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科马克,”他小声对麦克风说,“我想我找到他了。听着,帮我个忙,拨他的手机号码。”
“哈利·霍利,你在哪里?”
“现在就拨,长官。拜托了。”
“哈利,别让这件事变成私人恩怨。这是——”
“今天很热,长官。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哈利听见麦科马克沉重的呼吸声。
“好吧,我现在就打。”
哈利用脚把门轻轻推开,张腿站在门口,双手将枪举在身前,等待手机铃声响起。时间流动的感觉就像水滴永远不会滴落。说不定只过了两秒而已。四周依旧寂静无声。
他不在这里,哈利想。
然后同时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麦科马克开口:“他关了……”
第二件事是,哈利发现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就像一只飞翔的野生动物。
第三件事是,哈利的世界就像流星雨一样炸开来,视网膜上全是红色斑点。
哈利想起他与安德鲁前往宁宾镇时,安德鲁给他上的拳击课。职业拳击手的一记勾拳,通常足以让没受过训练的人昏迷过去。通过移动臀部,他可以把上半身的力量全部灌注在勾拳上,从而挥出具有强大力道的一击,让对方大脑瞬间短路。一记正中下巴的上勾拳无疑能把你放倒在地,送你进入梦乡。而一名右撇子拳击手的完美右直拳,也让你很难有机会在挨拳后还站得笔直。最重要的是:如果你没看见迎面而来的一击,身体就不会有反应,从而避开。就算只是轻微地转动头部,也能明显降低冲击力。这也是你很少会看见拳击手被一记决定性攻击击倒的原因。
唯一可以解释哈利没有失去意识的原因,肯定是那个黑暗中的男子站在哈利左侧。由于哈利站在门口,他无法从旁边击中他的太阳穴,否则根据安德鲁的说法,那一拳肯定没有问题。哈利用双手将枪举在身前,所以他无法挥出一记有效的勾拳。就连右直拳也办不到。因为,这代表他得直接站在枪口前方。而剩下的唯一选择则是左直拳,也就是被安德鲁斥为“女人拳”的攻击,顶多适合用来挑衅,在街头斗殴中能为对手留下一点淤伤而已。关于这点,安德鲁可能是正确的,但这记左直拳还是让哈利往后飞至旋转楼梯处,后背撞上栏杆边缘,差点翻了过去。
纵使如此,他睁开双眼时,人依旧是站着的。房间另一侧的门开着,他肯定图文巴是从那里跑了。除此之外,他也很肯定自己听见的撞击声是手枪自金属台阶向下滚落的声音。他决定先去捡枪。他自杀般朝台阶下方扑去,擦伤了手肘与膝盖,在枪从边缘弹起,即将落入二十米深的楼梯井时抓住了它。他挣扎着半跪起身,咳了几下,确定他来到这个该死的国家后,已经失去了第二颗牙齿。
他站了起来,差点当场晕倒。
“哈利!”他听见有人大喊。
除此之外,他还听见下方传来门被用力撞开的声音,感觉到有人跑上台阶时引发的震动。哈利把目标转向正前方,看着房间另一侧半开的门,脚步蹒跚地走进昏暗中,觉得自己的肩膀已经脱臼了。
“图文巴!”他在风中大喊,环顾四周。他前方是整座城市,后方则是皮蒙特大桥。他正站在水族馆的屋顶,在强风中不得不紧紧抓着安全梯的顶部。港口的海水全被翻搅成白色泡沫,他可以在空气中尝到盐的味道。他朝下方看去,一个黑影正沿着安全梯向下移动。人影停了一下,环顾四周。他的左方有一辆开着闪光灯的警车,前方栅栏另一侧则是两具自水族馆建筑中向外突出的水槽。
“图文巴!”哈利大喊,试图举起手枪,但肩膀让他难以平举。哈利愤怒而痛苦地大吼。人影自安全梯跳下,跑到栅栏处,准备翻越过去。哈利此刻才意识到对方的企图——他想进入有顶盖的水槽建筑物,从后方游上一小段距离,前往码头另一侧。在那里,他可以在几秒内便消失于人群中。哈利吃力地爬下楼梯。他朝栅栏冲去,像是要把它撞毁似的,用一只手臂撑住身体跳了过去,重重地落在水泥地上。
“哈利,报告你的情况!”
他拔下耳机,蹒跚地走向建筑物。门是开着的。哈利跑进里头,跪倒在地。他前方的拱形屋顶底下有吊在钢索上的电灯,灯光就照在自悉尼港隔出的一小块水槽中。一条狭窄的浮桥自水槽中间穿过,还有一条路直接通往那里。图文巴就在那儿。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套头衫与长裤,动作轻松优雅地在那条不断晃动的狭窄浮桥上奔跑着。
“图文巴!”哈利第三次大喊,“我要开枪了!”
哈利朝前俯身。他不是无法站直身子,而是举不起手来。他瞄准黑色人影,扣下扳机。
他第一枪打中图文巴前方的地上,但后者仍继续以轻松完美的姿态向前跑去。哈利把准心向右移,这回则打中图文巴身后的地上。此刻他们相距将近一百米。哈利脑中浮现出一个荒谬的想法:这就像在挪威厄肯区的射击场里练习一样——电灯吊在天花板上,回音响彻在墙壁间,脉搏在扣着扳机的手指上跳动,大脑进入沉思般高度集中的状态。
就像在厄肯区的射击场一样,哈利想,开枪击出第三发子弹。
图文巴往前一头倒下。
哈利后来在证词中表示,他猜那一枪击中了图文巴的左大腿,因此不太可能夺去他的性命。但每个人都知道,由于他在一百米以外开枪,这个说法就跟胡乱猜测差不多。哈利想怎么说都行,没人能证明事情与他说的不同,因为根本没有尸体可供检验。
哈利抵达浮桥时,图文巴正倒在地上尖叫,半个身子淹在水中。哈利觉得头晕恶心,所有东西变得一团模糊——海水、屋顶的灯光,以及左右摇晃的浮桥。哈利跑了起来,想起安德鲁曾说爱情是比死亡更难解的谜团,也想起了那个古老的故事。
血液沸腾着涌上他的耳朵。哈利就是年轻战士瓦拉,而图文巴则是那条叫作巴巴的大蛇,夺走了他心爱穆拉的生命。为了爱,巴巴此刻非死不可。
麦科马克在后来的陈述中表示,他无法确定在枪声之后,哈利·霍利在麦克风中究竟大喊了什么。
“我们只听到他边跑边喊了些什么,说不定是挪威话吧。”
就连哈利自己也说不出他喊了些什么。
哈利拼命似的冲上浮桥。图文巴的身体痉挛着,抽动得让整座浮桥摇晃不已。哈利一开始以为有什么东西撞到了浮桥,后来才发现自己差点因为猎物而误入险境。
是大白鲨。
它的白色头颅自水中冒出,张开了嘴。一切就像慢动作一样。哈利可以肯定它的目标是图文巴,但它无法一次就稳稳地咬住,于是将他拖回水中,伴随着尖叫声潜入水底不见了。
不能用手,哈利想着。他回忆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回与祖母在翁达尔斯内斯镇过生日的事。当时他们在玩漂浮苹果的游戏,试着用嘴巴咬起漂在浴缸上的苹果,他母亲由于笑得太厉害,后来还得躺在沙发上休息。
还有三十米,他认为自己可以办到。但鲨鱼又回来了。它与哈利十分近,哈利可以看见它冷酷的双眼正在转动,像是陷入狂喜,耀武扬威地展示出它那副双排牙齿。这一回它成功地咬住了一只脚,使劲地左右甩动头部。水花四溅,图文巴被甩到空中,就像一个没有骨头的娃娃,尖叫声忽地停下。哈利抵达了那里。
“你这只该死的怪物,他是我的!”他哀号着,举起枪来,朝水池一口气清空弹夹。海水散出一片猩红,就像红色果汁一样。在下方海底隧道的光线中,哈利看见大人与孩子们挤在周遭,看着一切的结局,一场真实而骇人的戏码,一场将与“小丑谋杀案”争夺小报年度事件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