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没进一步问,但在又一杯啤酒后,图文巴回到了这个话题。
“我想应该还是让他自己告诉你吧,因为安德鲁的成长过程相当特殊。这么说吧,他属于原住民无亲无故的那一代,也就是‘被偷走的一代’。”
“什么意思?”
“说来话长。一切都围绕在错误的善举上。打十九世纪末开始,当局对原住民的政策一直环绕在错误的善举上,让我们经历了可怕的遭遇。很可惜,抱着善意不一定就能有好结果。要治理一个国家,就必须了解这点。”
“原住民未能得到理解?”
“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政策。我属于强制都市化的一代。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当局认为他们得改变先前的政策,试图同化而不是孤立原住民。他们想控制我们居住的区域,甚至是结婚的对象。许多人被送到城市,以适应欧式都市文化。结果变成一场灾难。在相当短的时间内,我们就创下了所有不好的统计记录:酗酒、失业、离婚、卖淫、犯罪、暴力与毒品——只要你说得出来的,全跟我们有关。原住民一直都是澳大利亚社会中的失败者。”
“那安德鲁呢?”
“安德鲁是在战前出生的。当时当局的政策是‘保护’我们,就像我们是什么濒临绝种的动物一样。因此我们在拥有土地或就业机会方面全都受到限制。但最奇怪的是,法律竟允许当局在一旦怀疑原住民小孩的父亲不是原住民的情况下,就从母亲身边带走孩子。我的出身或许算不上世界上最精彩的故事,但我至少还有母亲,而安德鲁什么也没有。他从来没见过父母,打出生后就被当局带走,被安置在了儿童之家。他只知道,他的母亲在他被人带走后,死在班克斯敦的公交车候车亭里,就在儿童之家北边五十公里处。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里,或因何而死。当局始终没透露那名白人父亲的名字,后来就连安德鲁也不在乎了。”
哈利艰难地尝试着理解这一切。“这真的合法?不是还有联合国的《世界人权宣言》吗?”
“那是战后才有的东西。别忘了,处理原住民问题的政策拥有最良善的动机,目的是保护他们的文化,而不是将其摧毁。”
“安德鲁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注意到他成绩很好,于是把他送去英国的一家私立学校。”
“我还以为澳大利亚非常注重平等,不会把这些孩子送去私立学校呢。”
“这一切全由当局控制和埋单。我猜他们的意图,是想证明他们在造成那么多痛苦与人性悲剧的政治实验里,还是有像安德鲁这样光明灿烂的榜样存在。他回来后进了悉尼大学。那正是他们对他失去掌控的起点。最后他惹了一堆麻烦,以暴力闻名,成绩一落千丈。就我所知,事情肇始于一场不愉快的恋情。一个白人女性因为家人极力反对而与他分手。安德鲁从来没谈过这件事。然而,那在他人生中的确是相当困难的时期,而且事情很有可能更糟。他在英国时学过拳击——他说这是他在寄宿学校中幸存的原因。在悉尼,他再度拾起拳击,因此当他获得与吉姆·奇弗斯拳击队一同巡回的机会时,便放弃了大学生涯,就这么离开了一段时日。”
“我刚看过他打架,”哈利说,“他的技巧还保留了不少。”
“其实,他只是想通过拳击从求学生涯中喘口气,但他在拳击队里相当成功,记者开始对他起了点兴趣,他才继续了下去。当他打进澳大利亚冠军赛的决战时,甚至有几个美国来的专业经纪人前来看他。然而,墨尔本决赛的前一晚出了事情。他们在一间餐厅里,有人称安德鲁想勾搭另一名打进决赛的拳击手的女友。他的名字叫坎贝尔,女友来自悉尼北部,长得很漂亮,后来还成了新南威尔士州小姐。他们在厨房打了一架,所有人都在那里,包括安德鲁、坎贝尔的教练、经纪人与另一个家伙,把所有东西都砸烂了。
“他们发现安德鲁瘫倒在洗碗槽上,嘴唇裂开,额头上还有伤口,连手腕也扭伤了。没有任何人报警——可能是因为他想勾搭坎贝尔女友的谣言已经传开了吧。最后,安德鲁不得不退出决赛,之后他的拳击生涯就欲振乏力了。客观来说,他的确在一些比赛中打败了几名优秀选手,但记者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就连专业经纪人也没再出现过。
“在这些事情的累积下,他逐渐不再参加拳赛。另一个谣言是说他开始酗酒。在西海岸的一场巡回赛后他被要求退出拳击队,显然是他让一些业余参赛者受了重伤导致的。从那之后他就消失了。在经历了这些后,离开拳击界其实让他很不好受,而他就这么在澳大利亚各州漫无目的地流浪了几年之久,后来才回到大学念书。”
“所以他的拳击生涯就这么结束了?”哈利说。
“对。”图文巴回答。
“后来呢?”
“这个嘛,”图文巴做了个需要钱的手势,“安德鲁重新开始念书时,或许是因为更有动力,有段时间他过得相当顺利。但那可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是属于嬉皮、派对、自由恋爱的年代,他或许嗑过各式各样的药,因此对课业有所影响,考试成绩也马马虎虎。”
他自顾自地笑着。
“有一天,安德鲁醒来,下床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好盘算了一下。他宿醉得很严重,一只眼睛给人打黑了——天知道是怎么回事——或许还越来越沉迷于一些化学药物,他已经过了三十岁,却没有任何学位,过去还搞砸了拳击生涯,说得客气点,他的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所以还能怎么办呢?只好念警校喽。”
哈利大笑。
“我只是在引述安德鲁说过的话,”图文巴说,“难以置信的是,尽管他记录不良,年纪也过大,但还是进了警校——或许是因为当局需要更多原住民警员吧。所以安德鲁剪了头发、拿下耳环,把药给戒了,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当然啦,他现在不可能打过现役拳击手,但应该算是悉尼警界中数一数二的警探吧。”
“这也是引述安德鲁的话?”
图文巴大笑:“当然。”
他们听见舞台旁的吧台区传来夜间变装秀结尾的那首《a.》,而且还是村民乐队的版本——万无一失的选择。
“你知道很多安德鲁的事。”哈利说。
“他有点像我的父亲,”图文巴说,“我搬来悉尼时,没有任何计划,一心想着离家乡越远越好。不夸张,我真的是被安德鲁从街上捡回去训练的,当时还有另外两名前途渺茫的男孩也跟着一起。安德鲁还帮我申请进大学念书。”
“哇,又一个大学学历的拳击手。”
“英文和历史。我的梦想是有一天可以教原住民。”他说,充满了自豪与信念。
“在此同时,你也负责痛殴那些喝醉的水手和乡巴佬?”
图文巴笑了:“这个世界需要资金才能完成梦想,我对当老师能赚到钱可不抱任何幻想。不过,我不是单纯的拳击爱好者;我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今年的澳大利亚冠军赛里了。”
“为了拿下安德鲁没能拿到的头衔?”
图文巴举起酒杯致意:“或许吧。”
表演结束后,酒吧的客人开始变少。比吉塔说她有个惊喜要给哈利,于是他不耐烦地等待酒吧打烊。
图文巴仍坐在桌前。他已经结了账,此刻转动着啤酒杯。哈利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认为图文巴有别的目的,而非只是想谈谈往事。
“你来这里调查的那件案子有进展吗,哈利?”
“不知道,”哈利回答,“有时你觉得自己像是拿着望远镜在搜寻什么,但真相离你太近,成了镜片上糊掉的一团。”
“或许你可以反过来看。”
哈利看着他把杯中的酒喝完。
“我得走了,不过让我告诉你一个故事,或许有助于你了解我们的文化。你听过黑蛇吗?”
哈利点头。在他动身来澳大利亚前,还是会阅读一些须加以防备的爬虫的信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黑蛇的体形不算太大,但毒性相当烈。”
“没错,但根据传说,过去并不是这样的。很久很久以前,在梦世纪,黑蛇是无害的。相反,鬣蜥蜴才有毒,而且体形远比现在大,会吃人和其他动物。有一天,袋鼠把所有动物找来讨论,想找到战胜凶恶怪物的方法——也就是蒙戈格利,鬣蜥蜴中的伟大首领。一只名为欧悠布鲁伊的勇敢黑蛇身形虽小,却马上自告奋勇。”
他以低沉平静的声音继续说,双眼始终看着哈利。
“其他动物都嘲笑这条小蛇,说它们需要体形更大、更强壮的动物去挑战蒙戈格利。‘等着瞧吧。’欧悠布鲁伊说,就这么滑向鬣蜥蜴首领的阵地。它抵达后向那头巨大的野兽致意,说它只是一条小蛇,好吃不到哪里去,不过是想找个容身之处,远离其他会戏弄和折磨它的动物。‘别碍着我,否则你只会过得更惨。’蒙戈格利说,没把这条黑蛇放在心上。
“第二天早上,蒙戈格利去狩猎,欧悠布鲁伊则跟在它身后滑行。有一个人类坐在营火旁。蒙戈格利冲向他时,他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整颗头就被一记强力且精准的打击击碎。鬣蜥蜴把人类放在背上,带回阵地,卸下毒囊,吃起新鲜的人肉。欧悠布鲁伊迅雷不及掩耳地跳了出来,带着毒囊消失在灌木丛中。蒙戈格利随后追赶这条小蛇,却一无所获。就在欧悠布鲁伊回去时,其他动物仍在讨论。
“‘快看。’它大叫,张嘴让每个人看到毒囊。所有动物都聚集到它身旁,对它把它们从蒙戈格利手里救出表达祝贺。其余动物回家后,袋鼠去找欧悠布鲁伊,说它应该把毒囊吐进河中,让它们可以从此高枕无忧地睡觉。但欧悠布鲁伊咬了袋鼠一口作为回答,袋鼠随即倒地,动弹不得。
“‘你们总是看不起我,但现在轮到我了,’欧悠布鲁伊对垂死的袋鼠说,‘只要我拥有毒囊,谁都别想轻易靠近我。没有任何动物知道我留下了毒囊。它们会认为我欧悠布鲁伊是它们的救世主和保护者,等时机一到,我就会对它们一个一个地展开报复。’说完,它把袋鼠推入河中,看着它沉下去。它回到了灌木丛中,也就是你现在会看到它的地方——灌木丛里。”
图文巴把嘴凑到杯旁,但杯内已经空了。他站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
哈利也站起身。“谢谢你的故事,图文巴。我很快就会回去了。不知道之后还会不会见到你,先预祝你冠军赛顺利。未来一帆风顺。”
图文巴伸出手来。哈利好奇他是否真上过大学。他的手就像一块被捶烂的牛排。
“希望你能弄清楚镜片上那个模糊的东西。”图文巴说。等到他离开后,哈利才意识到他到底想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