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如此!罗伯特想,连她的两个耳朵都竖得直直的。
“她小的时候,就能把看过一本书的任何一页——当然是童书——凭记忆复述出图片中的大部分内容。我们玩过基姆游戏——你知道那个游戏吧?就是把东西放在盆子上的sup/sup——她总是赢,最后我们不得不禁止她参加。哦,她简直过目不忘。”
罗伯特想,还有一种游戏,玩的时候忽然大哭就表示快猜中了。
“你说她一直是个诚实的孩子——事实上大家都这么说——但她有没有过像大多数孩子那样沉湎于营造的想象世界中?”
“从来没有。”韦恩太太肯定地说。这想法似乎让她觉得有些滑稽。“不可能,”她说,“除了真实的事物,贝蒂一概不会留意。即使玩洋娃娃茶会的游戏,她也从不愿意像大多数孩子那样传递着想象中的盘子里的点心;她一定要有真实的东西,哪怕是一小块面包。当然通常都比这个更好;有时想多获得一些并不是坏事,但她总有些贪心。”
罗伯特很赞赏她提到亲爱的女儿时那种超脱的态度。是当老师的经历留下的严谨吧?无论如何,这总比溺爱孩子好得多。不过,相对于她得到的回报来说,不得不让人为智慧和奉献感到遗憾。
“我不想围绕一个令你不愉快的话题谈论太久,”罗伯特说,“不过也许你能告诉我一些有关她父母的情况。”
“她的父母?”韦恩太太惊讶地问。
“是的。你和他们熟吗?他们是怎样的人?”
“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们,从未见过面。”
“可是,你们收留贝蒂——有九个月了?——在她父母去世之前,不是吗?”
“是的,但贝蒂到我们家之后不久,她母亲就来了一封信,说来探访只会增加孩子的烦恼和不快,因此最好的办法是让她跟我们在一起,直到她能够回到伦敦为止。她还说希望我每天能在贝蒂面前提到她,至少一次。”
罗伯特不禁对那从未谋面的已过世的女人充满同情,她宁愿牺牲自己而为她仅有的孩子着想。这个被送来收养的贝蒂·肯恩得到的是怎样的一份关爱啊!
“她刚来时能适应吗?有没有哭着要妈妈?”
“她哭过,但那是因为不喜欢这里的食物。我不记得她曾经哭着要妈妈。她来的第一个晚上就爱上了莱斯利——尽管她只是个孩子——我想可能是对他的兴趣转移了她可能有的悲伤。莱斯利比她大四岁,正处于想保护别人的年纪。他现在依然如此——这也就是我们今天会有这些麻烦的原因。”
“《艾克—艾玛》的报道是怎么来的?我知道你儿子去了报社,不过你是否让他——”
“天哪,没有,”韦恩太太生气地说,“在我们来得及采取任何措施之前,事情就已经无可挽回了。莱斯利和记者到我们家来——报社听了这故事就派了个人和他一起回来,要从贝蒂那儿得到第一手资料——当时我和我丈夫都出去了——”
“贝蒂是自愿提供消息的吗?”
“我不知道当时的情形,我不在场。直到今天早上莱斯利把一份《艾克—艾玛》放在我们面前,我和我丈夫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得说,他有点叛逆。他对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不好受。我得告诉你,布莱尔先生,我儿子是不看《艾克—艾玛》这种报纸的。如果不是因为气急了……”
“我了解。我完全了解事情是怎么发生的。那种‘把你的问题告诉我们,我们会为你伸张正义’的宣传是非常有害的。”他站起身,“韦恩太太,你真是太好了,我衷心感谢你的帮助。”
他说话的语气非常诚挚,甚至让她感到困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那惊讶的表情似乎在问:我说的话对你有帮助吗?
他问贝蒂的父母以前住在伦敦的什么地方,她告诉了他。“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她说,“就剩下一片空地。现在是一项新建筑计划的一个部分,不过目前为止什么都还没做。”
在门前的台阶上,他遇到了莱斯利。
莱斯利是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不过他自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个特征使得原本对他没什么好感的罗伯特对他产生了一些好的印象。罗伯特原来以为他是个粗鲁莽撞的小伙子;然而恰恰相反,他是一个长相漂亮、举止和善的男孩,长着一双害羞而真挚的眼睛,以及一头柔软的乱发。母亲向他介绍罗伯特并说明罗伯特的来意后,他用明显不友善的眼神瞪着罗伯特;而且,正如他母亲所说,那眼神中还含有一丝叛逆。显然,今天莱斯利也在为自己做的事生气。
“没有人可以打了我妹妹一顿之后一走了之。”当罗伯特对他的行为表示不赞同的时候,他凶狠地说。
“我支持你的观点,”罗伯特说,“但就我个人而言,我宁愿连续两个星期每晚被人殴打,也不愿我的照片被登在《艾克—艾玛》的头版。尤其如果我是个年轻的女孩的话。”
“如果你连续两个星期每晚被殴打,事后却没有人能帮助你,我想你会非常愿意将你的照片刊载在任何小报上,只要能换取正义。”莱斯利说完,便从他们身边经过进到屋里去了。
韦恩太太转向罗伯特,脸上带着含有歉意的微笑;罗伯特抓住她这心软的一刻说:“韦恩太太,如果任何时候你觉得贝蒂的故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希望你不会忽略。”
“布莱尔先生,你最好不要对此抱有什么希望。”
“难道你忍心让无辜的人受苦?”
“嗯,当然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我可能对贝蒂产生怀疑这件事。如果开始时我相信了她,那么后来也就不会再怀疑了。”
“很难说。也许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这片拼图和那片并不吻合。你有个天生善于分析的头脑,那也许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下意识地提供出一些信息,一些在你内心深处让你觉得不安的事实会突然间浮现出来。”
她陪着他走向花园大门,他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后转过身来准备道别。就在这时,他惊讶地发现她眼中有着某种东西因为他的话而闪动。
这么说她对整个故事并不确定。
这个故事、所有的细节,在她那冷静而善于分析的头脑中还存在着一个疑问。
那是什么呢?
他在跨进车子前停了一下,出于一种事后回想起来只能以第六感来解释的灵机一动,问道:“她回家时,她衣袋里装着什么东西吗?”
“她衣服上只有一个口袋。”
“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她嘴角的肌肉几乎令人无法察觉地缩了一下。“只是一支口红。”她平静地说。
“一支口红!对她这个年纪而言,有些过早了吧,不是吗?”
“亲爱的布莱尔先生,现在的女孩十岁就开始尝试着用口红了。下雨天,女孩子们的娱乐已由偷穿妈妈的衣服变成玩口红了。”
“也许是吧,伍尔沃思sup/sup是最大的捐助者。”
她笑着和他道别,看着他开车离开后转身向屋里走去。
为什么口红会使韦恩太太产生困惑?罗伯特一边想着,一边离开地面凹凸不平的米德赛街,转向乌黑平坦的埃尔斯伯里——伦敦主干道。是因为法兰柴思把这个东西留给了小女孩?还是这件事让她觉得奇怪?
而且,她竟然把潜意识里存在的疑虑传达给了他,这让罗伯特感到非常惊诧。在听见自己的问话之前,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会提关于女孩口袋的问题。之前他从没想过女孩的口袋里会有什么。他甚至没有想过女孩的衣服上还有口袋。
这么说,存在着一支口红。
而且它的存在让韦恩太太很是困惑。
好,这是又一项发现。首先,女孩有照相机般的记忆;其次,一两个月前,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失去了心上人;第三,她贪婪;第四,她厌倦了学校生活;还有,她喜欢“现实”。
最重要的发现是:在那个家庭里,没有人——甚至包括聪慧的韦恩太太——知道贝蒂·肯恩在想些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本来一直是一个年轻男子生活的中心,在发现自己一夜之间被取代后,对此却能保持冷静。贝蒂“对此事表现得非常好”。
罗伯特为这一发现感到兴奋。这说明了那张坦率年轻的脸庞并不一定代表着真实的贝蒂·肯恩。
注释
基姆游戏(kim'sgame),一种儿童游戏,目的是培养人的观察和记忆细节的能力。其名来源于英国小说家德鲁亚德·吉卜林的小说《基姆》中男主角接受间谍训练时玩的一种游戏。
伍尔沃思(frankwinfieldwoolworth,1852—1919),美国商人,一八七九年他开设第一家廉价商品店,后来发展成大型国际连锁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