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空位

“这么说,你的意思是……”

“没错,他们不是双胞胎,而是三胞胎兄弟。”布濑说这句话的时候,与刚才尖利的声音完全不同,几乎是窃窃私语。

还有一个空位!

根户看了一眼自己身旁。几个人都挤在一起,感觉上这奇怪的空间已经被占据了,在一个未知空间里,或许已经有人就站在那儿,正偷偷地想要靠近吧?

“说到这儿,大家应该可以明白,我那天所看见的人,就是三胞胎兄弟中的第三个吧!正是这么回事!七月十四日十二点半左右,在仓野住处附近徘徊的,正是与霍南德、奈尔兹长得一模一样的第三位少年。”

“但是,真有这么离奇吗……”

“没错,这种事闻所未闻!问题是这第三位少年住在哪里?或许他们那位美丽的母亲也参与进来,和他们兄弟一起来欺骗我们?”

“关于这一点,请允许我做出说明。我是怎样得到这样的推理结果的呢?这源于我平时就存在的一个疑问。嘿嘿,这次推理竞赛的主要旋律看来应该是心理学性质的侦探方法,而我就试着模仿。在我看来,所谓的双胞胎,一般来说彼此之间并不是那样完全平等的立场,虽然是双胞胎,但彼此间的关系,还是有所谓的兄长与小弟的意识在发挥强烈作用。而在同卵双胞胎的情况下,双方彼此都意识到自己是对方的另一半,反而可能形成严格的上下关系。但是,奈尔兹和霍南德的情况又如何呢?完全相反!这两个人之间基本看不到那种上下关系或主从关系,究竟谁是哥哥谁是弟弟,他们完全没有意识。

“然而,也有可能这两人是双胞胎中的例外。总之,我一直存在着这个疑问。可是就在此时,发生了这次的事件,我在现场附近目击到一个分辨不出是霍南德还是奈尔兹的少年,而且在大家提交不在场证据时,两人都坚决否认我所看到的情景。到了这时候,我之前的疑问再次上涌,并且带有了其他意味。应该是这样,如果这里还存在着第三位兄弟,那么我偶然看到的人肯定是那个家伙。而且,对奈尔兹和霍南德来说,那家伙应该是最年长的哥哥。这样,同时还可以圆满解释他们两个人之间并不存在有兄弟意识的原因,因为他们上面还有哥哥!明白了吧?在十七日提交不在现场证据的时候,我说发现一项关键线索时,就已经有这个推理了。当然,奈尔兹在小说中预料我的推理会以奈尔兹或霍南德为凶手。但这也未免太看扁我了。当然,那无疑是奈尔兹对我的一种心理牵制。我对奈尔兹的心理了若指掌,小小暗示很难对两人造成心理威胁,我看至少无法让他们想起自己是三胞胎兄弟。哈,他们知道我已经发觉时就太晚啦!

“哈,你们的表情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嘿嘿,我知道,你们肯定认为我这完全是没有根据的幻想,为了让自己看到的白日梦现实化而虚构出来的。但是,认为我不过是以那样的幻想为基础,就叙述出这样的推理,那我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求证过,如果我说证据就是一张纸……各位应该明白了吧?对!在户籍记录上,确实登记了片城家的儿子,在成和兰两个人的上面,还有一个名叫森的同卵三胞胎的长子。”

“啊!”众人发出轻微的叹息。

另一个空位的确存在着,而且的确坐着一位应该坐在那里的人。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根户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置身于一团黄色的胶水里。为数众多的洋娃娃似乎在努力忍耐它们的窃笑。

这么说,在那个炎热异常的天气里,光天化日之下杀害曳间的人,还真的是和霍南德与奈尔兹长得一模一样的第三位少年!根户已经完全丧失了对现实的判断能力。无法留住另一个世界中的魑魅魍魉,又容许它们飞扬跋扈的地方,这真的是可以称为现实的世界吗?根户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哈!当然,根据户籍文件的记载,森这位少年在出生后不久就死去了,从法律角度严格地说,我所看到的仍然是白日梦吧。可是,就现状看,事实上三胞胎的老大并未死亡,虽然不知出了什么意外,至少到今天还是一个有影有形的大活人。也可能过继给别人家做了养子——那个时代有这样的事。其中一定有不幸的原因。就这样,这个少年经历了十五年的岁月后,在某个时候,与奈尔兹和霍南德重逢了,我们只能这样判断。但是,他们并没有向母亲讲明重逢的过程,只是很不可思议地保持着秘密会面,进行人物角色之间的替换,在旁人眼中,这永远只是两个人的密会。不难想象,对这三个家伙而言,这种会面不知不觉间伴随着一种奇妙的乐趣。就是这样,他们反复进行的这种龌龊的游戏,变成了他们之间的娱乐活动。

“说起这次的事件,他们的诡计不同寻常之处在于,事件发生很久以前他们就已计划妥当。这三个家伙可以随意装扮成其中两个人的角色,借此隐藏了他们多出来的人手,也可以说这是一种魔术吧。令我感到钦佩的是,在奈尔兹的小说里,有好几处隐藏了诡计的关键内容,当然,厄告宁的结构式是其中之一。中间奈尔兹和霍南德还未我们表演了一出彼此乔装对方的闹剧,但那不是别的,正是对这次事件的暗示。我甚至认为,奈尔兹是为了暗示什么才写下的这部小说。真沼在我住处消失的虚构情节,也是为暗示而设计的。总之,作为奈尔兹,可能是因为提前预测之后可以一一成为现实的诡计,由此可以沉浸在优越感里,或者也可能是为了暗示解决问题的关键,所以才撰写这部小说吧。还有,这次事件的重要诡计并不只是三人扮演两个角色,其中还夹杂了另一种心理诡计,那就是始终伴随着这次事件的音符‘错乱’。与通常的杀人凶手的行动完全相反,在第一目击人来到现场之前,凶手在现场驻留了将近三小时,这等于放弃了一般意义上的不在现场证据,但同时也意味着凶手并未前往现场以外的地方。无论是甲斐还是仓野,都为这一点所苦恼。因此,只要用这种不可思议的倒推方法,假定还有另外一个少年存在,那一切就都变得合理了。因为只要凶手留在现场,奈尔兹与霍南德两人的不在场证据就非常容易成立。而且凶手的聪明之处在于,只是这样还并不满足,为了使给他人‘错乱’的印象更加深刻,还刻意在门锁和钥匙上做了手脚。哈,如此一来,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完美的密室就出现了。”

布濑像醉酒了一样,最后的言语变得模模糊糊,消逝于空中。最后翻着发黄的白眼,突然靠近桌子,压低嗓门嘟哝着说道:“我不知道这个森目前在哪儿,但只要质问这两位伙计,应该就可以知道吧。所有的事情,还有少年的真面目……不,我甚至怀疑,今天我们所看到的霍南德,或许就是森那家伙也说不定。”

布濑此刻就像魔术师一样喃喃自语,而其余三人则若有所思,偷偷望着房门。不用布濑亲自点出,大家都看出霍南德今天的样子有点怪。可是,谁又能想到那居然是……

实在是可怕!

——奈尔兹他们……出去的时间的确太久了些,他们究竟在干什么?

根户突然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就像梦境里被人追赶时的那种忐忑不安,他预感将要发生无法挽回的大事了。

“我猜杀害曳间恐怕只是森自己一个人的计划。当然,我也考虑到上次聚会时订下的十诫。尽管那家伙在故意制造意外的线索证据,无论是奈尔兹还是霍南德,他们的不在现场证据,都不是十全十美。也就是说,后来的他们两人并不知道那时发生了杀人事件。这样一来,最后剩下的就是那个动机的问题了。我认为这一点最好由他们本人亲口说出……”布濑完全没有理会根户的不安,一直说个不停。

甲斐自言自语似的问:“那么,登山鞋也是特地放在那里,故意使人看的吗?”

这时,门把手终于响起转动的声音。

四个人愕然回头一看,回来的只有奈尔兹一个人。就像店名“黄色房间”一样,尽管不如这个房间彻底,外面的房间也是黄色调。门被敞开之后,对面也同样展现出黄色的世界,给人以一种异样的恐怖。根户以前曾听人说,如果在黄色房间里停留的时间太长,人就会变得疯狂。他无法逃出这种疯狂世界,这种感觉似乎已经成了强迫症了。从刚才起,根户就感觉到微微的头痛。

根户想:“黄色果然很可怕。”

“奈尔兹!”最先开口的是甲斐。

根户看到奈尔兹身体略微摇晃了一下。他是否敏锐地感受到了现场的紧张气氛?只见他突然皱起眉头,身体前屈,摆出一副防备的姿态。

“奈尔兹……你们真的还有一个同胞兄弟吗?”

甲斐的问话似乎使奈尔兹立刻知道了他兄弟俩不在时,其他人在谈论的内容。霎时仿佛一片暗影从下到上遮住了他,一直遮到他的脸上,使他神色幽暗。就像他小说序章里描述的那样,当时正在熟睡的真沼的脖子上也曾浮现过这样的暗影。

“有啊。”奈尔兹轻声回答,“但他已经死了。真的,出生后不久就死了。”他说着斜眼望着前方,这时的他已经与霍南德毫无区别了。

根户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不安再次上涌。双重、三重的疑惑伴随着焦躁不安的痛苦,从黄色昏暗处涌入体内,接着又沉入自己身体的更深处。

“但是……”

“甲斐……”奈尔兹以严肃的口气打断了甲斐的话,映成黄色的嘴唇里可以隐约窥见他翻滚的舌头。“我没有撒谎。我们的确有个名叫森的哥哥,但是,他真的是一出生就死了。你们究竟是怎样推理的?一定是布濑说的吧?虽然我了解的只是大概,但说我哥哥还活着是绝不可能的事。如果不存在的人能够随意活动当然很好,不过,我希望各位不要为了贪图方便而让死者蒙冤。”

奈尔兹的语调紧张,布濑也不再沉默了,翘起嘴角问:“那么奈尔兹,为什么你至今从未提过这件事?这种事情告诉大家也没什么吧?嗯,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让你们觉得保持沉默更好。”

“不,因为不说也可以。如果说真正的原因,那完全是为了我母亲……”奈尔兹忽然深呼一口气,“母亲认为哥哥的死是她的过错。具体的情形我也不清楚,但是身体原本就虚弱的母亲在生产时情况更糟,曾经连母亲本人的生命都非常危险!胎儿是在大出血的状态下被取出的,而且我们都是早产儿。就因为那次生育的原因,母亲至今仍患有贫血症,而且再也无法生小孩了。我们不想看到母亲思念早夭的哥哥时的悲伤。唉,母亲经常抚摸着我们的头,说:‘如果那孩子活着,应该和你们一模一样,而且也像你们这么大了。’母亲面对着我们时,她总能看到另外一个儿子。为了母亲,我们不能轻易谈论有关长兄的话题。所以,我们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面对任何人,都只说自己是双胞胎兄弟,隐瞒了曾经有过的哥哥。对,我们必须永远是双胞胎,这是我们之间的一项沉默的契约。……根据托马斯·特莱恩的恐怖小说《呼唤邪恶的少年》,为我们取绰号为奈尔兹和霍南德的是羽仁,我们也觉得名副其实,无论到什么地方也都使用这个绰号,因为只要使用这个绰号,我们永远都是双胞胎兄弟。”

——换句话说,正好与小说相反!

根户想不出自己该说什么才好。如果没有这次的事件,恐怕这个被隐藏的秘密永远都无人知晓,可如今就这样公开了。这情形就和曳间的姐姐一样,而且,他自己还加入在帮忙的行列。

短暂的沉默之间,根户似乎又一次听到了洋娃娃们的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