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六点过后,川上从银行的侧门走出来,天色已暗,街灯亮了起来。这时,暗处有两个男人朝他走来。

“川上先生,晚安。”

在商店招牌的映照下,川上认出了这张长着扁平的五官、稀疏的眉毛、松弛的眼袋的脸,是之前那位刑警。而这次跟他搭档的年轻人倒是第一次见。

“啊,晚安。”

川上鞠了一躬。两年半以前,为文子失踪一事这位刑警曾逐一讯问过“lullaby”的客人,包括川上,也是他告知川上文子的生活有多么堕落。

“之前打扰了。您现在是要回家去吗?”刑警眯起眼问道,能清晰地看到眼角的鱼尾纹。

“是啊,正准备回去。”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打扰您十分钟,我们边走边聊?”

“请便。这次又是什么事?”

听到只需要十分钟,川上顿时放松了。

“不,川上先生,我们这次还是为了文子小姐的事来请教您。‘lullaby’的妈妈桑要求我们无论如何得把人找出来,所以,为求保险起见,我们还要进行一次查访。”刑警以懒洋洋的语气说道。

那个长着一张猫脸的老鸨还真是贪得无厌,纠缠不清。她找文子可不是因为文子可爱,而是不甘心平白无故弄丢一棵摇钱树吧。

“真是辛苦你们了。”

“虽然之前听您说过,不过为了确认,我想再问您一遍,您和文子小姐是在两年半以前分手的。也就是说,是我们上次来找您的半年前分手的?”

“谈不上分不分手的,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我跟她只是逢场作戏,纯粹金钱交易。”

“是,您说得是。也就是说,您跟她的来往,截止于大前年的二三月?”

“嗯,应该是吧……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几月几日我已经不记得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去‘lullaby’了。”

“是吗?川上先生,为求保险,我再问您一次,希望您不要介意。大前年的八月十三日,您在哪里?做了什么?”

文子的客人八成都被问到同样的问题吧?想到这里,川上心平气和地答道:“大前年的八月十三日,请问是星期几?”

“应该是星期五。”

“如果是星期五,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我在银行上班,然后……我记不起来了。说不定回家时顺道去了小钢珠店,在里面消磨了两三个小时。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没办法记得很清楚。”

“说得也是,两年半以前的事了,谁会记得清楚……原来如此,您喜欢打小钢珠啊?”

商店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每当与有业务往来的商店老板错身而过时,川上都会转向对方点个头。三人并肩沉默地走了好一会儿,约五分钟后,刑警看了看手表。

“川上先生,不瞒您说,其实我们已经知道文子小姐的下落了。”刑警那张扁平的脸对着川上,说道。

一瞬间,川上心中警铃大作,心脏扑通直跳。他不假思索地问道:“文子还活着吗?”

“不,她被杀死了。”

“……”

“尸体被埋在一个叫胜村久子的女人家的地板下面,埋得很深,已经化为一堆白骨了。我们是从破烂不堪的衣物碎片中得知她的身份的。既然被埋在地板下,肯定是他杀。那个叫胜村久子的女人……啊,我想起来了,尊夫人半年前不是替我们破获了一起销赃案吗?身为警察的一员,我还想当面向她致谢呢。”

“哪里……”川上感觉得到脑袋里的血液正在一点一滴地流失。

“久子就是那个集团的成员之一。久子的房东最近把房子转卖给别人,新屋主想盖新公寓就把那幢房子拆了。因为想盖三层楼高的钢筋水泥建筑,地基必须打得很深,谁想到,一往下挖,竟挖出一堆白骨。”

一对情侣驾着车从前方驶来,年轻刑警为了保护川上,站到靠马路的那一边。如此一来,川上就被两名刑警夹在中间。

“于是,警方再度逮捕已获判缓刑的胜村久子,重新展开调查。一开始她推说不知情,最后总算招出有一名上书法课的学生曾把女人带来,趁她不注意时把对方杀死后逃走,她只好把尸体埋在地板下。因为如果报警,销赃集团的事情就曝光了,所以她才隐匿不报。实际上,这里还牵扯到另一桩命案。集团的主嫌也是在她家杀害某旧书店老板娘的,那件案子也令我们头痛不已……那个杀人的书法学生自称是保险公司的业务员,住在目黑一带,姓石田。当然,那之后就再也没来上过课了,我们问遍了所有保险公司,都查不到这个人,看来他用的是假名。听久子说,那个姓石田的弟子还蛮有写字天分的。”

三人走到十字路口,刑警选择了一条比较阴暗的路。

“这时候我突然想到,你太太接受采访时讲的话。”

进入暗巷后,刑警讲话的语气突然变得粗鲁,年轻刑警紧贴着川上的侧腹。

“‘我先生也在学书法’,我突然想起这句话。‘石田’该不会是与文子交情不错的你吧?保险业务员与银行职员也很接近。”

“别开玩笑了,我是偶尔练字,都是自己练的。况且,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就算日后要他与久子对质,他也会坚称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警方根本没有证据,就照之前想好的办,一定要稳住阵脚,死不承认。

川上的这份决心似乎让刑警笑出了声。

“你已经招了啊。”

“……”

“刚才你说什么来着?当我说我们找到了文子时,你不是吓了一跳,问文子还活着吗?其他人都以为文子跟男人跑了,只有你不同,因为是你下的手,才会一听到找到她了就吓得半死。嘿嘿,听好了,我刚才只说知道了文子的下落,并没说她是死是活啊。是你把她勒死的,因为是用勒的,所以很担心她又活过来了……瞧你的表情,是在打算对质时装作不认识胜村久子吗?没用的,你的双脚是不是已经在发抖了?”

刑警那张扁平的脸变得如同石头般冰冷僵硬。

首次刊载于《周刊朝日》

·昭和四十四年十二月十九日至昭和四十五年三月二十七日

注释:

警视厅最高首长,为国家公务员。警视总监既是职务名称,也是日本警界只授与一人的最高职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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