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耶尼的皮肤变成晒干的海藻颜色。他用脚后跟把身体向后一转,憋着气恶狠狠地说,“跟我来吧。”
他走过长满爬蔓蔷薇的棚架下面的一条砖甬道,穿过甬道一头的一扇白门。门那边是一个带围墙的花园,花坛里种着各种时令花草。此外这里还有一个网球场,一块碧绿的草坪和一个砌着瓷砖的小游泳池。池里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水波。游泳池的另一边有一块铺着石板的空地,摆着蓝色和白色的花园家具:塑料面矮桌,铺着厚垫的带踏脚的躺椅,一把像个小帐篷似的蓝白两色遮阳伞支在头顶。
一个四肢修长、神情慵倦、歌舞班子舞女型的金发女郎,正悠闲地斜卧在其中一张躺椅上,两脚高跷在一只铺着软垫的歇脚架上。女郎身旁摆着一只雾气迷蒙的玻璃杯,玻璃杯旁是装着冰块的银质冰桶和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我们从草坪上走过来的时候,她懒洋洋地看着我们。从三十英尺以外看,这女人显得很高雅。从十英尺外看,可以看出她的化妆、打扮是有意叫人从三十英尺以外观看的。她的嘴太润,眼睛太蓝,打扮得太艳丽,两道弧形眉毛描得太高,睫毛上的油脂涂得太厚,简直把眼睫毛变成一排小栅栏了。
她穿着白色的宽松便装裤,赤脚穿着蓝白相间的露趾凉鞋,露着猩红的脚趾甲。上身是一件白色绸衣,颈上挂着一串大小不一的绿宝石项链。她的头发一眼就能看出是假发。
她身旁的一张椅子上放着一顶遮阳草帽,帽檐大得像汽车轮胎,帽子上缀着用来系在下巴上的带子。一副超大镜片的绿色太阳镜摆在帽檐上。
瓦耶尼大步走到这个女人前面,吼叫着:“你得把那个红眼眶的混账司机辞掉,马上就把他辞掉。不然的话,不定哪个时候我会把他的脖子拧断。我一碰见他就得听他说一套作践我的话。”
金发女郎轻轻咳嗽了两声,甩着手绢说:“坐下吧,没人欣赏你这种撒娇。你这位朋友是谁?”
瓦耶尼寻找我的名片,最后发现名片正拿在他手里。他把它扔到女郎的怀里。女郎懒洋洋地拾起我的名片,看了一会儿,又上下把我打量了一遍,叹了口气,用手指甲敲着牙齿说:“这人的个子真高,是不是?我想你多半对付不了他吧。”
瓦耶尼恶狠狠地看着我说:“有什么话你就快说吧!”
我说:“我是直接跟她说,还是先跟你说,你再把它翻成英文?”
金发女郎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像一圈圈的涟漪,在空中回荡。她顽皮地吐出舌头,舔着嘴唇。
瓦耶尼坐下来,点了一支金嘴的纸烟。我站在一边望着他们。
最后我开口说:“我在寻找你的一个朋友,莫尔尼太太。我听说一年以前,你曾经同她合租过一套公寓。这个人的姓名是琳达·康奎斯特。”
瓦耶尼眨动着眼皮。他转过头,向游泳池的另一边望去,那只叫希斯克利夫的长耳朵狗正趴在那儿用眼白盯着我们。
瓦耶尼冲它打了个榧子。“过来,希斯克利夫。过来,希斯克利夫。到这儿来。”
金发女郎说:“别吼了。这只狗讨厌你。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老摆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
瓦耶尼生气地说:“别老这么跟我说话。”
金发女郎笑起来,对他做了个媚眼。
我说:“我在寻找一个叫琳达·康奎斯特的年轻女人,莫尔尼太太。”
金发女郎看着我说:“你告诉我了,我正在回忆,我在过去的半年里没同她见过面。她结婚了。”
“你已经有半年没见到她了?”
“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大个子。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个人?”
“我在进行私人调查。”
“调查什么?”
“调查一件需要保守机密的事。”我说。
“听听。”金发女郎乐呵呵地说,“他在作私人调查,调查一件机密事。你听见了吗,鲁?闯到陌生人家里,为了替别人调查机密事!可是你知道不知道人家并不想见你啊?”
“莫尔尼太太,你不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是不是?”
“我不是说过了吗?”她的声音这时提高了几度。
“你没说。你只说你有六个月没看见她了。六个月没见到,同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不是一码事。”
“你说我同她合住过一套公寓,这是谁告诉你的?”她呵斥我说。
“我从不泄露信息的来源,莫尔尼太太。”
“亲爱的,你这个人真挑剔,有资格当舞蹈导演了。我什么事都应该告诉你,你什么事都不该告诉我。”
“咱们俩的地位不同。”我说,“我受人雇用,一切要听命于人。你是位阔太太,没有理由瞒着什么事不说。”
“谁雇你寻找她?”
“她家里人。”
“你这是胡说。她家里没有人。”
“要是你这么熟悉她家里的情况,你一定很了解她。”
“也许我过去了解她,但这并不说明我现在也了解她。”
“好吧。”我说,“你的答案是:你知道,可是不肯说。”
瓦耶尼这时插嘴说:“答案是:我们不欢迎你在这儿。赶快滚开,越快越好。”
我继续看着莫尔尼太太。她冲我挤了挤眼睛,转过头对瓦耶尼说:“别发那么大火儿,亲爱的。你挺有吸引力的,就是骨骼生得脆弱一点儿。你这种身子骨儿不适宜跟人来硬的。我说得对不对,大个儿?”她说的“大个儿”指的是我。
我说:“我没想跟瓦耶尼先生吵架,莫尔尼太太。你认为莫尔尼先生能不能帮助我——愿意不愿意帮助我?”
她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你愿意试就试试。要是他不喜欢你,他身边可有一帮人会收拾你。”
“我认为如果你愿意的话,你是可以告诉我的。”
“你怎么酬谢我,叫我情愿替你做这个?”她向我投了一个勾引的目光。
“这儿的人这么多。”我说,“你叫我做什么?”
“你说得也对。”她说。她一边喝着杯子里的酒,一边看着我。
瓦耶尼慢吞吞地站起身,脸色变得煞白。他把一只手伸到衬衫里头,咬着牙说:“趁你现在两条腿还能走道,赶快离开这儿。”
我惊奇地看着他。“你的文雅风度到哪儿去啦?”我问他,“你的衣服这么单薄,我根本不相信你身上会揣着把枪。”
金发女郎又咯咯地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瓦耶尼把右手伸到衬衫里边胳肢窝底下,嘴唇绷得紧紧的,两只黑眼睛同时射出尖锐、冷漠的目光,像一条毒蛇。
“你听见我说的没有?”他对我说,声调几乎带着温柔的成分。“别小看我。我会像划根火柴那样轻而易举地把一颗子弹送进你的胸膛。”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金发女郎。她正注视着我们,眼睛闪着亮光,张着嘴,露出热烈渴求的神色。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过花园里的草坪。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回头望了望这两个人。瓦耶尼仍然望着我,一只手插在怀里,姿势一点儿也没变。那个女人仍然睁着大眼,张着嘴唇,但是她脸上的表情却由于遮阳伞的掩盖看不太清楚。从远处看,她脸上流露出来的既可能是恐惧,也可能是快乐的预感。
我走过草地,穿过白门和挂满爬蔓蔷薇的棚架。我走到甬道尽头,又转回身走回花园大门,瞧了瞧花园里的这两个人。我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可看的。即使看到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看到的是,瓦耶尼正趴在金发女郎身上同她接吻。
我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红眼眶的汽车司机仍旧在鼓捣他那辆凯迪拉克。他已经冲洗完毕,现在正用一块大麂皮擦拭玻璃和车身上发亮的金属。我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是怎么出来的?”他跟我讲话的声音是从嘴角里发出来的。
“惨极了。遍体鳞伤。”我说。
他点了点头,嘴里继续发出饲养员擦洗马匹时的嘶嘶声。
“你得小心着点儿,那个人身上揣着家伙呢。”我说,“也许是假装的。”
司机不屑地笑了笑。“在这么单薄的衣服底下?不会的。”
“这个叫瓦耶尼的家伙是什么人?他是干什么的?”
司机直起身来,把手中的麂皮放在车窗的棱上,在一块毛巾上擦干手。毛巾这时已经在他的腰带上了。
“靠女人吃饭,这是我的猜测。”他说。
“那不是有点儿危险吗——跟眼前这个女人做游戏?”
“我也是这样想。”他同意我的看法,“不同的人对危险有不同的想法。我可没有这种胆子。”
“他住在什么地方?”
“舍尔曼橡树林。女的老到那儿去。早晚有一天会过头儿。”
“你见过一个叫琳达·康奎斯特的女人吗?高个儿,皮肤黑黑的,人挺漂亮,过去当过歌星。”
“你就给了我两块钱,伙计。叫我给你干的事可不少。”
“可以多给一点儿,五块。”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个人。至少我不知道这个名字。到这儿来的小姐、太太什么样的都有,大多数都很漂亮。他们没有把我介绍给这些人。”他笑了笑。
我拿出钱夹,取出三张一块钱的票子放在他的湿爪子里,又把我的一张名片加进去。
“我喜欢矮个子的人。”我说,“个子小的人好像胆子大。哪天有工夫到我那儿去坐坐。”
“我也许会去,伙计。谢谢。琳达·康奎斯特,对不对?我会把耳罩摘下来的。”
“再见。”我说,“怎么称呼?”
“他们叫我史夫提,我不知道为什么。”
“再见,史夫提。”
“再见。胳肢窝揣着枪——在那么薄的衣服下面,没有的事。”
“我说不准。”我说,“他做了个掏枪的动作。人家雇我可不是叫我跟不认识的人打枪战的。”
“见鬼!他穿的那件衬衫上头就有两个扣子,要从那件衣服下面掏出枪来他得花一个星期时间。”话是这么说,他的声音却带着些担心的调子。
“我看他只不过是装模作样吓唬人罢了。”我说,“你要是听见琳达·康奎斯特这个名字,我是很高兴跟你谈生意的。”
“好吧,伙计。”
我顺着汽车道走出这幢房子。汽车司机一直站在那儿抓挠自己的下巴。
注释
史夫提的英文为shify,意指“不说实话的,爱耍诡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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