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肖轻叹一声,对她的师妹说:“中午休息的时候再去吧,上班时不方便。”
两人回到明爵理发店,黄学梁坐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她们俩一眼,又低下头。小肖兀自回到工作岗位。玥珍想了想,写了一张小字条,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走近柜台,放在黄学梁手边,约他午休时聊聊。
到了中午,小肖知趣地自己出了门。黄学梁走到玥珍身边,小声对她说:“过10分钟,你到三楼来找我,知道地方吧?”
紧张和惊慌像滑溜溜的小蛇钻进玥珍的身体,她的肌肉变得僵硬。她知道理发店的三楼是黄学梁另外买下来的一套公寓房,平时没人住,老板中午用来休息,有时晚上不回家,也会在那里过夜。玥珍生硬地点了点头。
黄学梁见她点头,就走了出去。
玥珍原地等着,有同事走过,问她要不要叫盒饭。她回答说,不用了,等等出去吃饭。同事就笑,长得漂亮就是好,总有人请吃饭。
过了几分钟,玥珍出门,绕到理发店后面,从后巷的楼梯拾级而上。她敲门,黄学梁探出头,左右望望,然后让她进去。
“没人看到你吧?”玥珍进去后,黄学梁问她。
玥珍默然摇头。她看见公寓里没什么家具,客厅靠墙有一张大沙发,对面房间的门开着,里面有床。
黄学梁让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
“本来想约你到附近的咖啡厅,但是想想,还是可能会被店里的人碰见。中午的时间不多,跑更远的地方又不方便。”
老板的话让玥珍呆了一下,她心里想:“他如果约我在咖啡厅见面,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黄学梁说:“先喝口水,慢慢说。”
玥珍犹豫着没有喝水,眼光不自觉地环顾四周。
黄学梁看见玥珍的神情,脸上浮现与平日不相称的尴尬,他轻咳一声:“你别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玥珍脸上发红,不知道对这句话应该怎么理解。
黄学梁看她不说话,叹道:“你真的误会了。”
玥珍小声说:“你说……不想让别人看见……”
黄学梁惊讶道:“我以为你的事情需要保密。我问你怎么了,你不愿意说,所以我想,这件事情你肯定不想天下皆知。员工找老板私底下谈话,老板当然有为她保密的义务。”
玥珍嘴巴微张,说不出话。她心里想:“原来我误会了,老板根本对我没有意思。”羞愧之情涌上来,她低头说:“对不起……”
黄学梁说:“不,应该是我说对不起。”
玥珍愕然地望着老板,黄学梁摆摆手:“我是说那天……对你不礼貌,你别往心里去。”
玥珍心里困惑,搞不懂对方的真实心态,与此同时,焦虑感慢慢渗出,男朋友的安危悬而未决,她实在没有时间这样扯来扯去。
迟疑了一会儿,她直接问道:“老板,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那天你拉我的手,是怎么想的?”
黄学梁淡淡地说:“唉,我是对你有想法。你长得很漂亮,我是一个没有老婆的男人。就是你理解的意思,我说你误会了,其实你没有误会。”
玥珍沉默不语,黄学梁补充说:“只不过,利用身份上的优势欺压别人,这样的事情我做不出来。你要是不愿意,我肯定不会强迫,这一点请你放心。我也不会使用所谓的物质手段,这样太不尊重人了。”
玥珍听了黄学梁的话,心里既有些安心的部分,也涌起一股失落的暗流。尤其是听到“物质手段”这个词时,她心中就“咯噔”一声,言下之意,用身体换取金钱的想法,仅仅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好了,”黄学梁说,“说你这边的事情吧。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能帮上忙吗?”
羞愧充斥着玥珍全身的毛孔,她低下头,不知道能说什么。
“怎么了?”
老板前倾身体,用这个动作表达诚恳和尊重。但他很快察觉,女孩的欲言又止,其实和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关。他想了想,然后开口。
“是不是需要钱?”
玥珍讶然抬头,看到黄学梁的目光,她发现那个人的眼睛其实也包含着温厚,于是猛然鼓起勇气,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想……预支工资……”
黄学梁轻叹了一声:“我也能猜到,我能帮上的忙只有钱。只不过,我没想到你会抱着‘交换’的心态。这样的心态,小看我,也小看你自己了。”
玥珍心里颤抖,只得又把头低下去。
黄学梁微微苦笑:“你别这个样子,是我做错在先。而且,我也没有说不帮你的忙。”
玥珍再次抬头:“可……可以吗?”
黄学梁说:“你很能干,从经营者的角度,没有不帮助员工的理由。”停顿了一下,又说,“而且我喜欢你,抛开老板和员工的关系,我也会帮助你。你需要借多少钱?”
“5万元……”
这个数字让黄学梁略微愣了一下,但他没有让惊诧表露出来,只淡淡地说:“还款是每个月从你工资里扣吗?”
尽管心里没底,玥珍还是用力点了头。她的工资是1200元,年底有双薪和奖金,如果黄学梁问她每个月扣多少钱,她也答不上来。
黄学梁看出了她的心思,说道:“你的手艺很好,下个月可以开始学理发,半年学徒期结束以后,工资可以提高一些。我个人也希望你能当上发型师,然后留在明爵继续服务。”
玥珍觉得眼眶发热,喉间哽咽说:“老板,谢谢你!”
黄学梁说:“不过,你在明爵的合同期需要改成五年,这样可以吗?”
玥珍连连点头:“那是肯定的。”
她回到理发店,小肖正在吃午饭,看见她回来立刻放下了饭盒。
“我还以为你会很久……”
玥珍不说话,拉着好友往外走。两人走到街上,小肖轻声问她:“你没事吧?”玥珍眨了眨眼睛,嘴角就弯起来:“没事,借到钱了。”
玥珍把中午的事情告诉了小肖,小肖听罢露出意想不到的神情:“没想到那个人还有人情味的一面。我倒不是说他是坏人,他人平常也还可以,我只是以为当老板的都很抠门儿。”
玥珍笑笑说:“好人还是有的。”
小肖坏笑说:“说到底还是漂亮女孩有特殊待遇,要不你再勾引他一下,说不定能当上老板娘。”
玥珍用拳头捶她,两个女孩子的心情都明亮起来。小肖问玥珍要不要去吃饭,玥珍说还是快点联系老孙。
两人打了电话,那边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吊嗓门的男人,自称姓王。老孙看来是被支开了。小肖和对方理论了半天,男人最后同意先支付5万元,等人救出来了再付剩下的2万元。小肖和玥珍又跑到银行,等到下午营业,把钱汇了过去。那边说,等着,现在去谈赎人的事,最迟明天上午给答复。
到了第六天的中午,那边还没有来电话,小肖打电话去催。那个男人说谈是谈好了,但是伊志军上午被组织里的人带出了门,去上“练胆课”,现在还没回来。玥珍一度放松的心又开始揪紧,她问什么是练胆课。
“就是拉到大街上,做些没羞没臊的事情。”
“到外面吗,那是不是会有逃跑的机会?”
那个男人在电话里不屑地说:“哪有这么容易,有好几个人看押。而且,到这个阶段,洗脑就洗得差不多了。”
玥珍静默了一下,突然说:“我也过去。”
“什么?”
玥珍下决心地说:“已经六天了,我不要继续在这里等,我等等就坐车去福州,和你们一起找。”
姓王的男人沉默了一下,问道:“你确定吗?”
玥珍说:“那边放了人也需要去接吧?接到志军以后,我陪他回家,也不用麻烦你们送了,可以吗?”
那个男人说:“随便你,反正人捞出来你们就把尾款付了。”
玥珍说:“好,不过我想和老孙一起行动。”
那个男人想了想,说:“行,到时我和老孙一起去车站接你。”
挂了电话,玥珍问小肖:“仓山是在福州吧?我没有说错吧?”
小肖看着好友说:“没错儿,你真厉害!”
“什么厉害?”
“刚才那一瞬间,你很有气势,我想那个姓王的都给你震住了。我有点能理解老板为什么会答应借你钱了。”
玥珍脸红,低下头说:“没有的事。”
小肖说:“我陪你一起去福州。”
玥珍愕然抬头,小肖说:“什么都别说了,难道我会让你一个人闯龙潭虎穴吗?”玥珍说不出话,伸手抱住对方。小肖也抱着她,用手抚摩她的头发说:“傻瓜。”
两个女孩向黄学梁请了假,说回家办点事,可能得一两天。老板没有追问,只看着玥珍说了一句:“去吧,小心点。”玥珍心头一暖,点头说“嗯”。她的神态连小肖看在眼里都有了醋意,酸酸打趣:“老板对你真好嘛。”
两人买了下午两点的大巴车票,预计到达的时间是晚上10点,和那个姓王的人约好在车站门口碰头。开车以后,两人一起守着手机等进一步的消息。随着时间的推移,玥珍心里渐渐焦急不安,小肖劝慰她休息一下,说不定睡一觉醒来,志军已经救出来了,然后下车就能相见。玥珍摇头,不肯睡,小肖就不再劝了。
大巴又摇晃了一个小时,小肖睡了,玥珍也疲惫得快要睡着,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两人登时惊醒,按下接听键,听到了那个姓王的男人的嗓音。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气急败坏,玥珍后背全是汗,也不知道是半睡半醒时流的,还是一下子惊出来的。
“那边说人跑了!”
小肖怒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叫跑了?”
“有一个头目背叛了传销组织,带着几个人跑了,其中就有你们的那个朋友。”
玥珍和小肖发呆对望,两个人都蒙了。
姓王的男人说:“那个头目上午带着几个人出门上‘练胆课’,其实是想逃跑,所以组织那边才会一直联系不上。直到刚才有同行的人回来报信,说那个头目把他们支开,随后就不见了踪影。现在情况已经明朗,你那个叫伊志军的朋友已经脱离了传销组织。”
玥珍呆呆问:“那……他会去哪里?”
姓王的男人没好气地说:“跑掉了自然会回家,除非脑子被洗彻底了。建议你们回家等。”
小肖问:“那个头目是谁?不会又把我们朋友带到别的地方吧?”
“听说姓尹,其他事情我们也搞不清。反正呢,既然打过招呼,起码那个组织的人不会把你朋友抓回来,所以该我们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
“你们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那个姓王的男人可能也觉得自己理亏,滞了一下说:“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也没办法,尾款等你们找到人再付吧。”
挂了电话,两个女孩在大巴车上一筹莫展,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是该继续前往福州,还是打道回府。商量了好阵子,玥珍坚持先到福州去,说志军身上没有钱,可能会滞留在福州走不了。小肖拗不过她,也同意了。
大巴又前行了大半个小时,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加油,司机朝车里乘客喊:“都下去吧,休息10分钟。”这时候车子已经走了四个小时,往前不远就是靠近福建省界的中途站。小肖拉着玥珍的手下了车。她们随身带着两万元赎人用的尾款,本来打算见人给钱,小肖不放心,把包背了下来,两个人就轮流看包和上厕所。小肖先上,然后换玥珍去。小肖把背包接过来,说女厕所人好多,后面有个员工专用的没人,建议去那边。玥珍绕到加油站后面,看见一大片荒地,连接着远处的高速公路。天色已渐渐昏暗,公路上陆续亮起又长又细、蜿蜿蜒蜒的两排路灯,远远看去似乎在摇晃,像从天而降了一群萤火虫,但是又听从指挥认真地排着队。玥珍心中怅然,不由得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灯火发怔。
忽然,黑乎乎的荒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玥珍猛然吓了一跳。一个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而且满身泥污。玥珍向后连退两步,准备退第三步的时候停下来。下一秒,她向前飞奔,一把抱住那个蓬头垢面的男人。
那个男人双眼发直,失去聚焦,口里呢呢喃喃说:“到哪里……我到哪里了……”
玥珍紧紧拥抱他,满是泪水的脸贴在他的脸上,泥污变成一道一道的。
“已经到家了,志军,我找到你了。”
5
csn乐队helplesslyhoping的乐曲声渐小,灯光亮起,掌声响起来。过了片刻,掌声加大,几个人从舞台的左边鱼贯走出来。为首的男人身材高瘦,戴着眼镜。
玥珍兴奋站起,一边拍掌一边说:“快看快看,导演也来了!”因为身边人没有回应,她转头去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男朋友伊志军早已呼呼入睡。
玥珍心里觉得又好笑又好气,明明是他兴致勃勃先买了电影票,到头来根本就没有兴趣看嘛。不过,这也难怪,也不是谁都喜欢看动画片。如果不是她上职高的时候,一个室友特别喜欢看动画片,并且经常向她推荐,她也不会对那个人造的瑰丽世界渐渐入迷。
“我哥好厉害的,他在省城的大学里念平面设计,而且在学习制作动画片呢!”
那个室友珍而重之地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有七八个男女学生,男生有的穿着皮衣,有的留着长头发,显得锐气而不羁;女生则个个都娇艳动人。
“我哥和几个高年级学生一起创办了一个动画工作室,这是他们的合影。”
室友指着最左边一个留着平头、一脸讪笑的少年:“这就是我哥,叫宁晓宇。”
那个少年相比于他的那些帅气师兄师姐,自然是不显眼的。玥珍的注意力,集中在照片正中的那个男学生身上。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衣,戴着眼镜,样子说不上很英俊,衣着也很普通,但是玥珍觉得他身上散发着某种特殊的气质,无论他旁边的男女多么耀眼,其实都在衬托他,谁也掩盖不了他的光彩。
室友还给她看了一段几分钟的动画短片,月光把一望无际的茂密森林染成淡蓝色,玥珍一瞬间就被那个景色迷倒了。她室友骄傲地对她说,这就是她哥的工作室制作的动画片,以后是要做成电影在电影院的巨大屏幕上放映的。后来,室友的哥哥没有一直做动画片,毕业以后考上了北京的公务员,室友也投奔她哥哥去了。玥珍和她也没有保持紧密的联系,但是玥珍心中却始终没有忘记那部动画短片的名字——《月亮之森》。
再后来,玥珍在某个网络论坛看到关于《月亮之森》的消息,听说那个团队始终顶着困难坚持制作,她心里就一直关注和期待着。现在,这部电影终于上映,掰指一算,从她最初知道这部动画片的名字,已经过去了七年。
“今天,《月亮之森》要下线了。”
身穿白色衬衣的电影导演站在大屏幕的前方,拿着麦克风陈述。
“有人问我,为什么首映和下线都选择把观众见面会安排在这座城市。我说,这很正常呀,因为我是在这座城市出生和长大的。这部电影,也是在这座城市出生和长大的。在电影的制作过程中,这座城市的人给予我的支持和帮助,也是最多的。所以说,没有你们,就没有这部电影。”
观众席掌声雷动,有人猛吹口哨,有人大声说“我爱你”。
“当然我也有私心。”
等喧哗的声音渐去,导演继续说道。
“我想见一个人,但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座城市。这些年,我走了很多地方,但是经常回来,因为我觉得她也许没有远行,她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看着。我想,如果她知道这部电影上映了,一定会来看吧。”
主持人问:“就是说,这场和观众的见面会,其实是白导和某个女孩的私人见面会?”
导演不加掩饰地点头:“是的,其他人无所谓,我只是想见她而已。”
全场静默了一秒,然后观众席开始窃窃私语。这个回答未免太过直白、太过骄慢。只不过,这个导演不顾后果的个性早已声名在外,很多影评人都说,若非他具有这种个性,这部小众的电影本不可能公映,并取得奇迹般的票房数字。所以,当主持人开始带头鼓掌时,全场再次掌声如潮。
玥珍心头骤然有一种温热感,原来他一直在寻找他的爱人,幸好,她的爱人已经找到了。
“谢谢,那再见了!”
导演向观众席鞠躬,把麦克风递给主持人,走下台。
电影的主创团队离场以后,观众也开始起立。玥珍推了推还在睡的男朋友。伊志军揉眼睛,语气有点气呼呼:“怎么了,走了吗……”
玥珍没好气地说:“走了,你的救命恩人都已经走了。”
“救命恩人?”伊志军皱眉头,他看上去还没睡醒。
“《月亮之森》的制作人呀,如果没有这部电影,你怎么能平安回家?”
伊志军眨眨眼睛,过了片刻,撇嘴答道:“你说得对。”
玥珍脸上装着不悦,但在心中微笑,想起两天前伊志军告诉她的惊险历程。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个姓尹的突然答应帮我。”
“在知道你买了《月亮之森》的电影票以后吗?”
“嗯,那天清早,那些人把我们驱赶起来收拾东西,说要转移,我不肯走。姓尹的过来扇了我一巴掌,又叫人搜我身,我放在裤兜里的电影票就掉了出来。他看到以后呆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就丢到了地上。到了新据点,他在巡房时问我,为什么会带着电影票。我说,我早就买好了票,打算和女朋友一起去看,我们非常非常喜欢这部电影,但是现在看不了了。他的神情随即改变。我感觉到他的动摇,所以极力哀求他放我走。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到了第二天,他把我还有另外几个人带出门,然后偷偷放走了我们。那时候,我身上只剩下50元,不够买回家的车票,所以只能坐上到漳州的车。我心里唯一想到的是,远远离开那里,越远越好。然后是到靠近你的地方,越近越好。”
玥珍亲吻男友,轻轻说:“我就在这里,你已经回来了。”
伊志军说:“看来那部电影具有神奇的力量,把恶人都改变了。”
玥珍微笑说:“嗯,一定是这样,《月亮之森》把你带回了我的身边。”
伊志军回来以后,玥珍把捞人用的2万元尾款用转账的方式支付给了反传销志愿者。虽然小肖说应该扣一部分钱,但是玥珍没有这么做,她觉得做人要信守承诺。她也没有告诉男友,为了救他她一共花了多少钱。她不想男友心怀歉疚,而且,她很高兴男友相信那部电影具有神奇的力量,因为她也愿意相信,既相信那部电影,也相信人性中的善意总会被激发。
伊志军伸着懒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吧,我肚子饿了。”
玥珍望着男友俊俏的面容,一瞬间在心里原谅了他打瞌睡的事。两天前他还被困在魔窟里,身心该有多疲惫呀,但他还是答应陪自己来看《月亮之森》的下线式。他其实对动画片并无兴趣,却提前买好了电影票,只是因为他想陪伴她。
玥珍挽着男友的手臂,肩并肩向场外走去。离开前,她又望了一眼巨大的电影屏幕,以及挂在上方的宣传横幅。电影的配乐helplesslyhoping再次开始循环播放。
helplesslyhopingherharlequinhoversnearby
awaitingaword
gaspingatglimpsesof
gentletruespiritheruns
wishinghecouldfly
onlytotripatthesoundofgoodbye
wordlesslywatchinghewaits
bythewindowandwond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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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rtlesslyhelpinghims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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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dhehearagoodbye
orevenhello
theyareoneperson
theyaretwoalone
…………
她心想,真是一部好电影,虽然结局并不美好,但是毋庸置疑,具有温暖人心的力量。
6
玥珍从医院出来以后,心情有点惆怅。尽管从上个星期开始,她终于开始学习吹发定型,但这件喜事并不足以吹散她心中的阴霾。她也不知道学徒期还会延续多长,什么时候能够学到全部的技艺。虽然老板黄学梁照顾她,但自力更生显然更加重要。她很想请教小肖是怎么熬过学徒期的,或者只是聊聊天,但总是拿起电话又放下。自从半年前小肖离职以后,她就再也找不到能够聊天的知心朋友。她知道小肖去了很远的地方发展,和她那位毕业以后到了北京的室友一样,人和人之间的联络就日渐稀疏。玥珍想,所谓人生,就是不断的相聚和分离,不断地变得熟悉和陌生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玥珍走着走着就觉得累。走到长顺街附近,她看见一家星巴克咖啡厅,于是走进去,坐下来休息。平时她不敢到咖啡厅喝咖啡,因为觉得太奢侈,她的收入根本承担不起。但今天她生出一种放纵自己的情绪。
因为想喝甜的,玥珍点了一杯巧克力摩卡。她一个人摇着吸管,望着窗外发呆。她想起半年前看的那部叫《月亮之森》的动画片电影,电影导演在观众见面会上演讲,说不知道自己的爱人现在身在何方。直到今天,玥珍才发觉自己真正代入了对方的心情,也就是思念一个人的心情。
半年前的传销事件结束以后,男友伊志军找了一份外地的工作,两个人聚少离多,在电话里总是吵架,很快就分手了。玥珍当然也心疼,她为那个男人付出了很多,关键是她爱他,但是她做不出大吵大闹的事情来。感情没了,人留下来也没有用。但是,她很思念伊志军,她不知道她深爱的那个男人此刻身在何方。她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很大,没有边际,可以把两个人远远分隔。而这时候,当她望着窗外繁华的街道、匆匆穿梭的人群时,她觉得其实一座城市就已经足够大。一座巨大的城市有好几千平方千米,哪怕两个人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哪怕彼此思念,也可以永无交集,永不相遇吧。而且,由于城市太大,人们太漠不关心,每个人都如此独立,又如此渺小。许多人来了又走,却从来无人察觉;许多人在这座城市奋力生存和流连,人们却以为他们从未存在过。许多人像鬼魂一样不完整,也从来没有人问你曾经到过什么地方。
玥珍想着想着,孤独感笼罩了全身,泪水不禁浸湿眼眶。她想回家了。但是她知道这不可能,所以只得摇摇头,驱散自己的幻想。
这时,玥珍感到面前出现一团阴影。她扭过头,看见一个人走到咖啡桌旁边,然后径直坐在她面前,一只手放在桌子上。她呆了一下,那是个戴着白色口罩的男人,乍一看像医生或者护士,但看身上的衣着则显然不是这么回事。虽然现在走在大街上,也有不少人因为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戴着口罩,模样也说不上多打眼,但是玥珍看着那个男人的脸,却莫名感到心慌。那个男人眼睛狭长,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片,从宽大的口罩上方越过,直直地投过来。玥珍看见他望着自己,急忙擦去眼泪。
“你……你要坐这里吗……”
“我找你,龚玥珍。”
玥珍觉得有一种恐惧从心底蔓延,不只是因为坐在她面前的男人打扮古怪,行为突兀,而且眼神冰冷。人有时能感应到灭顶之灾,或者说他们在很早以前就在某个层面意识到了灭顶之灾的可能性,只是不敢承认。这个时候,从玥珍心中升起的就是这样可怕的预感。这种预感让她的心狂跳,她想拔腿逃跑。
“我不认识你。”玥珍说完,随即站起。
但是在她转身之前,那个男人击碎了她的侥幸心。
“我认识你男朋友。”
玥珍停下动作,那个男人又说:“而且你也认识我。”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就发生了改变。
玥珍坐下,她很快辨认出了对方的声音。那个人故意挤压自己的喉咙,让嗓音变得粗哑,听上去就像动过声带手术。虽然过去了很长的时间,但是因为那件事让人印象深刻,玥珍清楚记得这个声音的主人,之前自称姓孙。
“你……你是孙……”她惊愕地望着对方,喉间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男人收回桌子上的手,拿出一只黑色的皮包,然后再次平放在咖啡桌上。
“这个给你拿回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那是一种干净的声音。
“那是什么……”
“你的钱,一共7万元,你拿回去吧。”
玥珍心中惊惧更甚,这一次,她努力从嘴角挤出笑容。
“你是……孙大哥,你好……可是为什么要把钱还给我,那钱是你们……”
姓孙的男人打断了她。
“没听见我的话吗,我认识你男朋友,也就是伊志军。”
玥珍笑着说:“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听不懂就算了,总之,把钱拿回去吧。”
男人把包留在桌子上,准备离开。玥珍大声说:“等一下!”咖啡厅里的人都望过来。
玥珍脸上失去血色,她艰难喘气,无力地伸出手:“请你等一下,求求你。”
男人看了她一眼,坐下来,冷冷地说:“如果你再叫一次,我会头也不回地走,并且把钱也带走。”
说着,他用左手拉开口罩左边一角。玥珍看见口罩后面有一道伤疤,几乎从左边耳根延伸到嘴角。那疤痕颜色鲜红,像一条刚蜕过皮的蜈蚣,看上去是新近伤。
姓孙的男人把口罩重新戴上,玥珍手足发颤,不敢说话。但过了一秒钟,她心里又突然觉得,他做那个动作也许并非意图威胁,而只是告诉她不要喧叫的原因。因为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恶意。
男人说:“你有三分钟,你想问什么就抓紧时间,我马上就要走。”
玥珍手指互缠,说道:“我……我不知道要问什么……你是谁……”
“别再绕圈子了,你自己心里也明白,我和伊志军是合伙人。”
玥珍想问“什么合伙人”,但嘴唇张启,却发不出声音。
“你被骗了。”那个男人直截了当地说,“半年前没有传销事件,伊志军没有被人抓起来,他也没有去福建。那几天,他每天在洗浴中心睡觉,其间问问我们电话打得怎么样。”
玥珍浑身发抖:“你胡说,什么洗浴中心,什么洗浴中心?!”
“金麒麟,听过吧,就在你打工理发店的对面马路上。你别误会,他不是怕你到他家里找人会露馅儿,他只是刚好想去消费而已。他在洗浴中心楼上向外望,可以看见你坐立不安的样子。虽然说对‘兔子’进行监控也很重要,但是对他来说更像一种恶趣味。”
“骗人,你说志军没有走,但我是在福建找到志军的!”
那个男人嘴角抽动,笑了一下。
“这算是他失策。本来他想吊吊你的胃口,毕竟一给钱人就回来的安排有点不够可信,但他没想到你真的会去福建。为这件事他还发了脾气,责怪打电话的人为什么不拒绝。我说对方起疑心就麻烦了,他无话可说,只得开车往福州赶,车就跟在你坐的大巴后面。不过,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叫了停车。因为连夜跑到福州,还得在当地住上一晚,他觉得很麻烦。所以后面才加了逃亡的那一出戏。”
玥珍拼命摇头:“我不懂你的话,你是骗子。”
男人淡淡地说:“是的,我们是职业的欺诈团伙,已经搭档了很多年。你被我们盯上了。”
玥珍咬牙瞪住对方,然后又低下头。那个男人说:“如果还是不相信,你就自己仔细想想,事情从开始到结束,除了几个电话和几条短信,有其他证据证明传销事件确实发生过吗?”
“你发给我的照片也是假的吗?人员名单、出租屋……”
“伪造那种东西不能再简单了吧?”
“志军不是骗子,他有自己的网页,有他的个人简历和照片……”
“你可以看看那些网页现在还能不能登录。”
玥珍内心不断变冷,但她立刻想到一件事,于是猛然抬头:“不可能——是我自己联系你的,怎么会和志军有关系?”
戴口罩的男人望着她说:“你确定是你联系我的吗?我的电话号码是谁给你的?”
玥珍感觉自己向更黑、更冷的深渊坠落,她惊骇莫名,挣扎着站起,但是双脚一软,又坐回座位上。
“你骗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玥珍像一个溺水的人,想抓住周围能抓住的一切。相比于男朋友伊志军的面目,她更无法相信另一个被拆穿的真相。但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虚弱无力。
男人说:“死心吧,其实你自己很清楚。我刚才已经说过,干我们这行,必须时刻监视目标的动态,并且加以引导。但是,这件事不需要由伊志军来做,他也做不来——不一直在你的身边出现,这件事就做不来。所以,负责这件事的是肖恩英。”
这个名字让玥珍心中的线骤然崩断。她默念这个名字,觉得又熟悉又陌生。她突然发现,自己以前老是叫她“小肖”,其实连人家的名字都没记全。
男人说:“你想说肖恩英在理发店上班,所以不可能和我们是一伙的吗?确实,她是最近才和伊志军搭上的。只不过,这次把你选作目标,却是她的提议。她是伊志军的女人,可能对你抱有忌妒之心吧。这件事办完,她就跟着伊志军跑了。”
玥珍悲声说:“求求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男人不理她,继续说:“她负责两件事:一件是监视你和穿针引线;另一件是摸清你有多少家底,他们不想让你留一分钱。那个女人虽然是新手,但是手段很老练,连伊志军都吓了一跳,可能这就是女人的天赋。”
玥珍再也无法忍受。伊志军和小肖微笑着喊她“傻瓜”,和她紧紧相拥的情境还历历在目,然后,他们的笑脸开始变形,笑脸后面的窃窃私语越发响亮,像秃鹫一样盘旋,那两个可爱的人物形象渐渐支离破碎,进而化成漆黑的泡沫。玥珍的泪水涌了出来,她叫道:“我不要再听了!”
男人冷冷说:“现在哭还早了点……”他本来想继续往下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拿出一包纸巾,放在黑皮包的旁边,说,“我走了,钱你自己收好。”
玥珍说:“我不要钱。”
男人已经站起身,他站在咖啡桌旁边,望着她:“为什么不要?”
玥珍用发红的眼睛瞪着对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男人反问:“做什么?”
玥珍说:“我要钱有什么用?我的心都已经死了,是被你杀死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时至今日,我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我拿着这些钱又有什么用?”
很多人望过来,但是包括店员在内,没有人上去询问。也许在他们看来,这个场景无非是两个情侣在争吵。
那个男人沉默不语,长久地望着哭泣的女孩,直至她渐渐平静。然后他重新坐下,说:“你真的不知道这些钱有什么用吗?”
玥珍倔强地止住泪水说:“不知道!”
“你果然没有明白。我本来不想把这个世道剥得一丝不挂,但是看来不行。”
“你说什么?”
“你说你的心已经死了,你能够这么想也好。”
“也好什么……”
“不再轻易相信人心。”男人说,“但是,直到现在你还抱有幻想——你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吗?”
玥珍无由来地打了个寒战,她头脑里一片空白,只得拼命思索:他刚才不是说完了,他还要说什么呢?他还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我问你,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为什么会盯上你?”
玥珍无言以对。原本,她不相信那个男人所说的一切,即使她不愿意相信,心里也觉得不合理。“他们为什么要骗我?我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打工妹,他们能在我身上骗到多少钱?”她当然想问这个问题,但是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觉得问这种问题会让自己显得更可悲。
这时候,玥珍咬住嘴唇,努力让自己坚强起来,她说:“因为我在这里无亲无故,所以你们专挑我这样的对象下手。”
男人说:“你说的话不假,做骗子的人说不上会有同情心,我们骗过比你更艰难的人。不过,这趟买卖我们费了不少劲,如果仅仅冲着你那一点存款,不值得。”
玥珍茫然问:“那是骗我老板的钱吗……你们知道我会问老板借……”
“你觉得是这样吗?”
那个男人盯着玥珍的眼睛,眼神隐含的意义让她遍体生寒,直透骨髓。如果说那个男人之前告诉她的事情让人心生悲凉,那么他现在要说的则让人绝望。
男人说:“我们是被雇用的,肖恩英牵的线,这么说懂了吗?”
玥珍骇然摇头,无法说话。
男人说:“酬金是10万元,包括你自己的两万元存款。对雇主来说,这宗买卖实在是划算过头,伊志军好几次说应该加价。”
玥珍挤出笑容,说:“你在说什么……这次你肯定搞错了,老板对我很好……”她伸手去拿水杯,但是失手打翻了。
男人说:“你知道包养一个女孩子一年要多少钱吗?那个人买下你五年,只需要花8万元,不,实际上只需要支付给伊志军和肖恩英3万元就可以了。”
玥珍还是笑:“你真的搞错了,老板没有逼我,我对他只有感激……”
男人点头说:“是的,与其直接用钱买,远不如让你自己来借效果好。这样你不但无怨无悔,还心存感谢。你出售自己五年的青春,作为利息,最后再把借他的5万元还给他。你现在明白为什么肖恩英要摸清你的存款数字了吗,他们不想给你挣扎的机会。”
玻璃杯里的水从桌子上流下来,流到玥珍放在座椅的手提包上。她如遭电击,猛然把手提包抱在怀里。然后,她蜷起身体,颤抖得不能自已。
那个男人看着她,淡淡地说:“这些钱,不能救你的心,但是可以救你自己。拿上这些钱,回家去吧。”顿了顿,他又说,“你也不用担心那些人,他们已经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玥珍在心中无声地叫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责怪对方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在她的手提包里有一份医学诊断书,她已经怀孕两个月。玥珍不知道往下应该怎么生活……
“你喜欢喝摩卡?”
玥珍呆呆地抬头,脸上布满泪痕:“什……什么……”
“喜欢甜味的人,总是可以坚持生活。至于应该怎么活下去,只能由你自己想办法。如果其中一个你作答不了,就试着问另外一个自己。”
玥珍愕然前望,看见那个男人也看着她。她满眼泪水,但是目光无法移开。她一直没有细看过对方隐藏在口罩后面的面容,但是这时候,她发现那个男子很年轻,眉目如画。他衣服陈旧,浑身上下沾满世俗的灰土,唯有遮藏不住的眼睛和眉毛像画出来的,显得清澈而寂寞。
她忍不住问:“但是这样会孤独呀,孤独怎么办呢?”
那个男人把两只手放在桌子上,轻轻摊开,然后左边和右边对握。
“你不是有两只手吗,孤独的时候就自己牵住自己吧。”
玥珍发现对方右边衣袖露出半截白色的纱布,她想起这个男人从坐下来以后从来没有用过右手,看来是受了伤。她同时想起他脸上的伤疤,心里一种莫名的悸动,她觉得对方的话很悲凉,但又充满力量。
男人察觉玥珍在看他手上的伤,就把手和目光都收回,默然站起。
玥珍眼睛追随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男人原地站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和伊志军去看电影的时候,我坐在你们后面。”
玥珍惊讶问:“《月亮之森》?”
男人说:“传销分子被感化的故事是伊志军编出来的,他最喜欢利用别人的心理加以戏弄。但这次他搞错了,《月亮之森》不是他的救命恩人,得救的是别人。”
玥珍心中震动,她想起这个男人曾经以老孙的身份和她通话,而当她喊出《月亮之森》这部动画片的名字时,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心跳声。
“你是说得救的是我吗?”
男人没有回答,向咖啡厅门外走。
玥珍在他身后低声喊:“你救了我,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吗?”
那个男人停了一秒钟,没有回头说:“那个名字已经不复存在。”然后继续前行。
玥珍追到咖啡厅门外,但是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
她思潮起伏,勉力克服自己对未来的恐惧。她觉得长久以来,她的生活布满虚假,从而无法掌握。但是一瞬间,一种关于真实的情感涌上心头,像旱季结束后的第一场雨,让她心底有了一丝生机。
伊志军不是真名,骗子是不用真名的。但是他故意多次披露另一个人的姓名,是因为他知道对方心存善意,所以借此进行威胁。
尹霜——玥珍想,起码她知道那个救她的男人真实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