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格兰特拿过《瑞比的玫瑰》,看佩恩-埃利斯小姐如何解释西塞莉·内维尔最年幼的儿子这番令人不快的蜕变。埃利斯小姐希望自己的书轻松愉快,而事件的内在逻辑只会指向无法挽回的悲剧结局,因此她将最后一章结束在爱德华第一个孩子、小伊丽莎白的诞生上,迫使一切都只能围绕这一和谐主和弦共鸣。如此便回避开了伊丽莎白几个弟弟的悲剧乃至理查的战败身亡。

全书以皇宫中的舞会告终。羞涩而快乐的正青春年少的伊丽莎白,身着白色盛装、佩戴着她的第一批珠饰,高贵而美丽,回旋在舞场上宛若童话中的公主。理查和安妮以及他们孱弱的幼子从米德尔海姆赶来参加这一盛事。然而,乔治和伊萨贝尔都不在场。数年以前,伊萨贝尔莫名死于难产,至少在乔治方面并无多少哀恸的表示。乔治本人的死因也很离奇,但想到“反常”已经是乔治的常态,最终的离奇倒为他最终赢得了不朽的声名。

乔治的一生是从一个噱头迈向另一个噱头的历程。每一次家里人都会说:“好了,终于到头了。即便是乔治也想不出比这更荒唐的主意了。”但每一次乔治都会再度惊吓到家人。乔治的丑角功力是无止境的。

为架空侄子爱德华,乔治的岳父沃维克将可怜而疯狂的傀儡国王亨利六世推上王位。早在乔治被哄抬为王位继承人之时,与岳父并肩完成的这场闹剧恐怕就已经在乔治心中播种下“反常”的种子。目睹自己的女儿成为王后、乔治问鼎王位,沃维克的这两个愿望都在理查前往兰开斯特大营与乔治交涉的那一晚成为泡影。然而,对于天生喜欢甜食的人来说,权力的甜味是欲罢不能的。随后的几年,整个家族都在试图将乔治从种种无从预见的异想天开之举乃至最终的冒进中拯救回来。

伊萨贝尔去世时,乔治坚信她被侍女下了毒,而襁褓中的幼子死于另一侍女的毒手。认为此事的重要性已足以提交伦敦官方法庭审讯的爱德华下达了稽查文书,结果发现乔治已经指派手下在小范围内进行了审讯,并将两人绞死。愤怒的爱德华决定实施威慑,将乔治的两名家人以叛逆罪送上法庭。乔治没有接受这一暗示,反而以君主之势高调宣称这是纯粹的“司法谋杀”。

接着,乔治想迎娶欧洲当时最富有的女继承人:玛格丽特的继女、青春年少的勃艮第的玛丽。善良的玛格丽特认为让自己的兄弟留在勃艮第是个不错的主意,但爱德华支持奥地利的马克西米利安在这一婚事上的利益,乔治的计划再次受阻。

勃艮第通奸丑闻逐渐风平浪静后,兰开斯特家族曾期望能平缓一阵。毕竟乔治拥有内维尔一半的领地,无论是就财产还是子嗣而论都无须再婚。然而乔治又有了新的想法:迎娶苏格兰詹姆斯三世的妹妹玛格丽特。

以私下与国外朝廷暗地密谋为始,乔治那无上的疯癫最终发展成以兰开斯特家族的名义在国会会议上提出议案,宣称他才是亨利六世的继承人。这一行为不可避免地将他送上了另一场国会会议,而这场远不是他所能操纵的。

这场会议的醒目之处主要在于爱德华和乔治两兄弟间激烈而冗长的争辩。然而,当意料之中的“财产与公民权被剥夺议案”经国会决议通过时,争辩中止了。剥夺乔治的权位是一回事——而且是众望所归并且确实必要的——但处决他却是另一回事。

随着时间流逝而并无任何判决实行,于是下议院派出了督行官。次日,消息公布:乔治,即克莱伦斯公爵,死于伦敦塔sup/sup。

“淹死在甜葡萄酒酒桶里。”伦敦方面称。正是这样一句伦敦佬式的对酒鬼结局的评价最终载入了史册,使本不足道的乔治垂名青史。

这也是乔治没有出现在威斯敏斯特舞会上的原因。佩恩-埃利斯小姐书中最后一章的重点不在于强调西塞莉·内维尔是一位母亲、而在于西塞莉·内维尔是一支优秀血脉的祖母。乔治可能死得有些丢脸,被一批既靠不住又没有信义的朋友所累,但是他的儿子——年轻的沃维克——是一个优秀而杰出的男孩,而十岁的小玛格丽特也已经显示出内维尔家族传统的美丽迹象。埃德蒙十七岁死于战场或许是一种年轻生命的挥霍,但足以弥补这一缺憾的是西塞莉也从未奢望如此纤弱的孩子能养育出后代,何况他已经有了儿子。年过二十的理查看起来仿佛仍旧能被人一折两段,但他和草根一样强韧,而他貌似孱弱的儿子长大后或许会同样坚忍。至于爱德华,金发、高大的爱德华,他的英俊也许会逐渐委靡成肥腴、和蔼退化为懒散,但他的两个儿子和五个女儿已经具备双方祖先的所有个性与容貌。

作为祖母,西塞莉·内维尔可以带着骄傲俯瞰她的所有子嗣;作为英格兰的公主,他们当中每一个人都能给予她信心。英格兰的王冠稳稳地留在约克家族一边,代复一代。

倘若目睹这场水晶般璀璨的舞会的任何一人曾告诉西塞莉·内维尔:四年以后,不只是约克家族、整个金雀花王朝都会永远消逝——她只会把这当做疯话或是叛逆之谈。

尽管如此,佩恩-埃利斯小姐从未掩饰伍德维尔家族在这样一场内维尔-金雀花集会上的威势。

她环顾室内,期望她的儿媳伊丽莎白不必受到如此隆重、如此众多亲友的祝福。与伍德维尔家族联姻的结果超过所有人的预想。伊丽莎白是一个出色的媳妇,但伴随而来的效应并不那样令人心安。两个男孩的监护权必须交给他们的长兄,这恐怕不可避免。瑞夫斯喜好炫耀,也有点太过张扬,这让他像个新兴的暴发户,但依然算是两个男孩在拉德洛上学期间有足够教养也值得尊敬的监护人。但是,其他那些人——四个兄弟、七个姐妹以及她前夫留下的两个儿子,这实在是远远超过了她所能容忍的这样一场婚姻的接纳容量。

西塞莉的目光从孩子们捉迷藏的嬉笑旋涡中移向略高处餐桌边环绕的成人。安娜·伍德维尔嫁给了埃塞克斯伯爵的继承人。埃丽婀娜·伍德维尔嫁给了肯特伯爵的继承人。玛格丽特·伍德维尔嫁给了阿伦德尔伯爵的继承人。凯瑟琳·伍德维尔嫁给了白金汉公爵。雅克·伍德维尔嫁给了斯特里奇爵士。玛丽·伍德维尔嫁给了赫伯特爵士的继承人。然后是约翰·伍德维尔,很丢脸地娶了诺福克的多维奇,她已经老得足以当他的祖母。新的血液理应能够给老的家族注入新的力量——新的血液事实上也在不停地注入——但如果它来得太突然而且如同洪水般来自同一源头并不是好事。这就像乡间的政治血脉中燃起的风潮——某种难以吸收的外来品。既不理智,也易受排斥。

话虽如此,数年过后,外来者应该会被同化。进入政权机体的新兴突发势力会变得不再如此集中;它们会扩散、定型,不再那么危险、招惹是非。尽管爱德华和蔼可亲,但他的思路非常明确:他会把这个国家放在一个恒温的炉台上,就像近二十年他曾经做到的那样。没有人能以更专制或更精细的手法来统治英格兰——就像精明、散漫、嗜好女色的爱德华那样。

最终一切都会好的。

正当西塞莉准备起身参与他们有关甜点的讨论时——当然不能让他们以为她刻薄或高高在上——她的儿媳伊丽莎白从嬉笑的旋涡中跑出,气喘吁吁地来到她身边,一下子坐在她身旁。

“对于这些活动来说我太老了。”她在喘气间隙说道,“而且这是衣服的灾难。您喜欢我的裙子吗,祖母?我是从父亲那里偷拿出来的。他说我那件茶色缎子裙就够用了。就是勃艮第的玛格丽特姑姑来时我穿的那条。有个留意女人穿什么的父亲真是糟糕。他对每个人的衣橱都太清楚了。您听说多芬抛弃我的事了吗?父亲气坏了,但我很高兴。我在圣凯瑟琳教堂捐了十根蜡烛,花光了我所有的零花钱。我不想离开英格兰。我永远不想离开英格兰。您能帮我吗,祖母?”

西塞莉笑着说她愿意试试。

“那个算命的老安卡雷特说我会成为王后。但没有哪个王子想娶我,所以我觉得没什么可能。”伊丽莎白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她说是英国王后。但我想她喝醉了。她很喜欢甜酒的。”

作为一个无意面对此间种种不愉快事件的作者,佩恩-埃利斯如此暗示伊丽莎白即将成为亨利七世的妻子既不公平更谈不上有艺术性。如此会事先暗示读者预知伊丽莎白与都铎王朝第一任国王之间的联姻,还会提前泄露她兄弟的谋杀案。这样那层阴影终将会笼罩在作者为结尾而选择的欢庆场景上。

不过,格兰特想,就他阅读过的部分而言,作者的叙事能力还算不错。也许,他会在某个时候重读全书,补上他曾经跳过的部分。

注释

伦敦塔(toweroflondon),官方名称是“女王陛下的宫殿与城堡,伦敦塔”,将其作为宫殿居住的最后一位统治者是詹姆士一世(1566—1625年)。伦敦塔曾作为堡垒、军械库、国库、铸币厂、宫殿、天文台、避难所和监狱,特别用于关押上层阶级的囚犯。最后的这一用途产生一条短语“senttothetower”,意思是“入狱”。伊丽莎白一世在她姐姐玛丽一世统治时曾在此入狱一段时间。伦敦塔最后一次作为监狱使用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关押鲁道夫·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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