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维多利亚车站相会。
“你买的是什么车票?”
“头等票。”
“我很高兴,家父和福拉米基鲁一向只搭乘三等车,不过我坐太久的火车会觉得很不舒适,必须要倚靠别人的肩膀歇息,所以搭头等车会比较舒服。”
火车一离站,安娜史达夏便说她头晕目眩,她摘下帽子,将头靠在阿圣顿的肩上,阿圣顿也顺手揽住她。
“求求你,请你不要动。”她急忙说。
换搭乘轮船时,她就进入女人专用的船舱,在抵达卡里时,她已恢复了食欲和精神,但一上火车,她又取下帽子,再把头靠上阿圣顿的肩膀,阿圣顿拿起一本书想阅读。
“请你不要读书好吗?你不抱紧我,我感觉好难受,而且在你翻书的时候,我也觉得浑身不舒适。”她闭着眼睛说。
在他们到达巴黎之后,立刻住进了安娜史达夏所熟悉的塞纳河左侧的小旅馆。她赞美当地的环境,并大肆批评对岸的旅馆,认为那些呆板无趣而又蠢俗的建筑物是大富翁住的,不适合他们两人。
“到你喜欢去的地方,只要有洗澡设备,什么地方都无所谓。”
她笑着拧他的脸颊。
“你真是一个可爱的英国人,一星期不洗澡你就忍不住啦?你还需要学习很多东西,这样是不行的。”
当晚两人还在继续谈话,讨论关于马克西姆·高尔基和卡尔·马克思的事,以及人类的命运、爱情和人性的问题,并饮了好几杯俄国茶,一直谈到三更半夜。翌日,阿圣顿想在床上用早餐,等到中午再起床,不过安娜史达夏惯于早起,超过八点半还没吃早餐就会觉得不舒服,于是他们坐在大约一个月以来都没有敞开过窗户的餐厅里,这里实在不是一个很优美的环境。阿圣顿问安娜史达夏要吃点什么菜。
“炒蛋比较好。”她回答。
她吃得很饱,阿圣顿早知她的食量不小,他想这是俄国人的特色吧,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安娜·卡列尼娜的午餐何以只吃面包和喝一杯咖啡就足够了?早餐完毕,两人去参观卢浮宫美术馆,下午到琉克山布鲁公园,为了赶往法兰西喜剧院,他们便提早吃晚餐,然后再到俄国式的舞厅跳舞。
翌日早晨八点三十分,两人坐在餐厅里,阿圣顿问安娜史达夏要吃什么,她回答:
“炒蛋吧。”
“昨天不是才吃过炒蛋吗?”他马上提醒她。
“今天也吃这个。”她笑着说。
“也好,就这么办。”
不再去卢浮宫和公园了,今天改到卡纳瓦莱博物馆和集美博物馆,此外的活动和昨天没有两样。次日清晨,阿圣顿问安娜史达夏想吃些什么,当她仍然回答要吃炒蛋时,他觉得非常失望。
“前天和昨天不是都吃了炒蛋吗?”他说。
“昨天和前天吃过炒蛋,难道今天就不能再吃吗?”她说。
“我没有这个意思。”
“今天早上你好像有点不高兴,我每天早餐都要吃炒蛋,我不喜欢吃别的东西。”她说。
“好吧,再吃炒蛋吧。”
第四天早晨,他无法忍耐了。
“是不是老样子,吃炒蛋?”他问道。
“那当然。”她露出两排四方形的皓齿,笑着望他。
“很好,你就吃炒蛋吧,我要荷包蛋。”
微笑从她的嘴角消失了。
“你说什么?这样不是太不体贴别人了吗?麻烦厨师是好事吗?你们英国人都把仆人当作机器看待!他们和你一样也有心、有感觉、有情感,你想过没有?你们这些大富翁实在太任性了,难怪穷人要抗议!这正是理所当然的现象。”
“我在巴黎不吃炒蛋而吃荷包蛋,会引起英国革命,你真的这样想吗?”
她很生气地摇了摇头:“你有所不知,这是一种道理,你不要以为我在开玩笑,你正在扮演戏弄别人的角色,听到笑话时,我也和大家一样觉得很有趣。契诃夫之所以成为俄国闻名的幽默家,其中包含着什么意义,你懂吗?你的一切态度都表现得不够友善,而且缺乏感情。倘若1905年你在圣彼得堡目睹了当时事件的惨烈经过,也许你就不至于这样说了。每当想起那些在酷寒的冬天跪在皇宫前面的雪地上,被哥萨克骑兵所袭击蹂躏的群众——连妇孺也未能幸免,我就觉得悲痛欲绝。”
她淌下泪来,脸上流露出苦恼的挣扎,并按着阿圣顿的手。
“我知道你是好人,只是缺少体恤别人的心,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吧。你的想象力十分丰富,感受力也很强,你是否能和我一样吃炒蛋呢?”
“那当然。”阿圣顿回答。
从此以后,他每天早餐都吃炒蛋,就连侍者也说:“先生,你倒很爱吃炒蛋嘛!”
经过一个星期,两人返回伦敦。从巴黎到加来,再从多佛到伦敦的途中,在搭乘火车的时候,阿圣顿将安娜史达夏环抱在臂弯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他心里在盘算,从纽约到旧金山还要花五天工夫。
两人抵达维多利亚车站,站在月台上等候出租车,她又睁着圆圆的、晶莹而略微隆起的眼睛凝视他。
“真快乐!”她说着。
“非常好。”
“现在我下定决心了,我已经获得了这次试验的结果:不管什么时日,只要你愿意,我们就结婚。”
但当阿圣顿想起一辈子每天早餐都得吃炒蛋时,便请她坐上出租车,也替自己叫了一部出租车。他坐车驶到齐那特轮船公司,预购了第一班驶往美国的船票。在阳光灿烂普照的清晨,轮船泊靠纽约码头时,在这批为了追求自由的新生活而迁居新大陆的移民当中,没有一个人比阿圣顿用更衷心感激的目光注视着自由女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