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我们出去的时候,发现我们昨天留下的脚印都消失了。所以,昨晚应该又下了一场雪。”我解释道。
“什么鬼天气!”赵柱国咆哮了一句,“不过就算脚印的问题解决了,可还有其他问题啊,比如那个……那个……对了,既然是下雪了,如果按照你说的,死者的尸体被放在了星柱的铁链上,他身上怎么会没有雪呢?你可不要和我这么解释,什么他掉下去了,有积雪的那一面刚好翻过来被压在了下面。”
“我就是这么想的……”小媛越说底气越不足了。
“好了好了,老先生你也不要太过于批评了,小媛的想法其实还挺有意思的。”我首先赞同了小媛的这个看法,随后说道,“不过这个想法也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一些现实操作上的问题。”
“是吗……”小媛的声音轻得像蚊蝇一般。
我点点头,继续说道:“首先是尸僵的问题。一般情况下,尸僵会在死后一到三小时内开始出现,表现为面部肌肉开始僵硬,之后向下扩散;经过四到六小时,尸僵扩延到全身;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发展到顶峰;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开始缓解,完全缓解需要三到七天。尸僵缓解的顺序与其发生的顺序相同。所以说,从昨晚到现在,一共才不到十二个小时,怎么说也不可能发生尸僵的缓解。而且气温低的时候,更是会减缓这一过程。小媛你对这方面了解很少,所以错用了也情有可原。”
我顿了顿,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变凉的咖啡,接着说道:“除了这个,还有一点小媛你也弄错了。你刚才的意思是,待死者尸体僵硬后,将其放在连接星柱的铁链中央。这一点,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不知你注意到了没有,虽然这些铁链互相交叉围成了一个五角星的形状,但这个五角星最中央的那个正五边形孔洞,其边长也是超过了两米的。也就是说,以正常人体的大小,是不可能架在上面而不掉落下去的。”
我说完这些,小媛看起来更加失落了,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虽然我不忍心这么打击她,但事实就是如此,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我刚想说些安慰的话语,突然间,陈默思出现了。
我刚想问陈默思去哪儿了,却发现他身上还沾着一些未擦掉的雪渍。他刚刚出去了吗?
小媛见此情况,赶快将咖啡递了过去,然而她突然发现咖啡已经凉了,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并连忙说道:“我再去煮一些热的咖啡回来。”说着,小媛匆匆离开了。
我和陈默思面面相对。
“坐?”
陈默思坐了下来,抖抖腿,擦了擦双腿上留下的雪渍。
“你刚刚跑去哪儿了,难道掉雪窟窿里了?”
陈默思笑了笑,也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
“对了,这位小兄弟,你说的正事,正事!我可是把话都带到了,剩下的你看着办吧。”赵柱国这时插嘴道。他看着陈默思,眼里的神色也是狐疑的成分更多一些。
“因为我已经知道所有案件的解答了,包括这些所谓密室。”
这是今天我第一次听到陈默思说话,他一开口,就让我感受到了无比的震惊。
“所以你刚刚出去……”
“就是为了验证这些解答。”陈默思缓缓说道。
竟然是这样……我暂时相信了陈默思。不过他现在的转变也太大了,之前还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如果他当时积极配合的话,说不定现在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怎么说呢……我觉得他有点不负责任。而我也确实把这样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陈默思简单说道。
“可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这样的陈默思,让我觉得有些陌生。
在我心里,陈默思不是这种不负责任的人。上大学时,不管我们遇到了什么难题,只要他参与了,就一定会尽职把它做好,而不是选择逃避。我印象中最深的,是有一次我们为了调查图书馆藏书失窃的真相,差点儿连命都丢了。即使知道这其中巨大的利益纠葛,以及其可能带来的巨大风险,陈默思也丝毫没有让步。每一次他都是主动去迎击,而不是等着凶手出招,直到事态再度恶化。我还记得巴别塔一案中,当死者一个接一个出现,陈默思在雨中失控的场景。侦探永远不能置身事外,这是他当时的信仰。
然而,现在的陈默思变了。在凶案一个接一个发生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怎样控制大家的情绪,也不是怎样预防下一起谋杀的出现。现在的他会为了暂时的推理失败而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在凶案接连发生的时候他也没有站出来,甚至于在刚刚得知小川死讯的时候,他也没有任何情感上的变化。现在的他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根本不关心人的死活。我将最后的这句话对着他大声喊了出来。
“那阿宇我问你,该做的你已经都做了,结果怎样?”陈默思十分平静地问道。
面对陈默思的提问,我没有办法回答。
“应该是没有结果吧?”陈默思看着我,继续说道,“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该死的人还是会死。你只是站在那里,不管你怎样表演,一切都不会改变。”
我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小丑……不管我怎样努力,结果都没有什么改变。霍雨薇死了,小川也死了,凶手仍逍遥法外,这就是现实。理性上,我知道陈默思说的这些都对,但我内心深处总有一股力量,叫我无法认同……
“以前我确实说过,侦探永远无法置身事外。”陈默思这时又说道,“但这只是年少时的狂妄无知罢了。作为侦探,首先要做的,就是保持独立的思考,这是找出真相的必要前提。也许你会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发生意外,也许下一个死去的就是你的朋友,但这就是侦探的使命,你必须找出真相。这是你唯一的要求。”
陈默思毫不避讳地紧盯着我,我感觉好乱。我无法做到陈默思所说的这些,也无法想象对身边的朋友见死不救。我,还会是现在的我吗?小川已经死了,如果下一个死去的是赵老先生、默思、小媛,抑或是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是我所不能接受的。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刚刚小媛所在的位置,想到我们一起做早餐的时光,如果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一想到这里,我心里更加难受了。
“好了好了,我可不管你们怎么想的,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这几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耳边传来了赵柱国的声音。他的话像混乱中的一股磬音,直接将我带回了现实之中。
默思收回了看向我的目光,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好吧,那我就先来解释第一起案件。”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在了陈默思那里。
陈默思这时开始说道:“案件刚发生的时候,对于这个密室,小川提出了一个想法——用玻璃来构筑桥梁,我则在此基础上加以改进,可惜最后都行不通。后来我想了好久,想到了许多种千奇百怪的机械手法,在日馆上空构造了无数的通道,可是都不行。我甚至一度怀疑这个密室究竟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我们一直都遗漏了。直到最后,我才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我问道。
“你们没发现,我们根本就没碰过他?”陈默思看着我们,缓缓说道,“冯威死于日馆中央的雪地上,而我们则全都位于日馆的二楼。你们应该也很清楚,从日馆二楼没有进入日馆中央这块空地的通道。于是,我们便都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冯威。”
“那不是冯威?”
“冯威没死?”
我和赵柱国同时喊道。
见到我们的激烈反应后,陈默思笑了起来。“没错,你们这样想很正常,毕竟这也是推理小说的惯用伎俩。替身或是假死,这两种诡计在一般的推理小说中已经完全够用了,甚至可以忽悠一大批读者。但你们要注意的是,这里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我们遇到的可是一个‘超完美’雪地密室。雪地上只有一具尸体,没有任何的足迹,包括死者的和可以预计的加害者的。如果仅仅是替身或假死,则根本解释不了。”
“那该怎么说?”我继续问道。
“你们细想一下,我们不能接触死者,哪些信息会缺失?”
我凭着直觉说:“如果不能近距离接触死者的话,第一,死者的具体死亡时间我们就不知道了。但冯威遇害的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有不在场证明,他的死亡时间显然就没有那么重要。第二,冯威的被害原因我们也不清楚。我们只是看到了他倒在雪地上的尸体,就像我们刚才猜测的,就连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我们都要打个疑问。但也正如你刚才说的,不管冯威有没有死,还是说那里躺着的是不是真的冯威,都没有关系,因为不管那个是什么东西,只要他通过雪地,都会在雪地上留下痕迹。”
“还有呢?”
“还有?”我仔细想了想,可实在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了。
陈默思这时又说道:“你刚刚说得很对,可你恰恰说漏了一个最为关键的地方。如果没亲自走一趟,你怎能知道路是直的还是弯的?”
“直的……弯的?”
“我这里是比喻。我的意思是,问题不在于死者,而在于雪地。”
“雪地有问题吗?”
“我刚刚就尝试了一下,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了。”
“什么?!你……没受伤吧?”
听默思提到了这个,我赶紧重新打量了一下他。刚刚见到他的时候,他几乎全身都沾到了雪渍,如果仅仅是在雪地里行走,是不可能这样狼狈的。所以,当时我还在心里调侃了一下,他是不是掉进了雪窟窿……如果说默思他真的从二楼跳下去的话,他竟然还没受伤,要知道那可是将近四米的高度啊……
等等,我好像知道了什么!
“阿宇,看你双眼发亮的样子,你应该猜到了吧。”陈默思这时说道,“虽然我从那种高度跳了下去,但是我竟然一点事都没有,一个很简单的原因——日馆中央的雪地厚度其实将近有一米深。”
我点了点头,但仍是不敢相信这样的结论。
“一米深?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赵柱国也质疑道。
“如果不是我刚刚亲自试验了一番,我也很难相信。不过如果要解释的话,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吧,我们来的时候,路面有很多积水,其实那都是积雪融化之后留下的痕迹。在我们来之前,这里的深山已经下过好长时间的雪了。我们刚来时就发现的日馆中央的雪地,就是那时候造成的。而由于日馆本身高度的原因,冬天太阳光线倾角大,在日馆的遮挡下,日馆中央的那块雪地很难直接被阳光照射,从而残留了很大一部分的积雪。日积月累之下,再加上第一起案件发生那晚的暴风雪,形成一米厚的积雪,倒也不是不能完成的任务。而有了这一米厚的积雪,一切都好办了。”
陈默思顿了顿,继续说道:“雪地上没有脚印,并不是因为凶手没有经过,他经过了,只是你们看不到,因为他是从雪地里面通过的。积雪这么厚,凶手完全可以在厚达一米的雪里打个通道,直达雪地中央。之后,他只要通过这个隐形的通道,将尸体搬运到雪地中央,再原路返回,我们见到的这个‘超完美’雪地密室,就达成了。当然,既然是通道,自然就有入口和出口,这里也是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出口处就是尸体放置的地方,上方的尸体刚好盖住了这个出口,而我们又根本没有翻动过尸体,自然就没有发现了。再者,入口位于雪地边缘与日馆交界处,这刚好是我们视野死角的位置,凶手只要返回后稍稍处理下,就很难被发现了。凶手从日馆二层上下只要通过一根绳子便可。”
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手法,凶手简直就是在我们眼皮底下溜走了……
“那你刚刚下去,找到了那个通道吗?”赵柱国此时问道。
“很可惜,我没有发现。这里雪地这么大,窗口这么多,凶手完全可能从任意一个窗口下去,这样形成的通道也数不胜数。而我可没那么好的运气,随便找个窗口下去就能和凶手碰上,那我不如干脆买彩票去了。”
陈默思的话也不无道理,就这么找下去也不一定刚好就能找到。不过这样的话,就不能找到确实的物证,也让刚刚默思这段推理的真实性打了一个折扣。
“其实我根本不关心这个什么通道,我只关心一点,这个凶手到底是谁,你有眉目了吗?”
赵柱国的这个问题切中了要害,我很想知道陈默思这个家伙究竟怎么回答。我看陈默思一脸自信满满的样子,相信他心里可能已经有了那个答案吧。不过这时小媛回来了,她手里的盘子上放着几杯咖啡。陈默思毫不犹豫地上前拿了一杯。
只见他用双手捧着马克杯,小心翼翼地凑近嘴唇,然后小口嘬了一下,瞬间一副满足的表情在脸上绽放开来。陈默思紧紧捧着咖啡,怎么也不肯撒手,看来他刚刚在雪地里滚的那一趟确实让他冻得不轻。我和赵柱国也接过咖啡,各自喝了一口。
“你们刚刚谈到哪儿了?”小媛将盘子放下,一脸好奇地向我们问道。
我见陈默思只顾着喝咖啡,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样子,便以尽量简洁的语言,将刚刚默思的那个解答复述了一遍。小媛听完之后也是惊讶不已,对这个意想不到的手法连连称奇。我也觉得,这样脑洞大开的手法简直不像是现实生活中会发生的一样。
我正准备继续刚才的问题,把话题进行下去。这时突然传来一阵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我看了过去,原来是默思的肚子在叫。
“啊,饿了吧?我去准备一些点心吧,刚好今天早上也有一些准备。我去去就来,你们先聊。”说着,刚回来没多久的小媛就再次消失在了我们眼前。
这时,陈默思的肚子又咕咕叫了两下。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来错过了好几顿饭的陈默思也不是铁打的,他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被延迟的生理反应该来的还是会来。像是为了化解尴尬,陈默思很快地喝了两口咖啡。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了马克杯,端正了坐姿,看向我们的目光立刻变得有些不同。我知道,是该开启下一段解答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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