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地产中介公司的经理

“嗯,处理一点事情,明天就回来。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就是这个时间点……网站的事情没问题吧?”

“没问题。假黑客的痕迹和修改账号这件事都做得很隐蔽,网监办不会怀疑。”

“那你这样着急是怎么了?”

“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无关。”

张聪望了宇生一眼,宇生也望向他。两人的眼神在空中相遇,停留了一秒钟的时间。

“我走了。”

张聪转身离开。

一种巨大的不安从宇生心底扩散开来。

下午,宇生好几次想给张聪打电话,但是拿起电话又放下。晚上下班,宇生又生出到张聪家看看的念头。但他慌张地否定了这个念头。他知道张聪的家在哪里,但是从来没有去过。张璐璐鄙夷的眼神,岳父说“别让人抓到把柄”的话,不停地在他脑海里旋转。宇生对于走进那个人的家这件事,以前有点忐忑,现在则怀着一种恐慌。而且,事到如今,他自己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呢?

辗转了一夜,宇生一早回到办公室,首先到信息技术中心看了看,张聪不在。到了上午10点钟,他又过去一次,张聪仍旧没有回来。宇生问华哥张聪有没有回来过,有没有来过电话。华哥说不知道。宇生在信息技术部问了一圈,没有人知道。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给张聪拨打电话,但是对面只剩下甜美的提示音,对方的手机已经关机。宇生开始慌神,心里越发涌起不祥之感。但他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不至于呀,他焦躁地想。

快到中午的时候,前台进来通报,说又有人来找他。

宇生不自觉地站起来:“网监办的人吗?”

“不是,有好几个人。”前台的年轻小姑娘舔了舔嘴角,神情有点紧张,又有点亢奋。

“哪里的人?”

“警察,而且是刑警。”

宇生有一种预感,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张聪了。

4

“看名字还以为你们是地产公司呢,一路过来都能看见你们的招牌。”

坐在最右边的刑警左顾右盼一番,然后笑眯眯地开口。那名刑警姓周名延生,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看上去已经到了将近退休的年龄。他个子不高,在警察的行列里甚至算得上矮小,而且自动自觉地率先坐在末席。但是他坐下来开口时有一种自如的气势。宇生心想,警队是一个论资排辈的地方,既然年纪最大,照例职务不低,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坐在旁边。

一共来了四个刑警:一个是天津市局的,年轻小伙,穿着制服;另外三个人都穿着便装,却来自外省,那个周警官就是,一开口都带着南方口音。

四个人自我介绍身份以后,宇生明白过来。那三个从南方来的警察才是正角,他们异地办案,所以天津市公安局派人进行协助。也就是说,他们正在办的案子是别处的案子,发生地不在天津。

宇生坐在四位客人的对面,陪同他的还有行政部的一名职员。

“大吕地产只是习惯叫法,我们公司的全名是大吕置业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

“就是房产中介公司啰?”

“您说得对。”

“原来中介公司也能这么气派,我以为只有卖房子的才能赚得盆满钵满,看来只要沾边就不得了。”

宇生微笑说:“我们也卖房子。只不过,相比于房产的价值,我们更看重人和网络的价值。房价再高也有尽头,但是人和网络蕴藏无穷的商机。”

“这就是所谓的互联网思维?”

开口的是坐在正中的高瘦警察,名字叫甘陆之。这个甘警官脸庞两颊凹陷进去,一说话能清晰看见颌关节的活动,看着像个机器人,但是目光如炬,十分沉着。而且他穿着条纹衬衫,也比另外两个穿t恤的警察显得修边幅一些。宇生刚才看过证件,知道他隶属经济犯罪侦查支队。

宇生笑道:“虽不中亦不远矣。”

“所以你们公司这几年大力发展互联网业务?”

“是的,尤其是三年前我们公司上线销售服务平台,和我们遍布全国的5000多个实体门店实现了线上和线下的资源整合。”

“你们最喜欢把线上、线下结合的话挂在嘴边。”

“您说什么?”

“没什么。闲话不说了,我们今天来和你们公司网站有关系。”

坐在宇生旁边名叫黄波的年轻下属着急问:“是指我们支公司的网站吗?那怎么会和外省的案件有关系?”

宇生做了个手势让他别说话,对警察们说:“各位警官辛苦了,需要了解哪方面的情况,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天津本地的年轻警察道:“对,你们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好好配合甘队长他们。”

甘陆之问:“听说你们公司的网站受到了黑客攻击?”但他并无疑问的语气。

宇生心里打了个突突,他没想到警察上门也是盯着网站的事情。他口里回答:“是的,不过问题已经解决了。”

“是不是有公司员工的用户账号被盗用了?”

“是有这样的情况。”

“知道是哪里的黑客吗?”

“这个……目前没有结论,毕竟我们缺乏专业技术……”

“我们知道。”

宇生移过目光,看见南方三人组的最后一人开了口。那是个年轻警察,理着板寸头,眼睛大而外凸,有着南方人的典型特征,名字叫宋郎然。

“您是说……”

“我们知道攻击你们网站的黑客在哪里。”

“噢,请务必告诉我们。”

“一个叫作环太平洋联盟的网站,听过吗?”

“没听过……是一个黑客组织吗?”

“不是,虽然名字很唬人,其实是一个国内商贩采购国外产品的撮合平台。很多海淘店都到这个网站联系国外的专职买手。”

宇生的下属黄波不禁问:“海淘店?是指淘宝上面搞代购的那种吗?”

“是,淘宝店是下游终端,那个网站相当于供应链上游。”

“就是这个网站攻击了我们公司网页?”

“也是,也不是。”年轻警察有点故意卖关子,不过没等对方发问,就继续说道,“那个网站相当于生态圈,允许其他第三方平台按照系统标准进行对接。一些上规模的连锁淘宝店在那个平台有专属入口,使用独立带宽,甚至服务器也是自带的。攻击你们公司的就是那个平台的一台独立服务器。”宋郎然停顿了一秒钟,抬眼望向公司的管理人员,“认识y&q这家公司吗?做进口母婴用品的。”

宇生略微呆了一下,摇头:“不认识。”

“攻击你们公司网站的服务器,和这家母婴用品公司接入太平洋联盟的接口是同一个服务器地址。”

宇生问道:“就是说,是这家y&q公司攻击了我们公司吗?”

宇生想起张聪说过,他会设法找一台傀儡服务器,难道说的就是这个?他心里肯定张聪和这家y&q公司有某些关系。因为他曾经在张聪值班室的桌子上见过一个木刻的小摆件——一只狐狸和一只兔子手牵着手,摆件的托盘上刻着“y&q”的字样。刚才警方说出这个名字时,他立刻想起这件事,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可以这么说。”年轻警察眨了眨他的大眼睛,露出一种暧昧的笑容,“只不过,共用那个服务器的主体,其实不止那一家公司。”

“什么意思?”宇生确实没明白。

宋郎然望向甘陆之,后者点了点头。这个动作让他知道甘陆之是宋郎然的上司,那么,那位叫周延生的老刑警倒是形单影只了。那个周警官除了在开场调侃了两句,之后就一直靠着座椅没吭声,有时甚至会闭目养神,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其他人说话。但是宇生很在意他,虽然他坐在末席,宇生总感觉他那头才是更凶险的事。

宋郎然得到许可,灼灼的目光又回到宇生身上。

“我直说吧,那个服务器就是你们公司的服务器。”

这个答案让人始料不及,宇生失声说:“你说什么?”

“就是字面的意思。你们以为受到了外来黑客的攻击,其实只是假象,无论是实际操作还是伪造为远程操作,使用的都是你们自己的服务器。”

“这是怎么回事呢?”

宇生心想,是不是张聪使用公司的服务器制造烟幕弹被发现了。但是对方的回答和他想象中的不同。

“有人利用你们公司的服务器干私活儿呢。我想,这个人看上了你们公司性能优越的硬件设备,所以偷偷占用了一部分资源,用来经营自己的海淘商店。”

宇生心中讶然,试探问:“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那还用说?当然是你们公司的内部人员,最有可能的就是你们的it技术人员。”

宇生故意和黄波对望,黄波脸色惊慌,不知所措。宇生说:“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公司的员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宋朗然轻飘飘地瞥了宇生一眼:“因为机缘巧合,你们公司的用户账号清单我们也拿到了。进行操作的账号持有人名字是董宇生,也就是你。”

“您是说我是黑客?”

年轻警察看上去还想逗弄董宇生一下,但是他的上司盯了他一眼,他就耸了耸肩。

“董经理,你的嫌疑倒不大,因为你的账号被别人操控了,所以服务器才会绕了一圈。”

“被谁操控了?”

“本来这件事是难以追查的,刚才我也说了,因为机缘巧合,我们拿到了你们公司的用户账号清单——董经理知道我们是怎么拿到的吗?”

“是网监办的同志向警方提供的吗?”

“我还以为你要隐瞒到底呢。”

“怎么会?”宇生冷静回答,“我是因为不知道各位警官需要了解哪方面的信息,所以之前没有汇报网监办的事情。事实上,我们昨天上午已经向网监办提交过情况报告,包括我个人的用户账号被盗用的问题,都进行了说明。”

“那你还问我们干什么?”

“虽然知道自己的账号被盗用了,但是到底是谁干的,我们没有头绪。”

宋朗然想回答,但他的上司甘陆之做了个手势,把话接了过去。

“董经理,事情是这样的。”他彬彬有礼但是面无表情地说,“网监办的同志在对你们公司网站进行监控的过程中,发现有人使用你的用户账号进行了远程登录,通过反向核查,发现这个远程登录的ip地址和贵司某个员工的ip地址有交集。之所以很快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在你的账号被黑之前,这个员工刚好登录过你们系统后台。这个员工的名字叫张聪,我听说他是董经理的下属。”

黄波骇然地望了上司一眼,宇生不动声色地说:“是的,张聪是我们公司信息技术中心的员工,信息技术中心隶属行政部管理。您是说,攻击公司网站的事情是他做的吗?”

“从掌握的线索来看是这样。”经侦警察平淡叙述,“盗用你们公司的服务器,为名为y&q的海淘连锁店提供后台支持的人也是他。我们之所以会介入,是因为这家母婴用品商店涉及某些犯罪活动。”

“犯罪活动?”宇生感到肌肉有种刺痛感,“什么犯罪活动?”

“这一点和你们无关。总之,我们一直在追查这家店的后台供应链,能够确定他们的货物是从天津自贸区上岸,系统基站也理应在天津附近,但是无法定位具体的服务器。所以,我们向天津当地的执法部门发出协助函。”

天津本地的警察接话道:“刚好,昨天市委网监办发现了一起企业网站受到黑客攻击事件,循例把有关情况抄送给我们局的网络检察大队。两边的情况一拍即合,所以我们通知了甘警官。甘警官一行是昨天晚上连夜飞过来的,相当辛苦。”

宇生听得精神恍惚,忽然发现经侦警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被内部人员盗用网络,你们一直没有发现这件事吗?”

“没……没有……”

“坦率地说,我们也觉得这个人的操作手法既高明又隐蔽。但是,最近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使用你们公司的服务器,绕了个圈进行账号操控,也就是自己攻击自己,结果生生暴露了自己。这真是一个让人意外的错误。”

甘陆之望着宇生。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你知道个中原因吗?”

宇生心跳加快:“我也不知道……”

几个警察对望了一下,不说话。宇生心里更惶恐,又说:“张聪入职我们公司的时间不长,而且属于编外人员,我们对他也不是很了解。他到底……做了什么?”

甘陆之向部下打了个眼色,年轻警员宋朗然慢悠悠道:“下面的内容,我们征求董经理的意见,要不要缩小一下知情范围。”

闻言,宇生对下属黄波做了个手势:“你去忙吧。”

黄波看上去有点不情愿,宇生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就连忙站起来。

宇生说:“会议内容要保密!其他人都别进来。”

黄波点头,讪讪地走出会客厅。

在场只剩下宇生和四个警察,甘陆之向后靠在座椅上,下巴肌肉机械地上下动着。

“下面的事情,请周队说明如何?”

坐在末席的老刑警睁开半眯的眼睛,笑道:“你那边不是还差个小尾巴吗?你全说完了我再说。”

甘陆之说:“好,你说了算。”他转向董宇生,用情况通报的语气道,“前面提到的那个y&q公司,董经理当真没听过吗?”

宇生肃容说:“从来没听过。”

“那家公司是做母婴产品生意的,旗下有十几家加盟店。根据加盟商们的证词,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是一个年轻女子,名字叫尹湘萍。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宇生茫然地摇头,他越发感到云里雾里,不明白警察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

“但是,我们在核查这个叫尹湘萍的人的身份时,却发现这是一个死人。”

“死人?”宇生吓了一跳。

“嗯,十几年前就死了。也就是说,那个女老板用了假名。我们查看了这家公司的合同文件和有关证照,发现,只要不涉及身份查验环节的,包括和加盟商签署的加盟协议,用的都是尹湘萍的名字。而需要核查身份,如工商营业执照上的法人代表,则使用了另一个人名。这个人的资料也相当奇怪,我们几乎无法追查其踪迹,没想到在你们公司的系统用户账号清单上找到了能对上号的人。”

宇生感到喉咙发干:“您说的人是……”

甘陆之点头说:“就是张聪,身份证号码能对上。”

“张聪是那家公司的幕后老板?”宇生惊讶不已,“他除了盗用我们公司的服务器资源,还犯了什么事呢?”

宇生心想,盗用网络资源算不上重罪,理应不值得好几个高职阶的警察穿州过省。张聪身上一定背负了一些更大的事情,这么想着,宇生内心就有些翻腾。

甘陆之没有回答,而是望向旁边。

“这块说起来没完没了,还是周队你接手吧。”

“是挺复杂,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清,我试试吧。”

姓周的老刑警抓了抓下巴,从座椅上坐直身体。

“怎么开头好呢?”他暧昧地看了宇生一眼,“其实张聪也是个死人。”

“你说什么?!”

“严格来说,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宇生大睁着眼睛,不知所措。

周延生眼角上扬,兀自说:“尹湘萍是个单亲妈妈,她有一个儿子——你记得我们刚才说的尹湘萍吧?”

宇生呆了一下:“就是那个母婴商店的女老板吗?”

“姑且这么说吧,但我说的是这个姓名真实对应的人。一个出生于20世纪50年代的女人,如果现在还活着的话,年纪和我差不多。只不过,刚才也说了,她在十几年前就死于非命。那时候,身份证也没有什么芯片技术,所以手中持有一张别人的身份证,哪怕是死人的,能用的场景还挺多吧。总之,会使用‘尹湘萍’这个名字当作假名,并且手中持有她的过期身份证,很容易联想到死者留在人世的儿子。当然了,二代身份证发行以后,他到黑市另外搞一张假证也不是难事。”

“那……张聪是尹湘萍的儿子?”

“大概可以这么说。”

“大概?”

“张聪是尹湘萍的儿子原本的名字,后来她离了婚,就把儿子的名字更改了。但是因为某些原因,‘张聪’这个名字一直没有在公安局注销。而且,他在16岁的时候还申领了身份证。所以,张聪变成了一个人的影子身份,这世上多了一个影子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是很多特殊人士都有两三个身份证吗?也要允许政府部门出点差错,管理出点漏洞吧。”

“那他……我是说尹湘萍的儿子,真名叫什么?”

“随他母亲的姓,叫尹霜。”

原来他叫尹霜,宇生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他抬头问:“这个尹霜又有什么问题呢?”

“他捅了人——两个。”

宇生颤了一下:“人死了吗?”

“没有,轻伤。但是人被绑了起来,随后被我们的人现场逮捕了。”

“逮捕?”

“那两个人是诈骗犯。有人向公安局投举报信,又打了报警电话,我们派警员赶到现场,看到那两个人被绑在椅子上,脏布捂嘴,浑身是血,伤没多重,但是吓得不轻。”

宇生频频眨眼睛,他也吓得不轻。

“被举报的诈骗犯有三男一女。其中两个男的就是被绑起来那两个,女的那个后来也被抓了;还有一个男的,就是尹霜。不过,从种种迹象显示,投举报信的就是尹霜自己。”

“他……”

“他把自己检举了,举报信里详细列举他和另外几个诈骗犯的罪行,并且附上证据。从他把两个同伙绑起来交给警方的行为看,估计是内部闹翻了。也可能是他想洗手不干,所以通过这种方式抽身。”

周延生停顿片刻,笑了笑。

“只不过,他的处理方式很有意思。在举报信里,他把自己写成罪责最重的那个,其他人只是协助他的从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消除同伙的报复之心。‘罪责我揽在自己身上,你们也没什么怨言了’,大概是这样的逻辑,虽然有点神奇,但是也说得通。而且,他还加了让人更印象深刻的码。那两个被绑起来的人浑身是血,但那些血大部分不是他们自己的。”

宇生张开嘴:“那是……”

“尹霜的,他当着那两人的面割开了自己的左脸,因为靠得近,血就溅到那两人身上了。”

这句话让宇生浑身剧震:“割开……左脸……”

“尹霜自残完,对两个慌了神的同伙说:‘这张脸我不要了,名字也不要了。’潜台词是,他已经下定决心过潜逃的人生。”

老刑警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向宇生展示。照片里是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子。

“这个人是你们公司的张聪吗?”

宇生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眉头紧锁说:“不是……只是有点像……”

“嗯,也正常。”老刑警收回照片。

“正常?”

“整容了。从他被通缉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年。对了,y&q公司也是成立于差不多四年前。”

宇生心中再震,他想起张聪正是三年多前入职他们公司的。他勉力定神,没话找话问:“您说,尹霜自残是为了防止同伙报复……”

“不是防止报复,是消除报复之心。”

“话虽如此……”

“他要消除的不是他的同伙向他的报复之心,而是向别人报复之心。”

“什么?”

“他自己都戴罪潜逃了,还有什么好怕报复的?这种疯狂的行为带有恫吓的意味,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其他人。”

“其他人?”

“似乎是一个之前遭受过他们诈骗的受害者。那个受害者说有人把她被骗的钱还给了她,而且那个人左脸有一道伤疤。”

“是尹霜吗……”

“嗯,那个受害者也确认了名字。所以我们猜测,尹霜因为某些原因良心发现,所以叛离了那个诈骗团伙。采取这些措施,一方面,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坚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他的同伙迁怒受害者。看到一个人这么坚决和疯狂,估计他的同伙也不敢再惹事了。”

“这么说,他也算不上一个很坏的人……”

“嗯,也可以这么说,但是通缉犯终究是通缉犯。”

宇生心中很乱,但依旧抱着侥幸心理。

“周警官,请问你们能确定张聪就是尹霜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根据照片也不能确定……”

“身份证不是能对上吗?张聪是尹霜的化名。”

“我在想,张聪既然是个假身份,也许冒用了这个身份的是其他人……”

“不一定是我口中所说的犯了伤人和诈骗罪的尹霜对吧?”

“嗯。”

“你说得也有道理。”老刑警温和地回答,又侧头想了想,“你不向我们提供一些能证明张聪是尹霜的证据吗?”

“什么证据……”

“譬如日常的异常行为什么的。”

“没……没什么特别的,他为人很低调……虽然他盗用了公司的网络,又使用了假的身份证,但我不认为他是那个会拿刀子捅人的尹霜。”

宇生顿了顿,舔舔发干的嘴唇。

“本来找他来当面对质是最佳的判断方式,只不过他刚好这几天休假了……”

“人今天不在吗?”

“嗯,刚好休假了。我等会儿给他打电话,让他尽快回来。”

“如果他不肯回来怎么办?”

“不会的。我会和他说明白,盗用网络虽然也是犯罪行为,但只要公司不追究——”

“你倒是毫不质疑他盗用公司网络的行为哦。”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说相比其他的罪行,董经理倒是痛痛快快接受了自己的部下盗用公司网络这件事。”老刑警转向经侦警察,“甘队,看来还是你们的说明更有说服力。”

甘陆之淡淡回应:“还好吧。”

宇生心中一阵莫名的紧张,他不敢乱说话。

“对了,”周延生挠了挠下巴,指甲滑过花白的胡楂时,发出“沙沙”的声音,“也和董经理说一声。我们满世界追在尹霜屁股后面,可不仅仅因为他和几个诈骗犯窝里斗。事实上,他被通缉的主因是一宗命案。”

“命……命案?”

“嗯,谋杀案。刚才你问有没有人死,还真有。”

“他杀了人吗?”

“我不是法官,只能说他是嫌疑人。”

宇生遍体发凉,有种希望幻灭的震惊。

“所以,麻烦董经理给贵下属打电话的时候,千万别告诉他还有命案这一茬,不然他铁定不肯回来。人都会害怕,你说对吧?”

宇生不敢回答。

“还有个事情我挺好奇。”老刑警又挠下巴,想了想转向他的同僚,“不过,主要是甘队这边的案子,我多问两句方不方便?”

“有什么方不方便?周队,你问就是了。”

“好。”周延生头转回来,眼睛望着宇生:“网监办是怎么追查到攻击贵司的服务器的呢?这一点我这个门外汉特别好奇,又特别难理解。董经理能不能帮忙解释一下。”

“我,没太懂你的意思……”

“我听说,要在实时监控的状态下才能做到吧?问题在于,网监办为什么要实时监控贵司的网站呢?”

“我不知道……”

“是吗,我还以为是你通知他们在特定时间这么做的呢。”

宇生后背冷汗直冒。

“我,没有呀……”

老刑警的眼光突然变得又冰冷又锋利。

“董经理以为网监办不和我们交换线索吗?虽然你拜托他们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但是我想,监管部门没有为你保守秘密的义务。”

宇生双拳不自觉地握紧,但是神情渐渐变得颓然。

“是我请网监办的同志进行监控的,原因是我偶然收到的线索……”

“董经理,想问你个事。”

“呃,请说……”

“你和你下属张聪关系怎么样?我指私人关系。”

“私人……交道打得不多。”

“是吧,就是私交不深啰?”

“嗯……”

“那就好,这样的话,该不至于会因为私人感情而包庇犯人。”老刑警锐利的眼神敛去,他再次露出温和的笑容,“我想也是,毕竟之前你就做得很好。如果不是前天晚上,你促请网监办的同志严密监控你们公司的网站,张聪盗用网络的行为也不会被抓个现行。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就猜想,董经理可能早就发现这个下属图谋不轨,但是不想自己动手,所以把对方捅给外部执法部门。这么一想就能得出结论:董经理一定很讨厌这个人,所以必定不会有包庇他的心态。”

宇生脸色苍白,心脏和嘴唇都在颤抖。

坐在一旁没吭声的甘陆之开口说:“关于这一点,我再补充一个情况。张聪操控的用户账号,所有人是董经理,想必这件事董经理也知道。不过,另外一件事董经理未必知道,张聪在实施黑客攻击之前,还用自己的用户账号登录贵公司的系统后台,进行了某个操作,对用户账号清单进行了修改。若非他做了这个操作,网监办要锁定他的账号可没这么容易。”

周延生拍拍额头:“我几乎忘了,被盗用的账号是董经理本人的。看来董经理和那位张聪的关系真的很糟糕。甘队,张聪到底对账号清单做了什么修改呢?”

经侦警察回答:“目前不知道,还没有核查这件事。不过,我想,董经理应该很清楚来龙去脉。”

老刑警击节叹道:“这么说,只要董经理把详情告诉我们,也就没有核查的必要了吧。”

“嗯,大体如此。”

“甘队,真的没问题吗?关于董经理公司的网络受到黑客攻击的事情,不深入核查也无所谓?”

甘陆之面无表情地说:“我们的任务是追查y&q的服务器,这个任务已经完成了。说起来,董经理也有功劳。”

天津本地的警察敲了敲桌子,“喂”了一声,宇生呆呆地望向他。

“看什么?警官们给你机会,你还不好好配合?”

桌子的敲击声敲在宇生心头,他慢慢地惶然低头:“各位警官,你们想问什么……”

没有人发问,宇生抬起头,看见坐在末席的老刑警侧过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发出“嘣”的一声。

“不好意思,从早上就没吃东西。董经理要不要来点?”

“我……不吃甜食……”

“别客气,刚才在张聪家找到的,就放在桌子上。来一块吧。”

宇生的身体震动了一下:“你们……去过他家?”

“那还用说?他可是身负命案的嫌疑犯。我们不去堵门,却来和你闲聊个没完没了,那可要犯错误。”

“那他在哪儿……”

“跑了,所以现在只好依靠董经理为我们提供有用的线索。”老刑警咀嚼着香浓的巧克力,气味和声音都让人产生食欲,“房间里空空荡荡,唯独在桌子中间放着一块巧克力,我差点以为是留给我的。”

宇生觉得从心脏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呼吸困难。

“董经理真的不来一块吗?刚才进门的时候,我看到你办公桌上放着一桶巧克力,恰好也是德芙榛仁口味的。我还想,原来董经理和张聪一样,都喜欢甜的味道。”

一瞬间,疼痛变成了恐慌。

宇生喃喃发声,周延生问:“董经理说什么?”

“那个人……有些问题。”

“谁有问题?”

“张聪。周警官,你说得对,那个人一直以来都有异常行为。他常常请假,一走就是好几天……我见过几次,他买了前往天津港的车票……”

“哦,可能是需要去打理他的母婴用品公司。”

“他只要嘴角抽动,脸上就会抽搐。”

“那又怎么样?”

“他脸上受过伤,左脸,从耳根到嘴角,曾经受过很重的伤。”

宇生边说心里边想:“对不起,能帮就帮一下,但是这件事我也帮不了你。”

5

“你相信尹霜是那宗命案的凶手吗——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周延生拿起烤串,用眼角轻瞥了同行一眼。

“老甘怎么也说行外话?哪有什么相不相信,他就是个嫌疑犯。真实的情况,人没抓到的话,谁也说不清吧?”

“你说得对。”

甘陆之没有反驳,呷了一口啤酒。他和周延生两个人,坐在红桥区一家平价海鲜烧烤城的外面。除了啤酒和肉串,他们还点了炒熟的贝壳和虾,摆了一小桌。周延生说他请客,甘陆之说:“我这边可以收官,您的案子还悬而未决,还是我来吧。”周延生说悬而未决才好玩,但是没在谁埋单的问题上坚持。

“这家羊肉有点硬。”老刑警咧着嘴咀嚼,举起肉串的铁钎看了一眼,“原本我们一直没搞清凶器是什么。”

“伤口不寻常?”

“嗯,后背伤,刚好刺中心脏,但是没有穿透。之所以没有穿透,是因为已经没入刀柄了,创口的周围有不规则的挫伤,但是,显然比匕首什么的小一圈。”

“那就是一把小刀了。”

“嗯,但是从创口的宽度看,比例又不大对。而且一般小刀没这么大的威力,后背肋骨有裂痕,说明那把刀很好发力。还有就是刀背特别厚,创口的切面像半个心形。”

“半个心形?”

“哈,和心没关系,就是半圆形。”

“现在知道是什么刀了吗?”

“那个被抓的诈骗犯叫什么?”

“王志军,又化名伊志军。”

“对,王志军不是说了吗,尹霜在他们面前,用半把剪刀划破了自己的脸庞。”

“是剪刀吗?”

“嗯,那种大号的裁缝剪,刀刃几乎成椭圆形,甚至可以剪厚皮革。不过是半把,只有单边的刀刃。我自己也试验了一下,握在手里像个奇门兵器,相当有威势——那个王志军录口供的时候,不是也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番吗?总之,那把利器的特点,刚好和尹湘萍的命案相吻合。”

“原来如此,难怪尹霜被通缉以后,把您老也吸引了过来。”

“是啊,十多年的悬案突然有了线索,想想就让人兴奋。”

周延生丢掉已吃干净肉的铁钎,手伸向微微冒烟的烤生蚝。无论是南方还是北方,9月的盛夏都是一样的热,老刑警喝了酒,脸颊发红,额头都是汗水。

甘陆之看了他一眼,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问道:“除了尹霜随身带走的那半把剪刀,还有其他证据吗?”

“哈,你对这个老案子还挺感兴趣。”老刑警擦了汗,脸上有种得意之色。

“闲聊嘛,何况犯人也和我的案子有关。”

“现场是个密室。”

“密室?”

“夸张一点的说法。尹湘萍是在自己开的按摩店里被刺死的,后来那家店还着了火。那家按摩店开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但是无论是根据巷子口的监控录像,还是正对面一家杂货店老板的目击证词,都没有发现凶手的行踪。”

“那是怎么回事呢?”

“巷子尽头有扇铁门,由居委会看管,平时长期用铁链锁着。因为铁链有点长,门能拉开十多厘米宽的缝隙,而且因为地基下陷,铁门下部也有空隙。”

“人能钻过去吗?”

“成年人不可能,但是身材瘦小的孩子可以。”

“小孩子?”甘陆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时候,尹霜还是个孩子?”

“对,14岁,人不算矮,但是很苗条。如果是个女生,一定是副好身材。”

周延生面露笑容,但甘陆之看不透那个笑容的含义。

“您的意思是,只有小孩子才能钻过铁门的罅隙逃跑,所以尹霜的嫌疑最大?”

“嗯,不是小孩子,就做不到这一点。而且,事后核查才发现,那个小鬼其实没有不在场证据。”

“哦?”

“他作为死者的独生子,案发以后,我们自然调查过他的行踪。他的证词是他住在寄宿学校里,当天晚上在学校里,没有外出。但是,后来我们严肃查问他的室友,得到了他晚上时常会溜出去这一线索。说起来,又得感谢甘队你的案子。”

“和诈骗案有关吗?”

“和王志军同伙的另一个诈骗犯,好像是尹霜上技校时的室友吧?”

“对,叫徐力,上学时就是个小混混,一直给高两级的王志军当跟班,把尹霜拉入伙的人也是他。”

“听说他捏住了尹霜什么把柄,所以尹霜才被迫入伙的?”

“嗯,上技校的时候,尹霜经常夜不归宿,被他发现了几次,只得让他帮忙打掩护。”

“上课也让他帮忙签到,对吧?”

“是的,所以徐力一直认为自己对尹霜有恩。他按照王志军的指示把尹霜拉入伙,无非是一种等价交换,尹霜自己也毫无怨言。”

“嗯嗯,从初中开始逃学,上了技校更是夜不归宿。这孩子本来就有当犯人的潜质。所以说,缺乏父母管教的小孩会给社会带来巨大的隐患,这样的说法真是没错。”

甘陆之淡淡地说:“因为知道尹霜上技校时有溜号的情况,所以周队重新核查了尹霜十多年前的不在场证据吗?”

这句话带有讽刺的意味,周延生若无其事地说:“当年的调查就那么一回事,谁想到死者的儿子会有怪问题?也没人知道,那个儿子不是亲生的。”

“所以说,张聪和尹霜其实不是同一个人?”

周延生笑起来:“我可没故意骗那个支支吾吾的董经理,他认识的张聪就是尹霜,这一点毫无疑问。至于其他无关紧要的细节,全部说出来不是累死人?”

“能确定张聪是个死婴?”

“不是死婴,是生下来好几个月才死的。在社区诊所里有死亡证明,但是家人没有向派出所报告,所以这个死人的身份一直延续下来。尹湘萍让她的养子继承了这个身份。”

“尹霜是尹湘萍领养的吗?”

“没有正规领养的记录,天晓得她是从哪里找来的。那些社区诊所后门的草丛里,不是常常有弃婴吗?捡一个即可,和捡小猫小狗一样。”

甘陆之望了周延生一眼,后者神色如常地喝酒吃肉。

“尹湘萍因为嫌麻烦,没有去办领养手续,直接把捡回来的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是这样的情况吗?”

“只能这么理解,也可能是面子问题,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儿子夭折了。话说回来,那个女人很聪明,上户口的时候,她把孩子的名字从张聪更改为尹霜,两个名字搭不上边,这样一来更无迹可寻。总之,尹霜就是一个替代品,尹湘萍亲生儿子的替代品。”

甘陆之沉默了一下:“周队,你认为这是尹霜杀死他养母的动机?”

周延生剥着虾皮,因为口中有食物,语音有点模糊:“谁知道呢?也许某一日尹霜突然发现了这件事,母子争执,随后演变成激情杀人——只要把人抓住,事情自然就清楚了。”

后辈刑警又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我听说这个案子还有其他嫌疑人?”

老刑警闻言哈哈笑了一声:“那是最开始的时候,那个人很早就从名单上被剔除了。”

“是个什么人呢?”

“一个外地来打工的,好像叫秦万金,我都记不太清了。他经常光顾尹湘萍的按摩店,而且案发以后,在现场找到了具有他生物体征的事物。”

“精液?”

“一猜就中!包在一团纸里,是在垃圾桶里找到的。”

“那应该是很重要的证物吧?”

“重要个鬼。因为现场着过火,虽然火势不大,但很多所谓的证物,包括那团纸在内都焦焦糊糊,精液的活性无法检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在那里的,根本证明不了什么。事实上,在现场也发现了好多其他男人的同类物,还有毛发纤维什么的,毕竟那里本来就是个按摩店。所以,你说还有其他嫌疑人,其实远不止一个,那个姓秦的只是其中之一。这部分排查交给了当地派出所,我和秦万金就没有见过面。”

“后来怎么剔除他的嫌疑的呢?”

“根据身体情况来判断,他下手行凶的概率太低了。”

“身体情况?”

“他是个残疾,不但眼睛只有0.01的视力,而且两只手连裤子都提不起来。这样的人要怎么拿着剪刀刺穿别人的心脏呢?”周延生又开了一罐啤酒,“所以,听到这样的情报,专案组也提不起兴致,询问工作都交给了派出所。而且,不久又发现那个人有不在场证据,连我都懒得跑了。”

“有不在场证据?”

“嗯,他那天没有去尹湘萍的店,白天去了医院,晚上待在家里,而且一直和他女儿在一起。”

“他有个女儿?”

“嗯,记得是叫秦小沐,我在葬礼上见过一面。”

“葬礼?”

“秦万金的葬礼,那个人在案发后几个月死了。考虑到他原本有过嫌疑,死的时间又靠得近,所以上头让我去看一眼。我也没声张,只是远远地看了看。话说回来,那场所谓的葬礼,几乎没有亲友到场,除了火葬场的工作人员,就只有秦万金打工的厂子派来了两个人。”

“是吗……”

“外来打工的就这样的待遇,在一个城市里和影子差不多。我和秦万金厂里的人聊了两句,他已经离岗一年多了,如果不是因为被劳动部门判定为工伤,需要长期支付医疗费和伤残津贴,那家工厂也不会搭理他。所以,那两个来参加葬礼的人,面上反而带着喜色。”

“您没有和他女儿谈一谈吗?”

“没什么好谈的,那个女孩一直低着头待在角落里,我也没有表露身份。坦白说,秦万金和那宗案子说不上有关系。如果不是有葬礼这一茬,我也不会对这个人有印象。”

“他的死和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好事的会传什么畏罪自杀一类的话,其实都是屁话。他是吃了感冒药又喝酒猝死的,也就是所谓的双硫仑样反应。我在去葬礼之前看过派出所的调查报告,真要找疑点也不是没有。”

“有疑点吗?”

“他以前就服用过双硫仑一类的戒酒药,结果进了一次医院,所以他知道自己是过敏体质。”

甘陆之闻言放下啤酒罐:“那么……”

“不排除是自杀的。”周延生的神情没有发生变化,他咀嚼着炒菜,“但是你别想多了,他要自杀也有因由,但是仍旧和我手头的命案无关。他可能是太羞愧了。”

“羞愧?”

周延生摆弄着筷子,有点没好气:“真是越扯越远了,你确定要听?”

“都开头了,说完吧。”

“也是道听途说的事情,不过总比畏罪自杀靠谱一些。”老刑警撇撇嘴,喝酒,“除了去按摩店,他还让他女儿帮他。”

“帮他?”

“那个事。”周延生把手掌卷起来,做了个上下套弄的动作,“他的手不是残疾了嘛,所以只能靠别人帮他解决生理需要。”

甘陆之瘦削的脸颊抖动了一下,他那机器人般无情的面容露出惊异的神色。

“秦万金让他女儿帮他……”

“他靠着抚恤金度日,哪怕是廉价按摩店也不能经常去吧。后来,这件事被人发现了。”

“怎么发现的?”

“他和他女儿在医院休息室做这件事,刚好被医护人员看见了。”

“啊?怎么会在医院里?”

“具体情况不知道,总之,这件事传开了。再加上后来他因为常去按摩店而被警方带走问话,你可以想象周边的话会有多难听。这些事我有耳闻,所以,那天在葬礼上,没有人敢过去和那个人的女儿说话,我也不好跑去和人家说什么。”

老刑警顿了顿,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看上去这件事也让他心情压抑。

“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一个影子被人关注,通常却是因为恶意。而对那些影子来说,这种关注就是致命的。”

甘陆之无言以对,他知道,当久了警察,心里都会镀上一层铅色的灰尘,要么渐渐心死而麻木,要么在煎熬中挣扎前行。但是他不知道眼前的前辈属于哪一类。

周延生竖起筷子夹菜,又停住:“对了,那对父女的事情在医院被人撞破,刚好发生在那宗命案发生的同一天。”他兀自笑了一下,“不过只是巧合啦,和我的案子无关。”

甘陆之默不作声,周延生说:“好了,忆当年到此为止,你就没动筷子。”

甘陆之点头,但没有拿起筷子,隔了一会儿,又问:“你说y&q的女老板是谁?”

“你说什么?”老刑警没反应过来。

“y&q,张聪,也就是尹霜是那家店在工商注册的法人代表,也可能是幕后老板。但是还有一个在幕前的女老板,加盟店的人都叫她萍姐。你说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尹霜在哪儿认识的相好。”老刑警举起筷子向他的后辈指了指,“但那是你的案子,和我无关。我只管抓住尹霜。”

甘陆之语塞,周延生笑道:“至于尹霜现在身在何方,我也已经有了线索。”

“是……蓝色的森林吗?”

“嗯,和那个董宇生磨叽了半天,总算问出点有用的信息。尹霜和他说过,想去一个有蓝色森林的地方定居。这两个男人,真够诗情画意的哈。”

“我听说比利时的布鲁塞尔有一个蓝色森林,因为开满了蓝色风铃花而得名。”

老刑警摇头:“他身为通缉犯,出不了国的。”

“那……”

“我儿子打电话告诉我,他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打着蓝色森林的广告词。”

“什么帖子?”

“一家民宿旅馆的宣传帖,说推开窗户就能看见一片蓝色的森林。”

“哪里的民宿?国内吗?”

“嗯,在云南。”

“哦,那真是一条宝贵的线索。”

老刑警露齿笑起来:“不好说,不过我明天就启程去一趟。”

“需要我这边派人陪你去吗?”

“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去。仅仅是我的猜测,没必要让一群人白跑。”

甘陆之静默了一会儿,开口:“周队,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干吗这么严肃?”

“那宗命案发生在1995年吧?”

“嗯,二十年了。”

“这么多年前的案子,你为什么还紧追着不放?”

“谁说我紧追着不放的?”

“你不是……一直在追赶尹霜吗?”

“那只是一种说法,不然上面怎么会同意我到处跑?当年那宗案子成为悬案以后,我就放下了,反正也不是大案。”

“那,为什么现在……”

“还不是因为你经办的诈骗案引出了线索,我也快退休了,这次我寻思是个机会。”

“机会?”

老刑警眨眨眼睛,挑起嘴角:“你知道我儿子是记者吧,那傻小子说要把他老爸的生平写成传记——老刑警锲而不舍追寻二十年前命案之真相,有这样的章节也不错。况且,这个案子现在比原本的吸引力大多了,养子弑母的案情很有噱头。”

甘陆之愕然无言,睁着眼睛。

“所以,”周延生接着说,“我和你实话实说,案子最后能不能破无所谓,反正只是个由头。当然破了最好,立一功,退休工资还能提上一级。”

甘陆之明白过来,他的前辈既不是第一类人,也不是第二类人,他的心顺从了那些尘埃,并且和它们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