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旋转木马

“好的,但是——”

“但她没去你那儿。你说过了。我相信。你以为我认准她已经到了吗?”

艾菲·佩林嗤之以鼻。“你这模样确实像个该死的小学生。”她说。

斯佩德从喉咙里发出难听的怪声,走向通往走廊的大门。“我出去找她,哪怕挖阴沟也要把她翻出来,”他说,“你待在这儿等我回来或者打电话给你。老天在上,别再让我们犯错了。”

他出去走向电梯,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他打开门,艾菲·佩林坐在她的写字台前。他说:“你知道的,我刚才那么说话的时候,你别理我就行了。”

“你疯了才会以为我理你了呢,”她答道,“只是,”——她抱起胳膊,摸着肩膀,嘴唇犹疑着抖了抖——“晚礼服我可没法连穿两个星期,你这个大蛮子。”

他低声下气地咧咧嘴,说:“亲爱的,我真不是个东西。”夸张地行个鞠躬礼,又出去了。

斯佩德走向路口候车点,两辆黄色出租车等在那儿。两个司机站在车外聊天。斯佩德问:“中午那个红脸金发的司机去哪儿了?”

“送客人。”一个司机说。

“会回来吗?”

“应该吧。”

另一个司机朝东面摆摆头。“喏,这不是来了吗?”

斯佩德走到路口,站在街边,等红脸金发的司机停好车下来。斯佩德走向他,说:“中午我和一位女士上了你的车。我们走斯托克顿街,然后萨克拉门托街向北到琼斯街,我在那儿下车。”

“没错,”红脸膛男人说,“我记得。”

“我叫你送她去第九大街的一个门牌号。你没送她去那儿。你送她去哪儿了?”

司机用脏兮兮的手揉脸,怀疑地看着斯佩德:“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没关系的,”斯佩德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安抚他道,“要是你不放心,咱们可以去你们办公室,让你的主管先点头。”

“告诉你也无所谓。我送她去了渡轮大楼。”

“她一个人?”

“嗯,对。”

“没有先送她去其他什么地方?”

“没有。事情是这样的:放你下车后,我上了萨克拉门托街,开到波尔克街,她敲敲玻璃,说她想下车买报,于是我在路口停车,招呼个报童过来,她买了张报纸。”

“什么报?”

“《呼声报》。然后我沿着萨克拉门托街又开了一段,刚过范奈斯街,她又敲敲玻璃,要我送她去渡轮大楼。”

“她很兴奋或者什么的吗?”

“没到我能注意到的地步。”

“到了渡轮大楼以后呢?”

“她付钱下车,就这样。”

“有人在那儿等她吗?”

“就算有,我也没看见。”

“她走了哪个方向?”

“渡轮大楼?不知道。也许上楼,反正朝楼梯走了。”

“带着报纸?”

“对,付车钱的时候,报纸夹在她胳膊底下。”

“粉色版面朝外还是白色版面?”

“妈的,老大,我不记得了。”

斯佩德向司机道谢,说:“买包烟吧。”然后给他一枚银元。

斯佩德买了一份《呼声报》,走进一幢办公楼的门厅,找个没风的地方仔细查看。

他的视线飞快扫过头版、二版和三版的新闻标题,在四版的《伪钞案嫌犯被捕》底下停留片刻,又在五版的《湾区青年饮弹自尽》底下停了停。第六和第七版没有任何他感兴趣的消息。第八版的《枪战后三名青年被捕,疑为旧金山劫案主犯》短暂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然后直到第三十五版才又停下,这一版有天气、船运、生产、财经、离婚、出生、婚姻和死亡的消息。他读完死者名录,略过三十六和三十七版的财经新闻,三十八和最后一版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的视线歇歇脚的。他叹口气,叠好报纸,塞进大衣口袋,卷了支香烟。

他在办公楼门厅里站了五分钟,抽着烟,阴沉着脸发呆。他向北走到斯托克顿街,拦了辆出租车,请司机送他去宝冠公寓。

他径直走进大楼,用布丽吉特·奥肖内西给他的钥匙打开公寓门。前一天晚上她穿的蓝色睡袍搭在床脚,蓝色长筒袜和凉鞋扔在卧室的地上。梳妆台抽屉里装珠宝的彩饰盒子空荡荡地摆在梳妆台上。斯佩德皱着眉头看它,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他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眼睛扫来扫去,但手没有碰任何东西,然后他离开宝冠公寓,再次前往闹市区。

斯佩德来到他那幢公寓楼的门口,迎面碰上了他在古特曼那儿撂过狠话的年轻人。年轻人挡住斯佩德的去路,他堵在门口,说:“跟我走。他想见你。”

年轻人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鼓起来的尺寸超过了双手能让它们鼓起来的大小。

斯佩德咧嘴笑笑,讥讽道:“还以为五点二十之前见不到你了呢。希望没让你等得太久。”

年轻人抬起视线,盯着斯佩德的嘴巴,用绷紧得会造成肉体疼痛的声音说:“再和我过不去,你就要从肚脐眼里往外抠枪子儿了。”

斯佩德哧哧笑道:“混黑道的越下三烂,嘴皮子就越花哨,”他愉快地说,“行啊,咱们走。”

两人肩并肩沿着萨特街向北走。年轻人的双手一直放在大衣口袋里。他们默默地走了一个多街区,斯佩德忽然兴致盎然地问:“小子啊,你不干偷鸡摸狗的勾当有多久了?”

年轻人只当没听见这个问题。

“你有没有——”斯佩德开口道,忽然停下话头。他发黄的眼睛里闪过柔和的绿光。他没有再对年轻人说话。

他们来到亚历山大饭店,乘电梯来到十二楼,顺着走廊走向古特曼的套房。走廊里没有其他人。

斯佩德走得稍慢一点,离古特曼的房门还有十五英尺的时候,他落后年轻人大约一英尺半。他忽然向侧面一歪,从背后抓住年轻人的双臂,手攥住对方胳膊肘靠下一点的位置。他把年轻人的胳膊向前压,年轻人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双手把大衣挑了起来。年轻人挣扎蠕动,但挣不开大个子男人的铁掌。年轻人向后踢,但脚在斯佩德分开的双腿之间踢了个空。

斯佩德把年轻人从地上举了起来,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脚底着地。地毯很厚,这一下没弄出多少响动。年轻人落地的那一刻,斯佩德的双手向下滑,抓住年轻人的手腕。年轻人的牙齿咬紧牙关,在大个子男人的巨手中不停挣扎,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更无法阻止斯佩德的手向下抓住他的手。年轻人的牙齿磨出了声音,嘴里的嗯嗯声和斯佩德的喘息声混在一起,斯佩德死死捏着他的双手。

两人一动不动地僵持了漫长的一瞬间。年轻人的手臂软了下去。斯佩德放开他,向后退去。斯佩德的双手从年轻人的大衣口袋里拿出来,左右各握着一把沉重的自动手枪。

年轻人转身面对斯佩德。年轻人脸色惨白,毫无表情。他的双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盯着斯佩德的胸口,一个字也不说。

斯佩德把枪收进自己的口袋,嘲讽地咧咧嘴。“走吧,”他说,“这下你老板会更器重你的。”

两人来到古特曼的门口,斯佩德敲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