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马洛。”我对他说,“到这里来找人。”
“谢谢你,马洛先生。”他把我的名字和号码写下来,把收据还给我,拿起电话话筒。
一个身穿白亚麻布对襟制服、佩戴金色肩章、戴着宽大金箍帽子的黑人给我打开门。
俱乐部的前厅像是一座上演音乐剧的高级剧院。辉煌的灯光、绚烂的背景、华丽的服饰、喧闹的音乐,全体大明星联袂演出!大厅的四壁在漫射的灯光照射下,好像向高处无限延伸,一直消失到悬在天花板上的闪闪烁烁的星群中,脚底下是软软的、脚踝几乎都能陷进去的厚地毯,后墙有一道大弧形的楼梯,镶着白珐琅的镀铬金属板,阶梯上同样也铺着厚地毯。一个胖胖的领班站在餐厅入口,裤子上缝着两英寸宽的缎带,胳膊底下夹着一摞金色封面的菜单。他站在那里的样子随随便便,脸上的表情可以肌肉不动,在一瞬间,从极有礼貌的微笑化为令人不寒而栗的愤怒。
大厅的左边是酒吧间入口。酒吧间光线朦胧,非常安静。一个侍者在玻璃器皿幽暗的闪光中像个蛾子似的无声地移动着。从女士们的洗手间里走出一个漂亮的高个儿金发女郎,穿着缀着金星的海水般的碧蓝衣服。她一边涂唇膏,一边哼着歌,向一座弧形的通道走去。通道上,另一端正在演奏一首伦巴舞曲。一个长着一张红脸的矮胖男人正在等着她。胳膊上悬着一件白色披肩。看见女郎走来,摆出一副笑脸迎上去,肥胖的手指立刻攥住女郎赤裸的胳膊。
这时,一个穿着桃红色中国旗袍的女招待走过来,接过我的帽子,她对我的衣服显出不以为然的样子。
从楼梯上走下来另一个托着盘子卖纸烟的女郎。她的头发上插着一支鹭鸶羽毛,衣服单薄得掩盖不住一根牙签,一条腿涂成银色,一条腿涂成金色。这个女人满脸不屑的样子像是在被无数人追逐似的。我猜想你要是想同她约会非要在半年以前预约不可。
我走进酒吧,坐在一张皮椅上,身子马上陷进又厚又软的羽毛坐垫里。在这间屋子里,玻璃杯发出轻轻的叮当声,灯光照射出温和的光辉,人们低声耳语,谈爱情,谈百分之十的利润,或者别的什么适合在这样一个环境谈的话题。
一个穿着剪裁得极其讲究的灰色西服的男士,高个儿,相貌英俊,从墙边的一张小台子后边站起来,走到酒吧柜台前边,开始责骂起一个酒吧侍者来。他的嗓门儿又大又清楚,足足骂了两三分钟。他使用了八九个恶毒词句,都不是穿着式样讲究的灰西服、高大漂亮的男士应该说出口的。酒吧里所有的人都不再谈话,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的骂声搅乱了远处传来的舞曲声,好像一把大铲子在破坏洁白的雪地。
酒吧侍者静静地站着,望着这位辱骂他的男人。这个侍者生着卷曲的头发,皮肤洁净,目光拘谨。他一句话也不说。最后那个高个儿把话骂完,大踏步地走出酒馆。除了那个侍者以外,屋子里的人都目送他走出去。
那个挨了一顿骂的侍者从柜台的一端慢慢走到我的座位前。他的眼睛并没有看我,脸色煞白,像一张白纸。过了半天,他才转过脸来说:“什么事,先生?”
“我要找一个叫埃迪·普鲁的人。”
“是吗?”
“他在这儿工作。”我说。
“工作,什么工作?”他说话的声调平平的,语气干干巴巴,干得呛人。
“我听说他是个总跟在老板屁股后边的人。我想你懂得我的意思。”
“噢,埃迪·普鲁啊。”他一边上下嘬弄着两片嘴唇,一边用手指在柜台上画着小圈子。“你贵姓?”
“马洛。”
“马洛。不喝点儿什么?”
“来一杯干马提尼吧。”
“一杯马提尼。干干的。”
“好吧。”
“是用勺子舀,还是用刀叉切着吃?”
“切成丝吧。”我说,“我嚼着吃。”
“在上学的路上吃。”他说,“我要不要把橄榄给你装在袋子里?”
“装在袋子里,用它打我的鼻子。”我说,“要是这样做会使你舒服一点儿的话。”
“谢谢你,先生。”他说,“好吧,一杯干马提尼。”
他转过身向柜台里头走去,但是走了三步以后又走回来,身子俯在柜台上对我说:“我刚才调酒调错了。那位先生在告诉我错在哪里。”
“我听见了。”
“他告诉我什么地方搞错了,老爷们指出别人的错误都是这样说话的。大人物就爱这样指责别人犯的小错。你听见他怎样说了?”
“听见了。”我说。我不知道他这样唠唠叨叨还要说多久。
“他有意叫别人都听到——老爷们爱这样。所以我刚才跟你说话呛了你一顿。”
“我知道。”我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沉思地看了一会儿。
“就是这么回事。”他说,“我跟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
“我长着一对棕色的大眼睛。”我说,“看着和气。”
“谢谢你,老兄。”他说,这回他悄没声息地走开了。
我看着他在柜台的另一头拿起电话说了几句,后来我又看着他用调酒器调酒。等到他拿着我要的酒走回来的时候,他的气已经全消了。
注释
约翰·里德(1887-1920),美国革命作家,曾参加建立美国共产党。目睹俄国十月革命,撰写了《震撼世界的十月》(1919)。死于苏联。
达瓦里什,俄语“同志”的意思,暗示这人是共产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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