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死者复活

“不过……”奈尔兹刚要开口,但立刻又闭上了嘴,或许是因为月亮的缘故。

红色的月。有如一滴朱红轻轻滴落在墨色之中。忧郁的月晕像退色的皮肤,朦胧的月光渗透开来。

满月。

幽暗的长街上,奈尔兹与仓野紧靠在一起走着。可能是在“黄色房间”时的热气尚未消退,奈尔兹脸上仍然发烫。这件命案一直像一团细小的荆棘一样堵在仓野的胸口。

欲言又止的奈尔兹凝视前方。入夜的大马路上依然车水马龙,闪烁的霓虹灯和疾驰而去的汽车尾灯特别绚丽夺目。光怪陆离的黑暗中,红色的满月似乎不为这个世界所应有,而是飘散着异样的气息,高高悬挂在夜空当中。

无论如何都想再到命案现场仔细看一看,而且最好是尽快去。奈尔兹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与“黄色房间”里其他留下来闲聊的人分手,独自走到夕暮已过的大街上。他和仓野两人一时兴起,决定从赤坂步行回仓野的住处目白。

他们聊起先前的聚会,还有即将进行的推理竞赛,就在奈尔兹突然说出“不过……”之后,两人就陷入了沉默,这令仓野更强烈地感受到胸口的刺痛。

月亮缓缓滑入月晕之中,不停与两人玩捉迷藏的游戏。

“……不过什么?”遥望未知的夜空,只见红色月影以及飘忽不定的云层,仓野停顿好长一段时间后,才嘟哝着问道。

一直板着脸的奈尔兹不安地笑了笑,困惑地摇着头。“不过,这起案件……没错,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虽然没有找到完美的言词来表达,但如果用小说的方式描述这起案件,小说就会成为我们期待的纯粹的侦探小说吗?……我总觉得未必,因为也很可能会发展成为不规范的其他小说……”

“你的意思是?”仓野回应,却没有下文。这时的夜空就像笔触细腻的油画,只有月亮部分是用水彩描绘。他眯起眼睛将这样的画面与奈尔兹比较,同时寻找适当的用词。

“这表示,我要写的《如何打造密室》肯定受到相应的影响。总之是对将来的发展结果没有把握。虽然刚才的聚会上我没有说,但总觉得还欠缺了什么,大概是有关案件本质的资料还不够的缘故。我想这也没什么。或许凶手根本就是在一个与本质完全无关的地点,在没有任何动机的情况下,设置了各式各样的诡计。说起来,那是一个毫无意图、毫无目的的诡计。因此这起命案最奇特之处就是,嫌犯为什么从行凶到被发觉这段期间,一直逗留在你的房间里?对嫌犯而言,我不认为这有什么的好处。我肯定这是个画蛇添足的部分,或许就是这一点让我觉得案情有所欠缺吧?坦率地说,若是梦游症患者犯下的案子,也应该不会是这种状况吧。无目的作案计划,恰好在仓野你偶然出门的时间实施,如此不合理的部分未免太离奇了,因此只能认定此计划有多处失控。没错,假设这起案件经过详细缜密的计划,那么这个凶手的头脑构造一定有问题,也就是基本的思考方法有某种缺陷,而这一混乱的部分扭曲了命案的整体结构。”

面对滔滔不绝的奈尔兹,仓野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也许奈尔兹说得有道理,但事实又到底如何呢?

“你能从目前的状况推出这起案件的真相吗?”对奈尔兹的话不太理解的仓野若无其事地问。

“如果是变格的侦探小说,大致上还可以解释得通,”奈尔兹的脸上浮现出异样的神情,言语越发难以理解,“仓野,你认为如何?”

“我还是一头雾水,”仓野挠挠鼻子,“霍南德与布濑都表示已经识破这起命案的真相,这让我非常惊讶。说真的,别说真相,我连关键的重点都没有找到,我真可怜。虽然我头头是道地宣称这起命案绝对是绞尽脑汁早有计划的暴行,但实际上,我自己还在五里雾中摸索。”

“真的吗?我一直以为你也已经早就识破一切了。”

“不,不可能。如果是侦探小说倒还有自信,但碰到实际的案件就没办法了。”

“是吗?你也还被蒙在鼓里啊?”奈尔兹说着,一时沉默。从大马路拐入偏僻小巷,他好像害怕石板路与砖墙的黑暗,又再次开口,“虽然布濑与霍南德说他们已经完成了推理,但说实在的我不怎么相信。我可以大致想象布濑的观点,他一定认为我和霍南德中的一个是凶手,那天中午的幻影就是我或霍南德,这是他看法的核心。……但我知道自己不是凶手,那就剩下霍南德了。直截了当地说,霍南德不会杀害曳间。身为双胞胎兄弟的我绝对可以肯定这一点。……至于霍南德的推理,我虽然还没问他内容,但他的态度令人费解……”也不知道奈尔兹想说什么,只听他吐了一口气,又滔滔不绝地接着讲下去,“就算霍南德那番话是胸有成竹,但我还是无法认同。因为就霍南德的个性而言,他对自己的推理会保持沉默直到最后,何况宣称所有证据完全指向一个人,以此来挑衅所有其他人的观点。他这样虚张声势,我觉得很不自然,他一定有某种缘由。……我的看法就有这些。没错,霍南德这家伙肯定有所图谋。”

“图谋什么呢?”布濑回头问道。

奈尔兹发型轮廓浮现出淡红色,是红色的满月映照出来的。血红的月亮随着云影的移动,有山雨欲来的感觉。或许真正的惨剧并非仅是曳间的死亡,他的死只是单纯地拉开序幕,接下来才会展开真正的剧情吧?仓野的内心一阵战栗,同时想起一个小时前霍南德说过的话。

——凶手必须连续杀人!

霍南德确实这么说过。如果考虑奈尔兹“霍南德这家伙一定有所图谋”的观点,就可以导出下一个不可思议的连锁结论。所谓“站在侦探的立场,则必须在第二、第三起命案发生之前追查出凶手,这样才更有意义”的言辞只不过是个借口,霍南德真实内心是要鼓励杀人。

想到这里,仓野禁不住又一阵强烈的战栗,几次感到脊背发凉,头脑里一片空白。这是一种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莫名恐惧。

那一瞬间,仓野感到红色的满月是一种凶兆,无法预知的灾祸将无可避免地降临到自己头上,他会一步一步被拖进去,被拖进另一个虚幻的似是而非的世界里。不,或许眼前这片被一滴红色渗透的深邃的黑暗中,吞噬了电线杆、砖墙、储水槽、绿篱的这条小巷就是与现实世界仅有一墙之隔的另外一个世界。对!那血色突兀的月亮就是带领我们前往另外一个世界的引路人。现实世界里的今夜或许并不是满月之夜!这轮血红色的月亮正带领我们两人前往血肉模糊的未来惨剧吧?仓野忽然坐立不安。

但是……

仓野暗自揣度。

奈尔兹会不会出于单纯的感情因素,去否定霍南德事实上的真凶身份?而霍南德所谓的凶手必须连续杀人云云,只不过是他用来掩饰自己是真凶的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