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子与恶作剧

“嗯?……那后来怎么样了?”

夏季的阳光透过白色的法式窗户照射进来。从铺着纯白缎子的圆桌对面,羽仁探身问道。

仓野闭上了眼睛。羽仁身后,金雀花沐浴在阳光下,反射出的金黄色的光芒。仓野又一次低下头,寻找合适的词汇。

那天的气温到达了顶点,随后就急剧下降,降到年平均气温以下,但这并不能使阳光的强度减弱。今天,七月十六日,才算真正进入盛夏。

仓野正犹豫着应该按照怎样的顺序去讲述。实际上,羽仁的兴趣如此之高也有他的道理。据仓野所言,前天发生的案件无论如何都是他杀,警察到过羽仁这里来调查取证,但后来就无声无息,似乎并没有将这个案子当成杀人案件去对待。

昨天报纸上刊登了消息,说在仓野的住处发现曳间死于非命,目前警方正在调查是自杀还是他杀。但是到了今天早晨,报纸就已不再提及这个事件。可以想象,这个案子可能被当做自杀案件来处理了,当然也可能警方正在进行机密调查,不肯向媒体透露消息。不管怎样,羽仁满腹狐疑。

“怎么?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仓野一边摇着头一边开口说:“其实我本来只打算来个小小的恶作剧……”

其实,那一天后来发生的事情,对仓野来讲很不愉快。最初赶到的是三名警察,他们把仓野带进隔壁的空房间,就尸体的发现过程进行简单的讯问。接着进来的大概是现场勘查人员——不知有多少人进入过仓野的房间,只能听见相机拍照时的快门声频频传来。

令仓野震惊的是,最先进入杀人现场的并不是刑警——好像在完成现场勘查之前,刑警是不能进去的。而现场勘查之后,进去的人应该是所谓的法医吧。

指挥调查的是一个身着破旧的灰色西装、四十来岁、眼神凶恶的家伙。

在仓野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里,依然响声不绝。当时,仓野的头脑里产生了一个难以遏制的念头,难道不能把曳间安静地放在这里吗?难道不容许一个人安静地死去吗?愤怒涌上他的心头,渐渐地,就如同高感光胶卷一样,清晰又迅速地触动着仓野的内心深处。

事后回想,仓野当时所做的决定实在是越出了常轨。就是说,他没有把鞋子的事告诉警察,在这个问题上保持了沉默……

“等等,那不就是说你在做伪证?”羽仁慌张地打断了仓野的话。

仓野垂下头。“啊、正是那么回事。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也不太明白那时为什么会那样。我只是想在这起案件中,可以掌握一些独家材料,而且,这也不是通常所说的做伪证,我只是没有主动说出来。如果以后警察知道我回家时已经有另一双鞋子存在,到那时我可以说自己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这样就没事了。这种侥幸心理一直在背后支持着我,所以我对回公寓时看见灰色登山鞋的事实保持了沉默……”

给仓野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警察在讯问时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声色俱厉,只是土里土气地询问事实。他们的询问很彻底,这使仓野产生好感。

无论如何,仓野“对鞋子的事保持了沉默”,作为心理方面的补偿,其他的事情,只要是仓野知道的,都尽可能详细准确地告诉了警察。

大致询问了尸体的发现经过以后,警察问到了仓野与曳间的关系。

“他名叫曳间了,二十一岁,我们是在东京认识的。他和我一样在f*大学读一年级时,在国际象棋研究会认识的,所以到现在已经三年了。”

“他住哪里?”

“东村山市萩山町一丁目,红庄……”

“他还有其他朋友吧?”

“他老家在金泽,中学时代有个老朋友叫甲斐良惟,在n*美术大学……他们是特别亲近的朋友。如果说其他人,应该就是我们这些伙伴了。”

“噢!好的,这些问题以后再说。他经常到你这里来吗?”

仓野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他忽然抬起头,跃入眼帘的是从天花板垂下的泛黑的灯泡,这个情景似乎令这房间更加空旷。

“他并不常到我这里来。上次到这里还是在冬天,而且这一个半月以来,我一直没有见过他。”

“噢?你平时很忙吗?”

“不,五月底以后,其他人也没见过他。”

警察的眼睛霎时间亮了。

“你是今天上午十点左右离开这个房间的吧?”

“对。”

“那时拉上窗帘了吗?”

“拉上了。”

“大门也锁上了?”

“当然。”

“噢,那么你平常也有锁后门的习惯吧?”

“嗯,可以说有这个习惯吧。总之,后门一直都是锁着的。”

“过道的窗户也这样?”

“对,那儿的窗户几乎没打开过。”

“哦……这里的大门门锁很有意思,外侧和内侧分别使用两种完全不一样的门锁。”

“是啊,我最初到这里租住时,也觉得奇怪。”

“但是,你外出时,如果有人从门内上锁的话,你不就无法开门了?而且,现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住或许还好,如果有其他人住进这个空房间,肯定就会有这样那样的不方便吧?”

“是啊……这一点,事实上最初的一年,这个四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有人住,的确发生过许多麻烦,最后决定不使用大门的内侧锁。所以我现在保留以前的习惯,绝不从内侧锁门。”

“噢,这么说……你刚才回来的时候,大门是从外侧锁上的了?”

仓野一边抬头看着灯泡,一边想,这位警察正在思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