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禽兽!”最近听多了这种猥亵儿童的事,我也愤愤不平起来,“死得好!我要是在现场,也一定揍他!”
陈爝瞥了我一眼,冷笑一声,继续道:“原本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沈医生来村里也没多少人知道,埋了就埋了,打死人,村里每个人都有份,也不会传出去,当真神不知鬼不觉。至少当时李富安是这么想的。可后来有个村民忽然想到,这沈医生和前天来村里的另外一个名叫王有德的人,走得很近,如果这王有德发现沈志成不见了,闹起来,警察还不来查?于是李富安紧急召开了村民会议,来商讨这个事。最后,李富安出了个主意,既然如此,不如全村村民都搬走,留个空村给他们查。乍一听觉得荒唐,其实仔细想想还挺有道理。韩晋,在一群人中,只有一个人消失,会非常显眼,引人注目,但如果所有人都消失,那你就不会在意那个消失的人了。”
我点头道:“明白。英国作家切斯特顿在他的小说《断剑》(ithesignofthebrokensword/i)中,提出这么一个有趣的观点,聪明人想藏起一片树叶,应该藏在哪儿,藏在树林里。假如那儿没有树林,又该怎么办呢?答案就是制造一片树林去掩盖那片树叶。那么,假如一个人必须藏起一具尸体,他就会制造一个到处是尸体的战场,把它藏在那里。也就是说,为了掩盖一具尸体,不惜发动一场战争。”
“如此看来,切斯特顿与李富安算是想到一块儿去了。”陈爝笑道,“既然有了决定,那就要制造一场不可思议的事件,让王有德目击。于是,第二天早晨,村民都躲了起来,有去邻村的,也有躲进傀儡庙暗室的,总之那王有德一觉醒来,发现整个村子的人都不见了,吓得拔腿就跑,离开了弇山村。王有德走后,弇山村的村民便开始逐渐离开,不过一个月时间,弇山村就变成了一座荒废的村庄。”
“竟然是为了这种事!”我叹道,“一个人渣,竟毁了一个村庄。”
“韩晋,先别急着下结论。沈志成医生是不是人渣,我看还有待商榷。”
陈爝扬起眉毛,似乎话中有话。
“难道事情还有逆转?”
“确实如此。当年目睹沈志成医生猥亵李富安外孙女的那个村民,忽然有一天找到了李富安,对他说,村长,我们可能错怪沈医生了。李富安自然要问他为什么,于是那位村民模仿了当日沈志成的动作,说这动作,大概是在救人。李富安一看,震怒起来。他知道这是心肺复苏术,哪里是什么猥亵儿童?这沈医生分明是在救他的外孙女!原来季云璐从小就有先天性心脏病,但并不严重,那日正好发病,昏了过去,幸而被沈志成撞见,立刻做了心肺复苏术,把季云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谁知这个举动竟被一个目不识丁的村民认为是猥亵女孩。他被活活打死,连为自己辩解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竟然还有这种事……我收回刚才辱骂沈医生的话。”
我内心感到有一丝愧疚。
“事已至此,又能有什么办法?李富安就一直带着愧疚活着。而你和沈琴在傀儡庙暗室中找到的那具死人骨架,恐怕就是沈志成的骸骨。”陈爝拿起杯子,一口把杯中红茶饮尽,“然而,故事还没有结束。沈志成也有个女儿,年纪比李富安的外孙女大不了几岁。他女儿成年之后,因为父亲失踪的事四处打探,调查下来,知道父亲是在弇山村失踪的,于是又花了很多时间调查,甚至不惜成为记者。终于,她找到当年弇山村的一个村民,并从他口中得知了这一切。最初接触真相后当然痛苦,但是她觉得自己父亲不是这种人,几经努力后联系上了李富安。出于内心的不安,李富安将真相告诉了沈志成的女儿,但是没过多久,李富安就横死于一场意外。”
“沈志成医生的女儿……难道是?”
我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没错,就是你喜欢的那个女孩——沈琴。”陈爝回答得很干脆。
“那她借机会潜入弇山村,只是为了调查父亲的案子?”
想到沈琴一直在骗我,心里还是有点伤感。
“有这种可能,总之绝不会是为杂志做专题那么简单,也可能想为父亲讨回一个公道吧。不过我想她见到傀儡庙暗室的骸骨时,恐怕也没想到那就是她的父亲。话说回来,那个赵承德教授真够倒霉,本是想去暗室开开眼界,谁知竟淹死在隧道中。”
“你觉得沈琴为什么来找我陪她去?”我问。
“也许因为你是作家,如果你愿意帮她把弇山村的真相公之于众,那就再好不过了,等于还她父亲一个清白。”
“还有个问题,弇山村是不是拜鬼呢?”
“当然不是。”陈爝以平静的语气更正道,“说傀儡庙是淫祠,也是错上加错。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风俗,弇山村的风俗便是将祖先的模样制成傀儡供奉。所以弇山村的人即使在外去世,还是要把自己的傀儡像放回到村庄里。虽然这种习俗非常古怪,但单纯理解成拜鬼或者把别人的祠堂当成淫祠,也太武断了。”
“弇山村中那些散落在地,还写上了名字的傀儡木偶,都是在外地去世的村里的老人吗?”
“没错,都是已故的老人,想落叶归根。”
说到这里,陈爝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季云璐模仿古碑上的诗文杀人,就是为了制造恐怖的效果吗?包括放置在死者身边的傀儡,也是她制作的吗?徐小伟他们在村外的密林中迷路,遇到了‘鬼打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一口气问了好多问题,陈爝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第一,恐吓效果是一定需要的,这时候可以攻破你们的心理防线,而且可以掩盖她制造假线索的目的;第二,傀儡确实是她制作的,李富安是傀儡制作大师,从小耳濡目染,季云璐的手工活儿应该也不会差;第三,至于‘鬼打墙’,根本是天方夜谭。徐小伟出不去,就是原本系在树枝上标记的红布条,被季云璐弄乱了。她把记号弄乱,徐小伟他们自然只能在同一个地方打圈圈。”
“周艺蕾会说当地方言呢?这你又怎么解释?”
“这我还真不知道。”陈爝想了一想,说道,“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天你们住在沁阳市的时候,她临时跟当地人学了几句。又或者她之前有朋友是这个地区的人,所以对这门方言比较了解。具体什么原因,周艺蕾现在已死,我们也无法知道了。”
“或者说,灵异事件真的存在。而周艺蕾那一次,真的被傀儡村的阴魂附体了呢?既然我们无法解答这个现象,所以也有这种可能性吧?”我认真地说道。
这一次,陈爝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我。
或许他也感到这次的经历太过离奇,不敢妄议吧!
“韩晋,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感觉还有好多没问呢!”我苦笑道,“弇山村的谜,实在太多了!”
话虽如此,但一下子也想不起来。
“有些时候,谜团不要全都解开,这样多无趣!多留一点悬念和想象的空间给你的读者,不是很好吗?”陈爝这时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怎么样,韩晋,现在时间还早,不如去boxingcatbrewery喝一杯吧?”
“好啊,喝一杯。”我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