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长出了客厅,玛丽恩·夏普向母亲解释布莱尔为什么会在场。“真是难为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过来。”她最后这样说道,而罗伯特再次感受到那锐利冰冷的目光射向他。在他看来,夏普太太绝对有能力在一星期中的任何一天,在早餐到午餐间的任何时候殴打七个不同的人。
“我同情你,布莱尔先生。”她的语气却没有一丝怜悯。
“为什么,夏普太太?”
“我想布罗德莫sup/sup有些超过你的范畴了。”
“布罗德莫!”
“精神失常的罪犯。”
“我认为这类案件相当具有挑战性。”罗伯特反唇相讥,不愿意让她继续这种语言上的霸道。
这表现似乎得到了她的些许赞赏,夏普太太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罗伯特惊讶地发觉她似乎忽然开始喜欢他了;然而即使是这样,她也没有在言语中有任何流露。她沙哑的声音刻薄地说道:“是的,我想在米尔福德镇能吸引人的事不仅很少,而且全都平淡乏味。我女儿只好在高尔夫球场追逐一颗用古塔胶sup/sup做的——”
“母亲,现在已经不用古塔胶做了。”她女儿插话。
“不过,对我这种年纪的人而言,米尔福德镇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资娱乐消遣的事,包括这种案子在内。于是我只好对着杂草喷除草剂——合法的虐待行为,跟淹死跳蚤差不多。你也淹死过跳蚤吗,布莱尔先生?”
“不,我把它们掐死。我的一个妹妹习惯用肥皂将它们压死。”
“肥皂?”夏普太太颇感兴趣似的问。
“她用肥皂软的一面拍打,它们便粘在上面了。”
“太有意思了。我还没听说过这种方法呢,下次应该试试。”
同时,他听到玛丽恩在对被冷落的警探示好:“你球打得非常好,警探。”
他此刻的感觉就像快要醒来时清楚地意识梦要结束了,这些讨论很快就会结束,结果也无关紧要,因为你很快就会回到真实世界里。
这是有误导性的,因为现实随着格兰特探长的返回而到来。先进来的是格兰特,这样他便能观察屋内所有相关人员的表情,然后他扶着门,把一位女警和一个女孩让了进来。
玛丽恩·夏普慢慢地站起来,似乎下决心面对任何可能到来的现实,而她母亲则像是个观众一样稳稳地坐在椅子里,她的后背像年轻姑娘一样又挺又直,双手镇定地放在大腿上。即使头发不太整齐,也没有减损她作为女主人的威严。
那女孩穿着学生制服和孩子气的低跟黑色制服鞋,看上去比布莱尔预想的年纪还要小。她个子不高,长得也不算漂亮。可是,她有——那个词怎么说的?——一种感染力。心形的脸庞上那对深蓝色的眼睛分得很开。头发是鼠棕色的,发际在额头处形成完美的弧线。两颊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脸像个精致的娃娃一样惹人喜爱。她的下唇饱满,不过嘴有些过小;耳朵也很小,而且跟头贴得太近。
总之,这是个很普通的女孩,你不会一眼就注意到她,在任何场合也不会成为女主角。罗伯特猜想着她如果换上别的服饰会是什么样。
女孩的眼光先落在夏普太太身上,然后转向玛丽恩。那眼神中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得意,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没什么兴趣。
“是的,就是这两个女人。”她说。
“你确定吗?”格兰特问,然后又补充说,“你知道,这是一项非常严重的指控。”
“我非常确定,怎么可能不确定呢?”
“就是这两位女人,她们强制扣留了你,拿走你的衣服,强迫你缝制床单,还鞭打你?”
“了不起的说谎者。”夏普太太说,那种语气像在说:“不可思议的画像。”
“是的,就是她们。”
“你说我们把你带到厨房喝了咖啡。”玛丽恩说。
“是的。”
“你能描述一下厨房吗?”
“我没有太注意。厨房很大——地上铺着石板,我想,呃——还有一排铃铛。”
“炉子是什么样的?”
“我没有注意炉子,不过年老的那个女人用来热咖啡的是青白色的搪瓷锅,边是深蓝色的,底部边缘有很多刮痕。”
“我怀疑英格兰有哪户人家的厨房没有那样一个锅。”玛丽恩说道,“我们就有三个。”
“这女孩还是处女吗?”夏普太太问,语调平淡得像是在问:“这是香奈儿的吗?”
在众人惊愕的停顿中,罗伯特注意到哈勒姆脸上愤慨的表情,女孩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罗伯特下意识地觉得玛丽恩会带着抗议失声叫道:“哦,母亲!”他猜测女儿保持缄默究竟是因为表示同意,还是因为和夏普太太一起生活时间太久,对这种事都习以为常了。
格兰特用冷冷的责备语气说这与案情无关。
“你这么认为吗?”年纪大的女人说,“如果我从家里失踪长达一个月,我母亲要问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好吧,总之现在这女孩已经确定是我们了,你打算怎么办?逮捕我们?”
“哦,不。在那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必须带肯恩小姐到厨房和阁楼,对她的描述做进一步的确认。如果准确无误,我会把案情报告给上级,由他开会决定下一步将采取什么步骤。”
“我懂了。令人佩服的程序,探长。”她慢慢地站起来,“那么,如果你不介意,我要回去继续我被打断的午睡了。”
“可是,肯恩小姐察看的时候难道您不想在场——听她——”格兰特脱口而出,一向镇定的他第一次表现出惊讶。
“哦,亲爱的,不。”她微微皱着眉,抚平身上的黑色长外衣,“人们已经可以将看不到的原子分裂,”她急躁地评论道,“可是,至今还没有人能制造不起皱的衣料。我毫不怀疑,”她继续说,“肯恩小姐会确认就是那间阁楼。事实上,如果她不能指认出来,我反而会非常惊讶。”
她开始向门口走去,那也是女孩所在的方向;女孩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现出某种表情。她脸上闪过一丝警觉。女警保护性地向前跨了一步。夏普太太继续她缓慢的步伐,来到离女孩一码远的地方,于是她们面对面了。整整五秒钟,夏普夫人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女孩的脸。
“对于两个因殴打关系而被联系在一起的人而言,我们彼此的印象都不好,”她最后又说,“我希望这起事件结束前,能对你有更多的了解,肯恩小姐。”她转向罗伯特,欠身行了个礼,“再见,布莱尔先生。我希望你会继续觉得我们富有挑战性。”然后,她没有看在场的其他人,大步走出了哈勒姆为她打开的门。
她离开后,客厅里立刻沉寂了下来,罗伯特不情愿地发现自己对她很是敬佩,那是一种对性格刚烈的女性所怀有的兴趣。
“夏普小姐,你不反对肯恩小姐看看屋子里的相关部分吧?”格兰特问。
“当然不。不过在这之前,我想说完你将肯恩小姐带进来之前我没说完的话。我很高兴肯恩小姐能亲耳听到。是这样的,据我所知,我以前从未见过这个女孩,我没有在任何地方、任何情况下开车载过她。我或者我的母亲从未带她进过这幢房子,也没有扣留过她。我希望你们能清楚这一点。”
“非常清楚,夏普小姐。这是说你完全不承认这女孩陈述的所有事情。”
“完全不承认。现在,你要过来看看厨房吗?”
注释
贝蒂(betty)是伊丽莎白(elizabeth)的昵称。
布罗德莫(broadmoor),英国专门收容精神失常且具有攻击性的危险病人的精神病院,建于一八六三年。
古塔胶(gutta-percha),一种天然橡胶。主要由马来亚半岛、印度尼西亚等热带地区产的山榄科植物的树皮和树叶中的胶乳制得。我国的杜仲树也含此胶。