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想,再过一到两个星期,真正的刑事调查就会让您忙得顾不上这起——学术研究的。”卡拉丁憧憬着。

“从没有哪次调查让我这么享受过,”格兰特真心实意地说,他看了一眼仍旧倚在书堆上的画像,“当你陷入沮丧时,我比你想象的更受打击,我觉得一切都乱了。”他又看了看画像,“玛尔塔觉得他有点像‘奢华王’罗伦佐。她的朋友詹姆斯认为这是一张圣人的面孔。威廉警官把他当做大法官。但是,我想也许护士长的看法最接近事实核心。”

“护士长怎么说?”

“她说这是一张写满了最可怕的煎熬的脸。”

“是的,是的。我想就是这样。您觉得这不像他吗?”

“不。我相信这像他。他没躲过什么灾祸。他生命中的最后两年必定充满了雪崩式的打击与重负。一切曾经都很顺利。英格兰终于登上了平底船,内战的阴影逐渐从人们心中淡出,有一个优秀而坚实的政府确保局势平稳,一条活跃的贸易线确保国力繁荣。从米德尔海姆到温斯雷代尔,看起来到处都前景不错。然后一切在短短两年里,都失去了——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和平。”

“据我所知,有一场灾祸他躲过了。”

“什么?”

“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会成为几个世纪人们抨击与嘲笑的对象。”

“没错。这原本会成为最令他心碎的一击的。在这个案子里,你知道是什么让我个人确信理查绝对不会篡位吗?”

“不知道。是什么?”

“当斯蒂灵顿带来那条爆炸性消息时,他不得不北上去调动军队。假如他预先知道斯蒂灵顿会说些什么,或者有任何企图想在斯蒂灵顿的协助下编造一个故事,他一定会让军队跟在身边。即便不是在伦敦,也会在自家封地附近比较顺手的地方。他不得不首先紧急赶往约克,然后去找他的内维尔堂弟调动人马,这些都证明他此前从未听过斯蒂灵顿的坦白。”

“确实。他带了一批乡绅,准备接手摄政权。走到北安普敦却听说了伍德维尔惹的乱子,不过这没让他慌神。他解决了伍德维尔的两千人军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回到伦敦。在他看来,等在那里只不过是一场正统的登基仪式,没有别的什么。直到斯蒂灵顿向枢密院坦白,他才去调遣自己的军队。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他却在往英格兰北部赶。没错,您是对的,当然了。事情出乎他的意料。”卡拉丁以他惯有的温柔方式用食指扶了一下眼镜腿,提供了一个呼应的话题:“在这个案子里,您知道是什么让我确信亨利有罪的吗?”

“是什么?”

“秘密。”

“秘密?”

“他的秘密。那些神神秘秘,偷偷摸摸的伎俩。”

“你是指他天性里的那些成分?”

“不,不。没有那么微妙。您没注意到吗,理查作案不需要任何秘密,而亨利要作案就必须让两个孩子的结局成为秘密。没人能想出理查有什么理由要偷偷摸摸地行事。理查如果这样做就是疯了,因为他不可能解释得清楚,迟早他要对男孩失踪这一事实负责,而从他的角度看,统治的路还很长。没人有本事解释清楚:当拥有这么多更简便的手段时,理查为什么要选择如此困难而危险的做法。他可以把两个孩子闷死,然后以国礼安葬,让伦敦市民来瞻仰、哀悼两个夭亡的小东西。这也是理查肯定会选择的手段。天哪,理查杀死两个孩子的全部动机就在于防止他们取得民心,而要想从这场谋杀中获利,两个孩子已死的事实必须公开,越快越好。假如民众不知道两个孩子已经死了,整套计划就失败了。可是,现在我们看看亨利,他必须让整件事成为秘密。他必须掩盖两个孩子是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死去的事实。他的阴谋能否成功取决于没有人知道两个孩子确切的下场。”

“千真万确,布兰特。千真万确。”格兰特说,微笑着看着这位辩护律师稚嫩而激动的脸,“你应该来苏格兰场,卡拉丁先生!”

布兰特笑了。

“我会咬住汤尼潘帝不放的。”他说,“我敢打赌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我敢打赌历史书上满是它们的千疮百孔。”

“顺便提一句,你最好把古特贝·奥利芬特爵士的书带上。”格兰特从他的储物柜中拿出那本外表堂皇的大厚书,“历史学家们都应该被押送去上心理课,然后得到许可写书。”

“哈,这对他们没有用。一个对人类心理动机感兴趣的人不会去写历史书。他会写小说,或成为精神病医生,甚至是公务员……”

“或者骗子。”

“或者骗子。或者算命的。一个洞察人类的人不会有激情去写历史。历史只是玩具兵。”

“嘿,别这样。你是不是太过激了?这个学科是非常渊博和考究的……”

“哦,我不是说那些学者。我的意思是:历史是平面背景上移动的小人。仔细想想,倒是和数学模型有些相似。”

“假如它们是数学,它们就没有权利记录流言飞语。”格兰特说,口气突然变得有些恶毒。有关圣人摩尔的记忆仍令他作呕。他翻看着古特贝爵士的大部头著作,权当告别回顾。随着末尾临近,他拇指下书页翻动的速度减慢,然后干脆停了下来。

“真奇怪。”格兰特说,“他们倒是都乐于把这个人在战场上的表现评价为‘勇敢’。这些历史学家秉承了这些套话,却没有任何人出面质疑。甚至没有人强调这一突兀之处。”

“这是敌人的赞歌。”卡拉丁提醒道,“这些套话最初来自敌方流传的一首民谣。”

“对,是斯坦利那边的人写的。‘理查王的骑士发了话,’就在这附近。”格兰特翻动书页,找到他想找的内容,停了下来,“看来是位‘了不起的威廉·哈林顿爵士sup/sup’。这位骑士在劝说:

斯坦利(这个该死的叛徒)攻势太猛,我们已无力抵挡,

恳请您撤退,不要再逗留战场。

留得青山,我们再重擂战鼓。

您必重登宝座,再做我君主。

‘不。递我战斧,为我把英王王冠戴正,

以创造天地之神为名,英王我今愿奉上生命。

胸中一息尚存,脚下必不动摇一步。’

他言出既行,奋战至死,死如君主。”

“‘为我把英王王冠戴正’。”卡拉丁沉吟着,“这就是后来在山楂树丛里发现的王冠。”

“是的。也许是被当做战利品扔在那里。”

“我一直以为王冠是类似乔治国王头顶的那种,又高又有天鹅绒,但理查的王冠似乎只是个金箍。”

“没错。它可以戴在头盔外面。”

“天哪!”卡拉丁突然迸发道,“如果我是亨利,我肯定不情愿戴上那顶王冠!肯定不情愿!”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您知道约克镇民怎么记载——在他们的方志里,您知道的——怎么记载博斯沃斯战役的吗?”

“不知道。”

“他们写道:‘在这一天,我们的好国王理查惨遭谋杀,全城陷入深切的哀悼。’”

麻雀的嘈杂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听起来不太像给一名可恨的篡位者的悼词。”格兰特不动声色地说。

“不像。”卡拉丁说,“不像。‘全城陷入深切的哀悼。’”他缓慢地重复着,在心里掂量着这些词句,“他们很动情,尽管一个新的王朝正在形成、前途未卜,他们还是把自己的观点白纸黑字地写在地方志上,说这是一起谋杀,还说他们深感哀痛。”

“也许他们刚听说国王的尸体遭到羞辱的事,觉得有点无法忍受。”

“是的,没错。你不会乐于想象一个你熟悉并且尊敬的人被脱光了挂在马上、摇来晃去地像只死兽。”

“即使死的是敌人,人们也不会愿意这样想。不过,在亨利和莫顿的阵营里,你找不到‘感性’这种东西。”

“哈,莫顿!”布兰特吐出这个字眼时就像吃到了什么脏东西,“莫顿死时可不会有人‘深切哀悼’,相信我吧。知道记编年史的史官怎么说他的吗?我指的是在伦敦的那个。他写道:‘本朝无人愿与之声名同列,而其声名将于下议院诸君之怨恨鄙夷声中长存。’”

格兰特转过头,看着那张陪伴他度过了这么多个日夜的画像。

“你明白的,”他说,“尽管有官场上的得意和红衣主教的帽子,但在这场与理查三世的较量中,我想莫顿是输家。尽管遭遇了失败和长时间的中伤,两人相比,理查依旧胜出。在他的年代,他得到了人们的热爱。”

“这是个不错的墓志铭。”男孩严肃地说。

“不坏,着实不坏的墓志铭。”格兰特说,最后一次合上奥里芬特的著作,“没有多少人配得上比这更好的。”他把书交还给原主人,“很少有人能赢出这么多。”他说。

卡拉丁离开后,格兰特开始收拾自己桌子上的东西,准备明天回家。那些不曾读过的时髦小说可以送给医院的图书馆,去愉悦那些比他更容易取悦的心灵。不过他想保留有高山图片的那本。他还必须记得归还亚马逊她那两本历史书。格兰特把历史书抽出来,这样可以在亚马逊来送晚饭时还给她。自他开始调查理查的真相以来,他第一次想到重读教科书中关于邪恶理查的描述。找到了,那段爱憎分明、臭名昭著的故事。没有一个“可能”或者“也许”,没有一个限定词或问句。

正准备合上年级较高的一本时,他的目光落在亨利七世王朝的开始处,他往下读道:“都铎家族深谋远虑制定的一贯策略就是:赶走一切威胁王位的对手,尤其是在亨利七世一朝中尚存的约克家族继承人。在这方面都铎家族做得很成功,虽然约克家族的最后一员直到亨利八世时才被除掉。”

格兰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段赤裸裸的宣言。一场大屠杀就这样被平静地接受了。一场家族灭绝也被这样简单地认可了。

理查三世被冠以“两个侄子的刽子手”的称号,而以“深谋远虑制定的一贯策略”灭绝了整整一个家族的亨利七世被当做精明而有远见的君主——也许亨利不讨人喜欢,但他勤勤恳恳、富于创造性,何况成绩不俗。

格兰特放弃了。历史是某种他永远没法明白的东西。历史学家的价值观与他所了解的任何价值观都南辕北辙。他永远没法把它们拉拢到一块场地上。他该回苏格兰场了,在那里谋杀犯就是谋杀犯,海德先生该接受的惩罚,杰克医生也得接受sup/sup。

格兰特把两本书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此时亚马逊正好为他端来焖李子泥。格兰特接过菜盘,简短但得体地道了谢。他确实很感谢亚马逊。假如她没有保留她的历史课本,格兰特也许永远不会走上这条通向理解金雀花王朝的理查的道路。

亚马逊被格兰特的殷勤搞得有些迷惑。格兰特开始怀疑自己卧病期间是否暴躁得像头狗熊,以至于亚马逊只能期望跟着他满地捡刺。这实在是个令人心灰意冷的想法。

“我们会想您的,您知道吗?”亚马逊说,她的大眼睛圆睁着,仿佛随时可以泪水盈眶,“我们已经习惯有您在这里了。我们甚至也习惯了那个。”她朝画像的方向摆了下胳膊肘。

一个念头涌现在格兰特心中。

“你能为我做点事吗?”格兰特问。

“当然。只要是我能效劳的。”

“你能不能把画像拿到窗边,在光线好的地方仔细看看,看大约一次诊脉的时间?”

“当然可以,如果您想这么做的话。但是为什么呢?”

“别管为什么,就算为了让我高兴吧。我会帮你计时的。”

亚马逊拿起画像,走到窗边光亮处。

格兰特注视着手表的秒针。

他给了亚马逊大约四十五秒的时间,然后说:“怎么样?”对方没有回答,于是他再问了一遍:“怎么样?”

“有意思。”亚马逊说,“如果看得久一点,还真觉得这是一张很不错的脸,不是吗?”

注释

军情五处(mi5),世界上最具神秘色彩的谍报机构之一。一九○五年英国陆军大臣r.b.霍尔丹实施的军队改革促使军事情报部门的成立,但是总参谋部为情报部门的归属问题争论不休,争论的结果导致军情五处成立,它起先归属于陆军部,后来由外交部接管。

斯图亚特王朝(thehouseofstuart),初名为斯迪瓦特王朝(houseofstewart),1371至1714年统治苏格兰、1603至1714年统治英格兰和爱尔兰的王朝。

霍利斯·沃波尔(horacewalpole,1717—1797),英国十八世纪小说家,他在1764年发表的《奥托兰多城堡》(thecastleofotranto)创立了十八世纪末期的哥特小说。

威廉·哈林顿爵士(sirwilliamharrington),与此同名者有英国十八世纪一位外交家兼发言人,此处似为作者调侃。

原文为“whatwentforcoxwentequallyforbox”。boxandcox是1847年的一出英国喜剧,巧合的是其作者莫顿(morton)与本小说一直在声讨的红衣主教莫顿同名,恐怕这就是作者如此引用的原因。根据这出喜剧的剧情,“boxandcox”后来在英语中成为“两人轮流担任同一角色”的代名词。译文以史蒂文生的小说《化身博士》中海德博士与杰克医生替代。《化身博士》讲述杰克医生喝了一种试验用的药剂,在晚上化身成邪恶的海德先生四处作恶,白天又恢复成受人尊敬的科学家,终日徘徊在善恶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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