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好的一切

亚瑟受到了鼓舞,他终于能够如意表达了。“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亚瑟毅然地坚持道,“我不能就这么回去。”接着,他用曾经练习了数小时的措辞说道,“但是我很希望再见到您,要是明晚我打电话给您,会不会……”

此后,不论他内心的火热怎样被未知的打击熄灭,他都冷冷地告诉自己,除了接受别无选择。查理·普林斯更是别无选择。午夜十一点五十三分,经过一番奋勇挣扎后,查理·普林斯死在了床上,窒息而亡。他已经死了好几分钟,亚瑟的手却仍然紧紧扣住他的喉咙,不肯放开。

据说,在人群中朝目标开枪然后跑掉,是一个凶手逃离现场的最佳方案。不过,对于可能被逮捕并吊死的凶手来说,此招毫无新意,也过于极端。从这个角度来说,亚瑟尽管不太理智,但从实施的这桩谋杀的手法上看,也还说得过去。

事实上,从离开安妮·霍顿的那一刻起,到他将手指从查理·普林斯的喉咙上松开的那一刻,亚瑟都处于一种盲目的狂热中。他知道自己想要的结果,却不知如何下手。现在,他起身看着面前这具尸体,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瞬间感到了巨大的恐惧,不知所措。毫无疑问,他被吓得魂飞魄散,但尸体横在这里,他该怎么办?

他可以把尸身捆绑起来塞进壁橱,至少现在可以眼不见心不烦,但那能解决什么呢?马尔什太太每天早上都会打扫房间,倒垃圾。壁橱上没有锁,所以很难保证不被她发现。

或者把查理·普林斯的皮箱从角落提过来,把他的尸身放进去,然后运走。运到哪儿去呢?他绞尽脑汁地想。不过,他很快有了结论:这世上根本没有地方能容纳藏着尸体的皮箱,并且不被人发现。

不过,他激动地发现,顺着皮箱的思路想是正确的。他最终想到一个万全之策:马尔太太的储藏室位于地下室深处,是一个寒冷潮湿的凹洞,出口掩着一扇厚重的门,没有上锁,这里一年四季都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冷库。因为来往的人不多,所以尸体在那里腐烂几年都不会有人发现。此外,处理尸体也容易,只需把处理对象放进箱子,然后放进下面的储藏室即可。

让亚瑟烦恼的是,他发现虽然箱子很大,密闭性好,但是要把一切处置妥当还是颇为不易。最后,他把箱子固定结实,挪到走廊。当他举着箱子下楼梯时,意外发生了。箱子从他的后背往下滑,他用力往上一顶,箱子居然越过他的头顶,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发出的巨响震动了整栋房子。他立刻追着箱子跑下去,幸好箱子被紧紧地扣住了。而此时,马尔什太太就站在面前,与他四目相对。

她站在那儿,仿佛一个被吓坏的幽灵,身上的法兰绒睡衣一直垂到了脚踝,手指按在嘴唇上,瞪着眼睛。

“天哪,”她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亚瑟在箱子前晃来晃去,生怕她能看穿似的。“抱歉,”他结结巴巴地说,“真是太抱歉了,我实在不想弄出任何响动,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就滑了下来……”

她摇摇头,板着脸。“这样很容易把墙刮坏,或者伤到你自己。”

“没关系,”他慌张地安抚道,“什么都没有伤到,一点儿也没有。”

她绕过亚瑟盯着箱子看。“怎么回事,这是查理·普林斯的漂亮箱子,是吧?你这个时候要把它搬到哪儿去啊?”

亚瑟额头直冒冷汗。“哪儿也不去,”亚瑟声音嘶哑地说。注意到她紧锁眉头,想弄清这件事时,他迅速补充道,“嗯,准备搬到储藏室。你看,查理……普林斯先生……本来会帮我的,但他总不露面,所以我只能自己搬了。”

“它一定很重。”

她饱含同情的语调抚慰着亚瑟的神经,使他的情绪镇定下来。随后,他盘算着下一步如何脱身。

“确实有点儿重,”他笑着说,“但与其等普林斯先生帮忙,还不如我自己动手解决。他这人不太靠谱,你知道,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根本没人知道他多久才回来。”

“真是过分。”马尔什太太肯定地说。

“也还好,他是有点儿古怪,但仅此而已。你要是了解他,也会觉得他人其实挺不错的。”亚瑟抓住箱子说,“剩下的路,我可以轻松应付的。”

马尔什太太仿佛想起了什么。“哦,天哪,”她尖声说,“也许这些意外是最好的安排。我的意思是,你弄出了这么大的响动,把我吓出来,我才想起来,现在储藏室已经上了锁,你是打不开的。我去换件长袍,给你开锁。”

她走在他前面,把地下室的楼梯踩得吱吱嘎嘎响,在储藏室等着他把箱子搬来。灯光昏暗,如他印象中的一样,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马尔什太太摇了摇头。

“真恶心,”她说,“但是实在没有必要清理这里。何必呢?这些年根本没人用这个房间!我给这扇门上锁,只是为了应付保险公司的要求。”

亚瑟耐着性子晃来晃去。他的目的达到了。他很希望赶快离开这地方,但是马尔什太太显然并未在意。

“我不喜欢走马灯似的房客。”她说,“我只喜欢那些举止得体的人,他们不会小题大做,也不让人操心。现在,把箱子放到那儿吧。”她枯瘦的中指指向小山似的一堆灰尘,不过仔细一看便可以发现,那其实是埋在积年尘埃下的一只箱子。“那位先生来的时候啊……”

连绵不断的话语在亚瑟耳边回响,烦得他几乎站不稳了。就这样,住在一楼靠里的那位先生,二楼靠外的那位先生,还有住在三楼一拐弯的那位先生的家长里短,他都听了一遍。她的话匣子仿佛关闭太久,一旦打开,便难以关上,车轱辘话来回说。最后,他终于得以从这桩谋杀案中脱身了。当储藏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魂飞魄散的查理·普林斯的尸身将在那里腐烂,永远不再复活。支票将按时寄来,每月五百元,等待他的是安妮·霍顿和一个无限荣光的世界。最美好的一切,亚瑟在马尔什太太喋喋不休的絮叨声中思考着,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微服私访的皇帝般逍遥自在。

马尔什太太冗长的独白结束之后,沉重的大门被锁上了,永远被锁上了。亚瑟满怀热情地奔向他人生的下一站,并对自己逍遥法外的做法充满信心。几星期后的一天晚上,在走廊遇到马尔什太太时,他没有一丝不安。

“你说得对,”她说,同情地努着嘴,“查理·普林斯是挺古怪的,对吧?”

“是吗?”亚瑟迟疑地说。

“可不是吗,他不停在纸上练习写自己的名字,每张纸上都是,除了名字什么都没有。”

亚瑟立即回想了下废纸篓,随后竟有些得意起来。自己粗心犯下如此不可原谅的错误,竟然还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我相信,”马尔什太太断言,“一个成年人应该有比写名字更重要的事做。”

“是啊,”亚瑟说,“您说得对。”

这么一来,马尔什太太就不再言语了。

日子一天一天平静地过去。亚瑟毫不费力地兑换了那些珍贵的支票,花起来也没遇到什么麻烦。有了查理·普林斯的衣橱为自己包装,他打扮得光彩照人;有了查理·普林斯的措辞打底,他谈吐优雅,贵气十足,所到之处都成为众人的焦点。当亚瑟提到自己有一位慷慨的姑母,一直给他提供着经济上的支持时,老板对他青睐有加;而他与安妮·霍顿自共度一晚之后,他们的恋情神奇般地开花结果了。

安妮·霍顿各方面都符合他对梦中情人的要求:热情,迷人,忠贞。当然,她也有奇怪的小原则。她的内心有一处小小的领地,不愿别人触碰。但亚瑟提醒自己,为什么要求那么多呢?他表现得无懈可击,终于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此时,他们发生了第一次争吵。

关于婚礼,他们之间并没有分歧。婚礼六月举办,是迎亲嫁娶的好时节;接下来是一个豪华的蜜月;然后,亚瑟会出任霍顿公司一个要职,年薪不菲。这一切都顺理成章,没有任何争议。从每个曾经打过安妮·霍顿主意的年轻人眼中冒出的嫉妒之火足以说明一切。但是,有个严肃的问题与婚宴有关。

“你为什么一定坚持盛大的排场?”她说,“我觉得太烦了,那些人,那些琐事,好像一场马戏表演。”

他没法跟她解释,因为那只会越描越黑。他没法跟任何一个女孩解释说,他们的婚礼不仅仅是场仪式,还是一种甜蜜的复仇。婚讯会登在报纸上,所有的富家子弟都会接到通知,他们必须到场,否则这场婚礼将索然无味。

“你为什么舍不得花钱,非要办一场小型婚礼?”他反问,“我一直觉得婚礼对一个女孩来说,是这辈子的头等大事,她会深深引以为傲。在卧室里,在父亲和姑母的见证下完婚,根本算不上一个婚礼。

“但是你在场啊,”她说,“你才是婚礼的主角。”

他不想跟她妥协,再一次清楚地表明立场。最后,她突然哭了起来,然后跑开了,留他一个人在公司不肯让步。他愤怒地对自己说,就算杀了他,我也不会真的就此妥协。他要在镇上最大的天主教堂结婚,让那些有声望的人士都到场——这才是最美好的一切。

再次见面时,她的情绪稳定了下来,而他也表现出应有的宽宏大量。

“亲爱的,”她说,“你觉得我哭哭啼啼的,是不是很傻?”

“怎么会呢,安妮。难道你觉得我不知道你有多坚强,对待这件事有多认真吗?”

“你真好,亚瑟。”她说,“真的。从某方面讲,也许婚礼排场这个问题,在我心中的分量比你所理解的重要许多。”

“从哪个方面?”他问。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我想说,如果这件事不解决好,我便永远不能得到应有的幸福生活。”

“到底什么事情?”他问。女人所擅长的含糊其辞,让他摸不着头脑。

“在我跟你坦诚这件事之前,你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亚瑟。而且,请你一定要如实相告。”

“我说到做到。”

“你是否会诚心宽恕一个犯下大错的人?这个人犯了错,并且为此深受其苦。”

他做了个鬼脸。“我当然会宽恕。我从不介意任何人曾经犯下的错,自然会原谅他的。”

他差一点用了“她”这个字,好在及时改了口。毕竟,既然安妮想要坦白错误,亚瑟又何必阻拦呢?但她并没有继续往下说。那一晚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对于坦白错误这件事,只字未提,而是和他讨论婚宴安排等细节,仿佛忘记了之前说过的话。

第二天下午,他被霍顿先生叫到办公室。他进去时,安妮也在里面。从父女俩的表情,他能够猜出他们刚刚的谈话内容。成功的喜悦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亚瑟,”霍顿先生说,“请坐。”

亚瑟坐下,跷起腿,笑着望向安妮。

“亚瑟,”霍顿先生说,“我有件严肃的事情要跟你谈谈。”

“我在听,先生。”亚瑟说,然后耐心地等待霍顿先生把三只铅笔、一支钢笔、一把裁纸刀、一本备忘录和一台电话机摆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亚瑟,”霍顿先生说,“我想要告诉你的事,没有几个人知道。我希望你能像那些知情者一样,以后避免跟任何人提及。”

“好的,先生。”亚瑟说。

“安妮跟我说,你坚持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仪式。问题是,私密的婚礼不但有它独特的优势,而且不会有任何害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先生。”亚瑟故作镇定地回答。他偷偷地看向安妮,但看不出任何头绪。“我当然懂,先生。”

“我是一个喜欢开门见山的人。实话说吧,我有一个儿子,和你长得非常像——其实,安妮和我一开始就被你们的相似震惊了——但不幸的是,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孽畜。他闯了很多祸之后,我把他赶出家门,让他拿着我给的生活费自谋生路去了。从那以后,我就没了他的消息,一直由我的家庭律师处理这事。所以,在盛大的婚宴现场,与其让熟人问东问西,倒不如让他自己站出来面对一切。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吧。”

整个房间仿佛向亚瑟一股脑儿压过来,霍顿先生的脸忽然像恶魔的面具一样,漂浮在墙上。

“是的,先生。”亚瑟轻声说。

“这意味着,我不能让安妮一遍又一遍地催我了。我有我儿子的地址,咱们现在就一起去找他,跟他聊聊,看看他能不能浪子回头,以你为榜样,重新做人。”

“查理王子,”安妮温柔地说,“过去我们都这样称呼他,他迷人极了。”

此时,亚瑟觉得四周的墙壁几乎贴在了他脸上,是暗室的墙壁,墙上还飘着安妮和他父亲的脸。奇怪的是,马尔什太太的脸也飘过来了,絮絮叨叨的马尔什太太,她的脸越来越大,盖过了一切。

当然,还有一只箱子等着他打开,储藏室里的箱子。

伊斯梅尔:出自《圣约》,拉罕与女奴的儿子,在以撒出生后被驱逐。这里意为被遗弃的人。

《蓝胡子》是由法国诗人夏尔·佩罗(charlesperrault)创作的童话,主人公蓝胡子叮嘱新任妻子不要用钥匙打开一个房间的门,但是妻子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打开了那扇门,发现里面倒吊着蓝胡子前几任妻子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