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高窗 雷蒙德·钱德勒 第2页,共2页

“不管他现在是在拉活人的选票也好,给死人化妆也好,他爱做什么都成。咱们还是到楼上查看一下那个人的屋子吧。”

“别惹我发脾气。”红头发一口拒绝我。

“你就是发脾气我也不在乎。”我说,“还是去楼上查一下他的房子吧。”我把空啤酒罐向废纸篓扔去,看着它反弹回来,在地板上滚动。

红头发突然站起来,双腿一叉,拍了拍手,用牙齿咬着下嘴唇说:“你说过给我五块钱,是不是?”

“那是几个钟头以前的事了。”我说,“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咱们去查他的房间吧!”

“你再说一遍。”他的右手向后胯摸去。

“你要是想掏枪的话,巴勒莫先生可不喜欢。”我说。

“去他妈的巴勒莫。”他吼叫起来。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愤怒,一张脸涨得像块小红布。

“巴勒莫先生要是知道你是这样看他的,可要高兴死了。”我说。

“你听我说。”红头发的手垂下来,探着身,把一张脸尽量凑到我前面,慢吞吞地说,“你听我说。我正坐在屋里喝两杯啤酒,也许三杯,也许五杯,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没招谁没惹谁。这么大好的天气,看来晚上也坏不了——突然你闯进来了。”他使劲把手一挥。

“咱们上去搜查一下吧。”我说。

我攥着两只拳头往上一伸,伸到头顶的时候又松开手,尽量把手指头杵过去。他的鼻翅开始抽搐。

“要不是怕把这差事丢了……”他说。

我刚要张嘴打断他的话,他就喊起来:“得了,你别说了。”

他戴上帽子,但是没穿外衣。他打开一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串钥匙,从我身旁走过去,站在门口,用下巴冲我点了点。他仍然满脸怒气。

我们俩走到过道顶头,从设在前厅的楼梯上了楼。垒球赛已经结束。现在从那间屋子传出来的是喧闹的跳舞音乐。红头发从钥匙串里拣出一把,插在二○四房间的钥匙孔里。我们身后那间屋子播放的音乐沸反盈天。但就在这样一片嘈杂的声音里,一个女人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红头发又从锁孔里拔出钥匙,对我龇了龇牙。他走到过道对面,在那间屋子的门上砰砰地敲起来。他敲得很响,敲了时间很长,最后终于引起屋子里的人注意。门一下子从里面拉开,一个尖嘴猴腮的黄头发女人恶狠狠地看着我们。她穿着大红裤子,一件绿毛衣,一只眼睛红肿,另一只几天前也被打青过,此外脖子上也有掐伤。女人手里拿着一只装着琥珀色液体的高脚杯。

“把声音弄小一点儿,”红头发说,“把人吵死了。以后我不跟你们说了,直接叫警察来。”

女人转过头向肩膀后边尖声喊:“嘿,戴尔!这个人叫你把声音弄低点儿。你要不要收拾他?”

一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收音机立刻变哑巴了。黄头发女人身后冒出来一个目光凶狠的壮汉。这人一把把女人推到一边,把脸凑到我们跟前。这张脸早就该刮刮胡子了。他穿着长裤,皮鞋,上身只穿了件衬衫。

他把脚踩在门槛上,打了个呼哨,从鼻子里哼出声音说:“滚蛋!我刚吃完午饭回来。午饭糟透了。我不想这时候有人到这儿来跟我找碴儿。”这人已经喝得醉醺醺了,可是看样子他早已习惯醉乡的生活了。

红头发说:“你听见我说的了,亨奇先生?把你的收音机声音弄小点儿,别吵得四邻不安,马上照我的话做!”

被称做亨奇的人说:“听我说,小瘪三——”话没说完,他抬起右脚,重重地往红头发的脚上一跺。红头发没等对方的脚踩下来,他的瘦骨伶仃的身子飞快地往后一撤,手里的一串钥匙甩了出去,一直打在二○四房间门上又哐啷啷掉在地板上。他的右手挥了一下,掏出一根铜头皮棍来。

亨奇“呀”了一声,两只大毛手在空中一攥,握成两只拳头,没有目的地挥舞着。

红头发的皮棍打在他头上,屋子里的女人尖叫起来,手里的一杯酒整个泼到她男友脸上。我无法判断她这样做是因为抓到一个不再危险的报复时机呢,还是找错了目标。

亨奇脸上滴答着酒,睁不开眼。他转回身,踉踉跄跄地往屋里跑。几次他都差点儿绊倒,把鼻子磕在一件家具上。墙上的吊床这时正放下来着。他一条腿跪在床前,一只手在枕头底下摸索着。

我喊道:“小心——他在掏枪呢!”

“我能对付。”红头发咬着牙说,一边把他腾出来的右手伸进坎肩内袋里。

亨奇本是跪在床前的,这时他一条腿支着身子站起来。他转回身,右手里拿着一支小黑手枪。他没有握枪柄,而是把枪平摆在手掌里,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它。

“把枪放下!”红头发一边对他喊,一边走进屋子。

黄头发女人一下子跳到他脊背上,两只长胳膊抱着他脖子,声嘶力竭地叫唤着。红头发趔趄了一下,一边咒骂一边挥动着手里的枪。

“快教训教训他,戴尔!”女人喊道,“好好教训教训他!”

亨奇一手拄着床腿站在地上,双腿打弯。他的右手仍然托着那支黑色手枪,眼睛紧紧盯着它,慢慢立直了身子。他从嗓子眼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哼叫着:“这不是我那支枪。”

我把红头发手里的枪拿过来,它帮不了他什么忙。我从他身旁绕过去,叫他自己把那个黄发女人从脊梁上甩下来。过道上一扇门砰地响了一声,接着就有脚步声响起来。有人正向我们这边走来。

我喊道:“亨奇,把枪扔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他的一双感到惊奇的黑眼睛突然清醒了。

“这不是我的那支枪。”他说,依旧将枪平摆在手里。“我的枪是点三二口径的柯尔特。”

我把他托着的枪取过来。他没有想阻止我。他在床上坐下,搓着脑瓜顶,皱着眉头使劲在想什么。“真是见鬼——”他没有把话说完,他摇摇头,哆嗦了一下。

我闻了闻手里的枪。有人用过它。我把弹夹从枪里取出来,从弹夹一侧的小孔数了数里边的子弹。子弹有六颗。加上枪膛里的一颗,一共七颗。这是一支点三二的柯尔特自动手枪,可装八颗子弹,有人用它射击过。如果没有重装的话,应该有一颗子弹从枪里打出去了。

红头发这时已经把那女人从脊梁上弄下去了。他把她扔在一把椅子上,用手擦弄那女人在他脸上抓的一个血道。他的目光很愁惨。

我对他说:“最好去叫警察。有人用这支枪射出过一颗子弹。对面的房里躺着个死人,你也该去看看了。”

亨奇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低声说:“这不是我的枪,老兄。”

黄头发女人歇斯底里地哭个没完。她咧着大嘴,哭得非常伤心,为了自己的不幸,也为了演戏给人看。红头发一言不发地走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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