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纳斯自杀了。
当我回过神来,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虽然我完全不能接受,但推理作家的直觉告诉我,这就是现实。
维纳斯的死因是溺毙,而后来的检查显示她生前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药,虽不足以致死,但也超过了正常的剂量。也就是说,维纳斯是在服用了安眠药之后进入浴缸的。药效发作,维纳斯晕倒在浴缸里,头部沉入水下,导致了溺毙。
现场是密闭的空间,唯一的钥匙也在房间内。维纳斯一向有出门后锁门的习惯,如果说有人趁其不注意在房间的水杯中下了安眠药,也是不大可能的。也就是说,现场是个密室。所以维纳斯的死也只有一种可能,她是自杀的。
我想不通维纳斯为什么要自杀,她已经与朱庇特订婚了,即将步入婚姻的殿堂。他们看起来也很恩爱,此时的维纳斯应该处在人生中最幸福的阶段。可现实却是她选择了自杀。我想了很多种维纳斯不是自杀的可能,但却被我一一排除了。最后我也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这件事之后,我们这个团体几乎和解散差不多了,互相之间很少联系。我知道大家这么选择的原因,我们都是在回避,不想让自己回想起这件事。维纳斯的死对我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我很难接受再也见不到她的现实。我仍然会时常想起维纳斯彻夜未眠照顾我的场景,她的一颦一笑我甚至都能清晰地忆起。在我的梦里,维纳斯还是和以前一样完美,她的美丽容颜,她的洁白肌肤,甚至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都能让我神魂颠倒。
可后来我的梦中,却出现了另一番场景。梦里我再次回到了维纳斯死去的那一天,我爬上扶梯,进入她的房间。在我走进浴室,掀开浴帘的那一刹那,无数根黑色的发丝向我袭来。每次我都会惊叫着从梦中醒来,浑身大汗淋漓,宛如大病一场。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渐渐地,我不敢多想维纳斯了。我拼了命地让自己忘记她的存在,可她的身影还是时不时地从我的心底深处钻出来。她想吓我,她不想我忘记她。
现在,我已经基本上不会想起她了。我的生活回归了正轨,这期间我又出版了几本推理小说,竟出乎意料地大受好评,也有很多影视公司找了上来,要购买我小说的影视版权。所以,最近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各地奔波开签售会,或是和编辑讨论下一本书的出版事宜,又或者是和影视公司讨论影视改编的事情。总之,我几乎已经从那件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然后,就在我近乎完全忘却的时候,整件事却迎来了炸裂性的转机。
那天我处理完所有事情后,正准备从出版社回家,编辑却给我递了一本书,说是出版社近期准备出版的一本推理小说,作者是个新人。出版社的意思是让我写个推荐语,然后放在腰封上,对于这种事我当然不会拒绝,我也一向热衷于提携一下新人作者。
于是我接过了这本书,大概看了一眼封面,作者确实是个新人,陆宇,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书本身倒不是很厚,也许只是一个十万字不到的小长篇。我下意识地打开翻了一下,里面印刷的字体倒挺大,现在的出版社为了赚钱也真是什么都不顾了。作者应该是个理工男,里面的插图倒是不少,我一向比较头疼这些只会乱画示意图的推理小说,对接下来的阅读感受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
直到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张示意图,它在我的眼前显得如此另类,以至于我急切地把书翻回了前面。我看到了这本书的名字——《日月星杀人事件》。砰的一声,书本骤然从我手中滑落。
正站在我面前的编辑吓了一跳,她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慌忙帮我把书捡了起来。我接过这本书,无视编辑在我耳边的各种询问声,直接走出了出版社。
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都在询问自己,为什么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这件事已经过了这么久,以前的新闻应该也都已经湮没在各种社会娱乐新闻的垃圾堆里了。除了我们几个当事人之外,为什么还会有人知道?
我怀着这种不安的心情,回到家中,赶快打开了电脑,在网页上搜索着当年关于这件事的各种报道。我本以为当年这件小小的自杀案件并不会引起媒体的多大注意。但事实是我错了,在我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的那段时期内,各类媒体对这件事的报道简直是铺天盖地。我随便点开一个相关网页,几个大字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日月山庄接连四起密室凶杀案,凶手究竟意欲何为?
我又点开了其他网页,结果都是大同小异,“制造密室连杀数人,凶手竟是疯子”“日月血案今告破,真凶却是痴疯人”。
我并不在意凶手是谁,我的目光紧紧盯在了案发日期上,二〇一五年×月×日,正是维纳斯死的那天。也就是说,那天并不是只发生了一起案件,而是总共四起案件!
面对这样的现实,我足足愣了一分钟。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篇小说所写的内容很大概率是真实的了,因为书中所写的也是四起密室杀人案。我再次拿起了这本名为《日月星杀人事件》的小说,翻了下去。作者在正文之前也表明了本书是根据真实经历改编而成,所以说,这本书的作者当时应该也在案发现场。我想都没想,便继续看了下去。几乎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我便把这本薄薄的小说看完了。
说实话,里面的内容足够惊讶,直到我翻完最后一页,这种炸裂感才达到顶峰。这本书里所写的小媛,应该就是维纳斯吧。我放下书本,久久不能平静。
小媛就是维纳斯,维纳斯就是小媛,原来她当时一直都是在一人分饰两角啊,这已经完全超脱了我的想象。我内心激动了许久,才慢慢平静下来。细想之后,发觉这也并不是完全不能实现的。
维纳斯当时就住在二层的双子座房间,这和小媛的房间是一致的。而且那几天我们也很少见到维纳斯,最多就是一起吃早餐的时候了。不过我们吃早餐一般就是九点多,而书中小媛一般都是天没亮就开始准备早餐,众人七点多就陆续吃完了。所以在出现的时间点上,两者并不冲突。另外,书中还描写了有一天早上小媛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黑眼圈很重,而按照我的计算,前一天晚上正好是维纳斯一整晚都在照顾我的时候。如果她们真的是一个人的话,这就能得到很好的解释了。
我细细想了起来,越发肯定了这种猜测的真实性。不过还存在一个更大的问题,如果真像书中所描绘的那样,那我们当时的真实情况就是,馆内上下两层都有人居住,但却互相之间并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存在。这真的可能吗……
我逼迫自己去努力回想当时的事情,很快,原本已经消失的记忆又逐渐清晰了起来。原来它们一直都没有离去啊,我苦笑了起来。根据我的记忆,朱庇特是在我们到达日月山庄的第二天离开的,当时他开走的就是送我们来的那辆小型客车。也就是说,当时山庄外已经没有任何车辆停留了,如果我们二层的这些小伙伴是在第二天到来的话,他们也不会发现有其他的痕迹。这里我也注意到了一点,小说中描写主人公来日月山庄的路上车抛锚的那一段时,提到了路边的客车轮胎印,这应该就是朱庇特驾驶的那辆客车留下的痕迹。
而且之后的几天,我们都一直待在馆内的一层,从来没有出去过,两队人之间也自然不会遇到了。更为关键的是,一层房间的窗户都开在比较高的地方,我们通过这些窗户只能看到天空,这样就算外面发生了什么,甚至是杀人事件,我们也不会得知了。
所以种种巧合之下,我们在同一个建筑里相处了好几天,竟一直都没有发现对方的存在。不,应该说不上巧合。我们所有人中间只有一个人是知晓一种情况的,那就是维纳斯,或者说是小媛。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将我们所有人召集起来,然后接连发生了这么多的凶杀案件。对此,我只想到了一种可能,这种可能性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她其实是在做案件重演。
十年前发生了黎雨自杀的案件,维纳斯可能本来和黎雨关系很好,始终不相信黎雨是自杀的。但是她又找不出黎雨被杀的证据,破解不了那个密室。于是她就想到了这个办法,她要想办法重现当年的现场。我们这个以行星名为代号的天文爱好者小团体就这样诞生了。
我们这个小团体里的所有人几乎都是朱庇特联系过来的,但是朱庇特本人却很少参加各种活动,倒是维纳斯参加的活动比较多。所以我现在怀疑朱庇特其实也是维纳斯的人,他是在维纳斯的指示下完成了一系列的任务。于是在这个暴风雪山庄即将构成的前夜,他按照计划提前离开了。
而维纳斯选择我们的理由很简单,她要尽量还原当年的案发现场,我们的性格特征也自然要接近当年的人物。所以我这个推理作家乌拉诺斯才被选了进来,用以替代当年的推理小说家界楠。我本来是这样想的,但现在我又有了新的想法。也许,我才是这个计划中最为核心的一环呢?
维纳斯想要重塑当年的案发现场,自然是为了发现当年整个事件的真相。那么,就必须需要一个侦探的角色——既然她已经选择了成为死者。而我,就是她选中的那个侦探。本来我应该替自己的推理才能得到承认而高兴,但此时我却突然有些失落起来,不是因为她利用了我的缘故,而是因为那一晚她照顾了我。
我发烧的那一晚,她照顾我的原因不是因为关心我,她只是为了确保她自己的安排不被干扰罢了。我在她的眼里是一个侦探,但也只是一个侦探罢了。我是一枚棋子,我需要在接下来的案件中努力发挥自己的推理才能,做好一枚合格的棋子。一枚因发烧而状态不好的棋子,显然不是她所需要的。所以她才会照顾我,这也是最让我伤心的地方。
但我现在的表现应该令她很失望吧,我还是没有推理出那个解答。所以说,我不是一枚合格的棋子。不过好在她也没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我这一个篮子里。在案件重演的那几天里,她又重新召集了十年前的那些人,把他们放在二楼,然后一个个杀害,借以逼迫十年前的那个凶手出现。但如果小说中描写的结果是真的话,真正的凶手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站出来,他没有选择出来制止这场无休止的杀戮。直到她死了,她也不知道凶手是谁。
还是说,凶手已经死了……我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也许,这场杀戮从我们来到这座馆之前就已经开始了。贺放、界楠,甚至于一周前离世的周弼,他们离世时年纪最大的也不超过六十岁。他们真的是“正常”死亡的吗?尤其是推理作家界楠的死,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编辑的那点怒气?还是说,这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一想到这里,我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凶手究竟是谁?维纳斯又是如何完成这场疯狂的杀戮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那几起雪地密室的场景。
我把书翻到了最后几页,书中最后也给出了几起雪地密室的解答,在我这个专业的推理小说作家看来,这些解答倒也有点意思。最后书中给出的真凶是霍霖,也确实合乎逻辑。但很可惜的是,现在的我已经知道真正的凶手了。也就是说,书中的推理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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