在心理上也存在盲点问题,是吧?那么从头讲起就应该是这样的……

“凶手以前就注意到‘黄色房间’通过钥匙孔的视野存在死角,就企图把这个因素与密室杀人结合在一起,于是事先在店内的配电箱上做手脚。也就是说,用了一个可以握在手中的无线开关控制器,其实只要安装一个随时控制灯光熄灭或亮起的回路就可以了。凶手悄悄地做好了准备,然后耐心等待机会。结果那天,霍南德恰好到外面的房间去休息。凶手估计好时机,按下了掌中的无线开关,造成停电,接着连忙将根户推进储藏室,锁上房门,将钥匙放在桌上。……在这里应该注意的是,他在钥匙旁还另外放置了一把与外面房门一模一样的钥匙,这就是密室诡计的真相。

“凶手的行动从这时候才正式开始。他假装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和其他人一起走向靠外侧的房间。黑暗之中凶手迅速找到霍南德,利用藏在身上的绳索将他悄悄勒死。等到霍南德断气以后,凶手再将尸体搬进中央的房间,摆到琢磨好的死角位置。然后他用真正的钥匙悄悄锁上房门出去了。万事俱备之后,凶手先让灯光亮了一下。接下来没什么好说的了。根户开始大声喊叫,大家都很奇怪,就从钥匙孔向里窥探,结果看到中央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之后凶手再次切断电源。在大家只好撞开房门冲进去时,凶手还动作麻利地移动尸体的位置,同时调换了真假钥匙。这把假钥匙也根本不用配,反正距离钥匙孔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只要外观相似,就足以使人误以为那是真钥匙。最后,凶手再暗中拆除安装在保险丝上的回路,至此一切都宣告结束。怎么样?你的推理就是这样的吧。或者你认为死角是在沙发或壁橱后面?其实那也是一样……”

布濑脸上浮现出幸灾乐祸的笑意,结束了他的发言。

然而,出人意料,雏子神色平静地反问:“也是一样?为什么?”

“嗯,这一点对没有亲临现场的人最麻烦。知道吗?只要到现场去看看,这样的怀疑立刻就能弄清楚。于是我就真的去现场了,通过两个钥匙孔去证实视野里是否真的存在死角。结果,我却看到并没有什么死角,连阴影后面,或是从两个钥匙孔看不见的地方,都完全没有。沙发或桌子底下,透过钥匙孔也能看到,壁橱紧贴着墙壁,没有丝毫空隙。所以说,那个房间里并不存在足够藏匿霍南德尸体的死角。”

“哎,布濑,”面对充满自信的布濑,雏子脸上浮现出爱丽丝一样的微笑,“我刚才所说的死角问题,也可以改成另外一种说法,也就是过大的死角问题……”

“什么?”布濑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雏子看到他羞恼的模样,不紧不慢地从窗边踱回先前放置背包的沙发处,用手撑在桌上,再次转身望向布濑,然后用冰咖啡润了润嘴唇,一边用手指涂抹着凝在玻璃杯表面上的水滴,一边缓缓开口:“布濑,通过钥匙孔观察那个房间,是否真的存在死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整个房间都是死角会怎么样呢?……这可不是什么比喻,也就是说,从钥匙孔观察到的景象本身就造成了死角,你可以想象出来吗?”

“这可是个意想不到见解。但我对具体内容还是不太明白,能给我仔细说明一下吗?”布濑的手搭在窗上,低声追问。

“噢,当然可以。”雏子又缀了一口冰咖啡,“我的意思是,当时在现场的人透过钥匙孔所看到的景象完全是经过伪装的。……想一想,我们在普通状态下看东西,和透过钥匙孔看东西,会有本质的不同,知道吧?是否闭上一只眼睛?如果是闭上了一只眼睛,那么理所当然会得出一个结论,就是透过钥匙孔观察到的景象有所欠缺。我这么一说,接下来的问题就很简单了。只用一只眼睛观察,景象的纵深感会消失。没有纵深感的景象,简直就像一幅照片。

“像仓野那样否定自己所看到的鞋子的存在,确实太极端了,通常情况下,我们对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东西,都会百分之百深信不疑。其他感觉暂且不说,人类对视觉总是绝对的信任,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不过,视觉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么可靠,这可以从各种造成错觉的图画中得到证实。如此说来,对于这次的事件,未置身现场的我,或许有远比置身现场的其他人更具备正确推理的有利条件。布濑,你的推断大致正确,但对于死角这一点却出现了偏差。我的结论是,大家从钥匙孔里窥视到的景象只不过是照片。”

“啊?你说照片?”布濑惊奇得身体后仰,“你是说,钥匙孔后面贴了照片?”

“对,我想可以这么说……”雏子仍是一副冷漠的口气,“准确地说,使用一个小盒子之类的东西最好。照片是幻灯专用的正片,贴在筒状盒子一侧,另外一侧盖在钥匙孔上,这样,室内亮起灯光时,就会浮现影像。其实,当时霍南德的尸体早已放在中央的房间里了。后来再次停电,黑暗之中众人破门而入时,凶手才不动声色地从两扇房门上拆下照片装置。”

“说得好!”布濑几乎是跳了起来,用力鼓掌,“实在是太厉害了!因为只说‘死角问题’的话,感觉上非常简单,想不到居然是这样复杂。在这一点上,首先请原谅,你的推理也可以订正一下,其实只需要在储藏室门的钥匙孔上实施这种诡计,也就是说,受骗的只有根户一个人,而霍南德的尸体则放在靠外侧房间的门后,凶手破门而入之后,急忙将尸体的位置移动到沙发旁。怎么样?你不认为凶手这么做效率会更高吗?”

尽管布濑将推理加以深入,但雏子不为所动,当即否定说:“那不行,你知道为什么吗?如果只在一侧实施这种诡计,那么你们从这边的钥匙孔里就能看到对面房门上的障眼法。”

“嗯,原来如此。”

但不知为什么,布濑又高兴地笑了。“但是,雏子,这个答案却也同时全盘否定了你的推理。”

外面的无数树叶沙沙作响,这次轮到雏子紧皱双眉了。“为什么这么说?”

“这就是没有亲临现场的致命弱点。如果必须在两侧的房门钥匙孔上都加以伪装,这样的推理本身就很荒谬。因为凶手不可能拆下外侧房门钥匙孔上的伪装装置。那扇门是朝中央房间内侧倒下,因此要拆除什么东西,就必须稍稍抬高房门。但是直到灯光大亮,我们都一直站在那扇倒下的门上,而且灯亮之后,是我抬起门靠在墙上的,明白吗?所以没有人能拆下那东西,既然没有拆,就表示那东西本来就不存在,也就是说,你的推理并不成立。”

雏子本来想说“那如果是你布濑自己拆下来的呢”,但她忍住了,没有说。

布濑的确不会是凶手。

雏子紧闭双唇。大风呼啸不停,就像要钻进雏子的耳朵,并且不停地在深处回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