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高窗 雷蒙德·钱德勒 第2页,共2页

我的话叫她有些吃惊。她把杯子往远处推了一点儿——大约推开四英寸左右的距离。

“这个叫菲利普斯的年轻人,”我说,“领了个开办私人侦探所的执照。我怎么会发现他叫人谋害了?这是因为他一直跟踪我,后来我就主动跟他搭话。他请我到他的住所去。等我去了,他已经死了。这些事后来警察都知道了。他们可能相信这都是事实。但是他们不相信菲利普斯和我就这样非常偶然地接上了头。他们认为这里还有更深一层原因,而且非要把这些事弄清楚不可。他们一定要知道我在办什么事,在为谁办事。我说清楚了没有?”

“你会想出个什么办法把自己解脱出来的。”她说,“当然了,我看我又得破费一笔钱了。”

我觉得就像有人捏住了我的鼻子似的。我的嘴干得要命,简直连气也喘不过来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一次向那位坐在我对面的大酒缸诉说我的困境。她好像是银行经理拒绝给客户贷款那样心肠冷漠。

“我现在是为您办事。”我说,“也许办几天,也许办一个星期。可是下星期我就要替另一位雇主办别的事去了。再以后还要再替第三个人办事。因此,我必须和警界保持良好的关系。他们用不着多么喜欢我,但是他们需要知道我并没有对他们讲瞎话耍花招。即使菲利普斯对布拉舍金币的事毫无所知,或者他知道金币的事但他被杀害同金币没有什么关系,我还是得把我所知道有关菲利普斯的事向警察交代清楚。警察也要询问每一个他们必须认真询问的人。您懂不懂我的意思?”

“难道法律没有给你保护雇主的权利吗?”她蛮不讲理地说,“如果没有,人们为什么还要聘用私人侦探啊?”

我站起来,围着我的椅子转了一圈儿,又重新坐下。我向前倾着身子,攥住两个膝盖,用力挤捏,弄得我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法律——咱们暂且不给它下定义,默多克太太——是一件有来有往的东西。其实世界上很多事都是这样的,即使我在法律上有权利缄口不言——一句话也不透露,而且侥幸能拖过去了,我干的这个事业也就到头儿了。我将被认为是一个刺儿头,在警察局挂了号。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给我点儿厉害看。您交付给我的这件事我看得很重,默多克太太,但是还没有重得非要我做出重大牺牲不可。我不能为它就叫人抹了我的脖子,流一世界的血。”

她到底还是取过酒杯,把酒喝干了。

“你似乎把整个这件事弄得一塌糊涂。”她说,“你没有找到我的儿媳,也没有找到我的布拉舍金币。可是你倒找到了两个跟我毫无关系的死人。你把一切都安排得这么周密,叫我不得不把我的私事向警察汇报,只为了保护你的无能。我看到的就是这些。要是我说错了,你可以纠正我。”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点儿酒。这次她喝得太快,呛得大声咳嗽起来。她用手哆哆嗦嗦地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推,洒了一桌面酒。她的身子向前倾着,脸憋得发青。

我连忙跳起来,走过去拍打她那肌肉极其结实的脊背。最后她总算“咻”地号叫了一声,喘过气来,不再咳嗽了。我按了一下她身边传话机上的按钮。等到那边有人回话的时候,我告诉他们立刻给默多克太太拿一杯白水来。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她逐渐缓过劲儿来,最后看到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不再喘气的时候,我开口说:“您并不是一个顶有力的女人。您以为自己多么威风,其实您并不是。只不过您身边的人早就被您吓坏,您跟这些人在一起的时间太长罢了。等些时候您就会见到警察了。那些人才是职业上的强人呢。您只是业余玩玩票而已。”

门开了,女仆拿来一罐冰水和一只玻璃杯。她把水和杯子放在桌上就离开了。

我给默多克太太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里。“抿着喝,别大口灌。您不会喜欢喝白水的,可是白水不伤身体。”

她抿了两口,接着就喝了大半杯。她把玻璃杯放在桌上后擦了擦嘴。

“想起来真叫我生气。”她喘着气说,“这么多私人侦探,我偏偏找了你这么个人,居然敢在我家里羞辱我。”

“您说这话一点儿用也没有。”我说,“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还是想想跟警察怎么交代吧!”

“我才不在乎警察呢。我根本不把警察当回事儿。你要是把我的姓名告诉他们,我就认为你卑鄙地违反了规章。”

我发现对她讲了这么一大堆话,自己仍然在原地踏步。

“杀了人就讲不到规章了,默多克太太。在审理谋杀案的时候,不允许您装聋作哑。咱们一定得告诉警察您为什么雇用我、雇我做什么事。他们不会让这些事在报上发表,您知道。也就是说,如果他们相信您说的是实话,就不会见报了,但是如果您告诉他们,因为艾里沙·莫宁斯塔尔给您打电话问您是否肯卖给他一枚金币,所以您就雇用我去调查他,他们肯定是不会相信的。谁也不会花钱雇人去调查一位可能的买主。您为什么去调查?”

“调查不调查是我自己的事。”

“不能这么说,您用这种话搪塞不过去。您得让他们看出来,您真的是开诚布公地跟他们谈,什么也没隐瞒,这样他们才能感到满足。您要是还遮遮掩掩,藏着掖着点儿什么,他们是不会放过您的。把事情说清楚,叫他们觉得可信,警察就会高高兴兴地跟您说再见。最叫人感到可信的是真实的故事。您还不同意把真情告诉他们吗?”

“我不同意。”她说,“可是我看现在说不说关系也不大了。你是不是得告诉他们我怀疑过我的儿媳偷了那块币,后来又发现我错了?”

“最好这样。”

“还得告诉他们那枚币已经找回来了?”

“最好这样。”

“你把这些都端出来,叫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我耸了耸肩膀。

“你真是个毫无同情心的动物。”她说,“是个冷血动物,一条鱼。我不喜欢你,我真后悔找了你这么一个人。”

“后悔是双方的。”

她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按了一下通话机上的按钮,对着它叫唤了几声。“梅尔,叫我儿子到我这儿来一趟。我想你也一块来吧。”

她把手指头拿开,交叉着两手放在膝头上,她的眼睛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她用平静悲哀的声音说:“币是我儿子拿的,马洛先生。我儿子,我的亲儿子。”

我什么也没说。我们两个对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过了两三分钟那两个人都来了,默尔多克太太对他们吼叫着,叫他们都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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