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特胡乱摸索着烟盒,拿出来,随即又匆匆塞回去。
“想抽就抽吧。”格兰特说,“我很需要喝一杯够劲的东西。我觉得脑子工作得不太正常。我现在的感觉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游戏前被蒙住眼睛转圈子。”
“确实。”卡拉丁说,他拿出一根香烟,点着,“一片漆黑,头晕目眩。”
他凝视着那些麻雀。
“四千万本教科书不会出错。”沉默了一阵,格兰特说。
“不会吗?”
“好吧。会。”
“我曾经以为不会,但现在不大肯定了。”
“你皈依怀疑论是否太突然了?”
“哦,让我动摇的并不是这次的事件。”
“那么是什么?”
“一个名叫波士顿大屠杀的小事件。听说过吗?”
“当然。”
“那是我在大学查找某些材料时偶然发现的:波士顿大屠杀其实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袭击了一个岗哨,总共伤亡不过四人。我是听着波士顿大屠杀的故事长大的,格兰特先生。我二十八英寸的胸膛因为这个故事而澎湃。每当想到无助的市民一排排倒在英国军队的枪口下,我体内被菠菜滋养的血液就会沸腾。当我发现事实上一切累加起来不过是一场小冲突,在任何美国外治地发生这样的警察与示威者的冲突也不过够上地方报纸报道的资格,您很难想象那对于我来说会是怎样的震撼。”
见格兰特一时没有回应,他避开光睥睨着打量格兰特的反应。但格兰特只是直视着天花板,似乎在研究上面花纹的构图。
“这也是我喜欢从事研究的部分原因。”卡拉丁没话找话地说着,向后一靠,打量起窗外的麻雀来。
格兰特伸出一只手,一言不发;卡拉丁递给他一支香烟,点上。
他们在静默中抽着烟。
最终是格兰特打断了麻雀的表演。
“汤尼潘帝。”
“那是什么?”
但格兰特的心思仍在远方。
“算了,在我有生之年我曾经见到这种运作,不是吗?”格兰特说。不是对着卡拉丁,而是对着天花板,“汤尼潘帝。”
“到底什么是汤尼潘帝?”布兰特问,“听起来像是某种专利药品。您的孩子焦躁不安吗?小脸蛋泛红、脾气变坏、易于疲劳?服下一片汤尼潘帝,效果立竿见影。”见格兰特没有回答,他继续说道,“那么好吧。留着您的汤尼潘帝。我不会强求的。”
“汤尼潘帝,”格兰特说道,依旧是某种梦呓般的声音,“是南威尔士的一个地方。”
“我以为它是某种泻药。”
“如果去南威尔士你就会听说:在一九一○年,政府派遣军队开枪镇压了为自己的权益而罢工的威尔士矿工。你也许还会听说温斯顿·丘吉尔,当时他是内政大臣,负责此事。人们会告诉你:南威尔士永远不会忘记汤尼潘帝。”
卡拉丁收起了先知先觉的派头。
“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朗达山谷sup/sup居民中较彪悍的一群人有些失控。商店被洗劫,财产被毁。格莱墨甘sup/sup的总巡官向内政部上书,要求派遣军队,保护守法子民。假如一位总巡官认为事态已经严重到需要寻求军队的帮助,内政大臣在这种事情上很难有更多的选择。但丘吉尔很害怕军队面对骚乱的群众会擦枪走火,所以他否决了军队的调遣,而是派去一批貌不惊人但训练有素的城市警察。除了随身的雨衣,他们什么也没装备。军队待命,但与骚乱者的接触全都由伦敦警察完成。整个事件里发生的流血事件不过是一两个人流了鼻血。内政大臣为这一‘史无前例的干预手法’在下议院受到了严厉指责。这就是汤尼潘帝。这就是威尔士人民永远无法忘怀的开枪镇压。”
“没错。”卡拉丁若有所思地说,“没错。这几乎就是波士顿事件的重演。为了政治目的,有人把一点小事夸大了。”
“问题不在于它们是否是历史的重演。问题在于每一个当时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些故事完全是胡扯,而这些胡扯却从来没有被人质疑过。如今它们的地位已经牢不可破。这些虚假的故事成了经典,那些明知它们很荒谬的人袖手旁观,一言不发。”
“是的。这非常有趣。真的,历史就是这样被编造的。”
“是的。这就是历史。”
“让我来调查吧。不管怎么说,历史的真相并不存在于人们对它的转述里,而在于当时的一些琐碎事件上。比如报纸上的一则广告。卖房启事。戒指的价格。”
格兰特继续凝视着天花板,麻雀的喧哗再次传入房中。
“你笑什么?”格兰特终于转过头,留意到来访者的表情。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警察。我正像警察一样思考。我在自问每一个警察在面对每一起谋杀案时都会自问的问题:谁是受益人?我第一次发现那套振振有词的理论是这么荒唐——所谓理查除掉两个王储以确保他在王座上的安全感。就算是理查除掉了那两个男孩,在他和王座之间还有五个姐妹。更不必说乔治家的男孩和女孩。乔治的儿女可能会受到他们父亲被剥夺财产和公民权这一法案的影响,但我想法案总是可以被修改或是废除的。假如理查登基的基础略有缺陷,那么所有这些人都会成为他与安全感之间的障碍。”
“他们都活到了理查死后吗?”
“我不清楚,但我会记得去调查。两个王储年纪最长的姐姐当然活下来了。因为她嫁给了亨利,成了英格兰的皇后。”
“这样吧,格兰特先生。我和您从这件事最早的节点开始。不靠历史书或现代的阐述或任何人的任何评论。真相不在史书而在实数里sup/sup。”
“妙句。”格兰特夸赞道,“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
“一切都是可能的。真正的历史起初都不是作为历史而记录的。历史在衣帽间的清单里,在私房钱的账单里,在个人信件里,在不动产登记簿里。比如说,有人坚称沃斯特夫人从没有过孩子,但你在账簿里发现这样一条:‘米歇尔节前夜,少爷降生所用,蓝色缎带五码,四便士半。’这就足以合理地推演出:我们尊贵的夫人在米歇尔节前夜生了个儿子。”
“是这样。我明白了。好吧,我们从哪里开始?”
“您是调查官。我只是跑腿的。”
“学术工人。”
“谢谢。您想知道什么?”
“这样好了,作为起始,了解一下这件事即便不会让我们开窍也应该会有帮助:那些主要当事人对爱德华、也就是爱德华四世的死都有什么反应。我的意思是,爱德华死得突然,他的死一定会引得大家都蠢蠢欲动。我想知道相关的人都有哪些反应。”
“这很简单。按照我的理解,您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而不是怎么想的?”
“是的,当然。”
“历史学家会告诉您他们怎么想,学术工人只关心他们怎么做。”
“我只想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我一直信奉那句老话:行胜于言。”
“顺便请教一下,关于理查在听到哥哥死讯时的反应,圣人托马斯爵士是怎么说的?”
“圣人托马斯爵士、也就是约翰·莫顿的枪手说:理查当时正忙于向皇后献媚、试图说服她不必派大批护卫去拉德洛迎接王储;与此同时,理查还正谋划在王储返回伦敦的途中绑架他们。”
“那么,按照圣人摩尔的说法,理查从一开始就想把王储除掉?”
“哦,是的。”
“好吧。我们会查清楚的。无论我们能否推导出他们的动机,至少可以查清楚当时谁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我是警察。”男孩有些迟疑地说,“十五日下午五点你在哪儿?”
“就是这么干的。”格兰特鼓励着他,“我们就是这么干的。”
“那好,我也要去干活了。得到您想要的信息后我会马上再来拜访。真的非常感谢您,格兰特先生。这比研究农民有趣多了。”
卡拉丁在冬日下午逐渐浓重的暮色中翩然离去,火车般拖在身后的大衣下摆赋予他颀长而年轻的身影一抹学者的韵味与风范。
格兰特关上灯,研究着天花板上的纹路,仿佛是第一次看见。
这个男孩如此随意地就抛给他一个如此独特而棘手的难题。出乎意料,令人费解。
到底为什么当时没有提出指控?
亨利甚至不需要证明理查亲手杀了人。两个王储是受到理查监护的。假如接管伦敦塔时没有发现他们,对于陷害自己的死对头来说,这是远比常规的“残暴”或“专制”之类的指控更周全、更难摆脱的烂泥。
格兰特吃了晚饭,但丝毫没有意识到饭菜的味道如何、是什么材料做的。
直到亚马逊撤走了盘子,和蔼地对他说:“不错,这是个很好的迹象。两块炸肉饼都吃得干干净净。”这时格兰特才意识到自己在晚餐中还扮演了一个角色。
在随后的一个小时里,他研究着天花板上灯光的影子,心里回放着整个事件。一遍又一遍,期待能从中看出某道可以直窥事件核心的裂痕。
最后他将全部注意力撤回来。这是当他面对太圆滑、太无懈可击的骗局时的习惯。把难题留给梦境,也许明天就会发现被他忽略的新侧面。
他四处寻找着,寻找着可以阻止自己的心思一味沉陷在“财产与公民权剥夺法案”的听证会上的东西,结果看到一摞尚未拆封的信。温存的问候信,来自各种人,包括几个老惯犯。那几个着实很可爱的老惯犯是些过时的家伙,如今越来越少。他们的地位已经被莽撞无礼的年轻一代恶棍取代。在后者充斥着利己主义的灵魂中,你找不到一丝人性的闪光,他们像小狗一样无知,像电锯一样无情。老一代职业夜贼喜欢像其他职业的从业者一样享有自己的生活,也并不比普通人更加凶残。安静的小个子居家男人,关心家庭纪念日和孩子们的扁桃腺;或者是古怪的单身汉,业余生活都奉献给养鸟、旧书店或是错综复杂却永远有章可循的赌博系统。那些过时的家伙。
没有哪个现代恶棍会写信来说,他很遗憾听说哪个“条子”躺倒了。一名现代恶棍永远想不到这样的事。
半躺着写回信是件累人的事,格兰特一直尽力避免。然而最顶端的信封上是堂妹劳拉的笔迹,倘若得不到回音,劳拉会着急的。从童年时期起,他就和劳拉共度暑假。在某一个高原上的夏日里,他们仿佛有点爱上了对方,某种纽带由此存在于彼此之间,再未被破坏。他最好给劳拉写上两句,告诉她自己还活着。
格兰特又读了一遍她的信,微微一笑。杜里的溪水仿佛在他耳边欢唱、在他脚下流淌。他可以闻到高原荒野在冬日里甜蜜而寒冷的气味。在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住院的病人,而这里的生活是何等的污秽、枯燥、闭塞。
帕特希望送上他的爱,假如他的岁数能够再大一点或是再小一点的话。眼下九岁的他对我说:“告诉阿伦,我问候他。”他搞了好多新发明,希望在你来休病假时展示。他刚在学校里受到了一点刺激:他第一次知道了是苏格兰人将查尔斯一世出卖给英格兰,结果他再也无法容忍成为这个民族的一员。于是,他开始了一场一个人的抵制运动。我想他的意思是抵制与苏格兰有关的一切:不学苏格兰历史,不唱苏格兰歌曲,不背诵任何与苏格兰有关的地理名词。昨天晚上上床前,他宣布准备申请挪威国籍。
格兰特从桌上拿过信纸本,用铅笔写道:
最亲爱的劳拉:
假如告诉你当年的塔中王子实际上没有死于理查三世之手,你是否会惊讶到难以自控呢?
你永远的
阿伦
又:我已经好多了。
注释
一个专写宫廷故事的英国作家。
威廉·盖茨比(williamcatesby),其姓氏中的“cat”在英语中为“猫”。
理查·拉特克利夫(richardratcliffe),其姓氏中的“rat”在英语中为“鼠”。
英国民间传说中有一只白色的野猪,据说它会将凡人带往阴间。
朗达山谷(rhonddavalley),位于南威尔士。
格莱墨甘(glamorgan),威尔士的十三个行政区之一。
原文以“account”一词双关。“account”同时有“说明”与“记账”两层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